被虐的诺艾儿 Movement

作者：诸口正巳

第一卷 Prelude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真妹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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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艾儿·切尔奎帝随时随地都必须位居第一。

在钢琴方面。

不论是多难多长的曲子，诺艾儿总是能演奏得完美无缺。即使是练习或是彩排，诺艾儿都不会掉以轻心。

特别是今天，在由拉普拉斯市政府主办的钢琴比赛上，诺艾儿使出了浑身解数。本日的演奏也是现在的诺艾儿·切尔奎帝的最高杰作。

诺艾儿抬头挺胸，与其他参赛者并肩站在台上。

所有观众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

诺艾儿知道他们都对自己的演奏感到赞叹。演奏一结束，观众便献上了如雷的掌声。

主持人拿起麦克风，吵杂的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让各位贵宾久等了。接下来将颁发本年度拉普拉斯市钢琴比赛的最优秀演奏者奖──诚如各位所知，最优秀演奏者能获得在市政府纪念典礼弹奏钢琴的殊荣。清澈优美的音乐具有驱魔的力量，保佑拉普拉斯市接下来的一年能够再次远离灾厄──」

在主持人身后，诺艾儿轻声长吁了一口气。

每年这场比赛的结果发表总是很漫长。不知为何，今年的评审进行得特别久。虽然诺艾儿是第一次以演奏者的身分参加，但过去每年都会跟著双亲一起前来欣赏比赛。

（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诺艾儿小声地吐露怨言。

（每年都是同样的开场白。那种「陈腔滥调」就晚点再说吧。）

（诺……诺艾儿，不要这么心神不宁的嘛，结果又不会跑掉。）

站在诺艾儿身边的少女小声这么回应。

她是吉莉安·利特纳，是诺艾儿的朋友，这次也姑且算是竞争对手。

（吉莉安，我真羡慕你总是这么轻松。）

虽然嘴上这么说，在吉莉安耳里听来或许就像是在逞强。至少从吉莉安的角度来看，诺艾儿的确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先不论是否有紧张的情绪，诺艾儿确实有一半的心思不在这里。

结果根本是显而易见。诺艾儿的水准和其他演奏者完全不同。

诺艾儿开始分心，思考著要在记者采访这场比赛的最优秀演奏者──今年的典礼演奏者时说些什么。

所以──

「最优秀演奏者是──吉莉安·利特纳小姐！恭喜你！」

现场引发骚动。

「…………咦？」

一阵冲击袭来。

「哇，真……真的是我吗……？」

吉莉安发出惊讶的声音。

热烈的掌声响起。

足以震撼诺艾儿的脑髓。

诺艾儿·切尔奎帝完成了最好的演奏，那是就连自己也感到满意的最佳表演。最优秀演奏者只可能是诺艾儿。这应该不是诺艾儿自以为是才对。

听到主持人高声喊出吉莉安的名字，现场引发一阵骚动。掌声迟了一拍甚至两拍才开始响起。每个人肯定都以为会是诺艾儿获选。就连吉莉安也不是感到高兴，而是单纯地感到惊讶。

所以诺艾儿──

心想这或许是某种误会。

最优秀演奏者的发表结束后，接著便开始举办庆祝会。

诺艾儿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派对会场的。此刻的她比等待发表时还要心不在焉。吉莉安似乎对自己说了些什么，但诺艾儿同样不记得了。

诺艾儿看见吉莉安的背影。她被某人呼唤，在走廊上快步走远。

站在吉莉安身旁的人……催促吉莉安走进庆祝会场的人──是诺艾儿也见过的男人。

那个男人一瞬间回过头，看了诺艾儿不到一秒的时间。

诺艾儿一时之间想不起他是谁。明明是可以马上想起的名人，大脑却拒绝思考。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派对会场中播放著不好也不坏的钢琴曲。这不是现场演奏。是某个钢琴家的保守演奏录成的CD，透过扬声器小声地流泻出来。

现场充满了葡萄酒和肉类料理、水果的气味。另外还有温暖的气氛，谈笑的声音。

「恭喜你。」

「恭喜你，吉莉安。」

鼓掌。

四处响起掌声与祝贺言词。在人群之中的是笑容腼腆，搔著蓝色头发的少女。

──为什么？为什么站在那里的人不是我？

被拉普拉斯市的有力人士与著名音乐家环绕、祝福的人并不是诺艾儿·切尔奎帝，而是吉莉安·利特纳。她的家庭并不富裕，双亲都完全不具备音乐才华。

在这种场合提到身分差距并不恰当，这一点诺艾儿也清楚。而且吉莉安确实也有钢琴才华。

即使如此。

自己的演奏……

也比她还要出色。

诺艾儿脚步蹒跚，走向摆放著料理和美酒的餐桌。派对的宾客几乎都是应邀来参加，具备很深的音乐造诣。他们的对话传了过来：

「冠军是那个叫作吉莉安的女孩吗？我没听过利特纳家呢。」

「她好像是市街出身的孩子呢。」

「结果有点出乎意料。其实我觉得诺艾儿的演奏是最好的……」

「是啊。让人忍不住佩服切尔奎帝家的血脉。」

「嗯，是啊，我一开始也那么想……」

明明只是不经意的对话，每个字词却都像是刺穿诺艾儿胸口的利刃。诺艾儿感到难以忍受，远离了那张餐桌。

「我真没想到星光驿站会把事业版图拓展到这里。」

「是啊，海运公司明明只要有水瓶座就很够了。」

一靠近另一张餐桌，就可以听到和音乐毫无关系的大企业话题。这辈子都专注在钢琴上的诺艾儿完全听不懂如此艰涩的内容，却觉得这些话似乎比任何音乐都还要能安抚自己的内心。

畅谈海运相关话题的是衣著和身材都很有福气的绅士们。

「哎呀，那不是巴洛斯市长吗？」

其中一个人看到会场的正中央，用下颔指了一下。

「他明明很忙，还抽空来参加庆祝会啊。」

「他不是也有参与这次的评审过程吗？再怎么忙，总是要打声招呼的。」

「说是打招呼，他却只跟得奖者聊天。」

「……偷偷告诉你，听说评审结果有很大的变更呢。」

「哦？」

「搞不好是巴洛斯市长把──」

因为是「偷偷」说的悄悄话吗？绅士们的声音转小，诺艾儿没能听清楚。

诺艾儿转头望向绅士们频频偷瞄的男人。

巴洛斯市长──立于拉普拉斯市顶点的男人，拉普拉斯的「市民的骄傲」。

以政治人物来说，他算是相当年轻。他那戴著眼镜，发型与服装都整洁体面的模样，散发著充满知性又真诚的气质。

诺艾儿知道他是谁。诺艾儿现在终于能够思考或是追溯记忆。虽然目前的状态离平常心还有很大一段距离。

市长在走廊上呼唤吉莉安，和她一起走进派对会场。而他们俩现在依然正在谈笑风生。

「啊，小姐。」

突然间，有人向诺艾儿搭话。刚才一直在聊些与音乐无关话题的其中一名绅士，似乎注意到了一脸茫然地伫立在原地的诺艾儿。

「你就不要太沮丧了。我觉得你的演奏是最棒的。」

「…………！」

好不容易有一瞬间得以遗忘钢琴和这次的评审结果。

诺艾儿却被这句善意的慰问拉回到现实世界。

诺艾儿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特地安慰自己的绅士，觉得尴尬得不得了。追根究柢，自己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呢？「输家」有什么非待在这里不可的理由吗？

……有。

诺艾儿的双眼捕捉到吉莉安。

吉莉安·利特纳和诺艾儿在同一个钢琴教室上课。两人从小便认识。虽然在这次的比赛中是竞争对手，平常却透过钢琴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吉莉安以诺艾儿为目标，诺艾儿也认同她的实力与才华。

虽然诺艾儿很想马上离开会场，但身为一个音乐家……不，身为一个人，不向最优秀演奏者打声招呼就离开是会伤及品格的行为。

自己是个「输家」。

但也是名门──切尔奎帝家的女儿。

诺艾儿鼓舞自己，向吉莉安迈出步伐。可是再怎么故作坚强，手指和脚趾都非常冰冷，甚至不断颤抖。

「不……不，我怎么好意思呢……我也没有什么好家世……」

吉莉安不知所措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记得你是市街出身的吧？」

巴洛斯市长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立志成为音乐家的人之中确实有许多富家子女，但家世和才华与演奏技巧本身并没有关系。你应该对自己的琴艺更有自信一点。」

「啊……是，谢谢您的鼓励！」

抬头仰望巴洛斯的吉莉安受到水晶灯的照耀，紫色的眼睛闪烁著光芒。

那是「赢家」绽放的绝对光辉。

虽然她平常就是个活泼且表情多变的少女。

那对大眼睛发现了诺艾儿。那道光辉一瞬间收敛起来，紫色的眼睛也同时动摇，诺艾儿并没有看漏。

「啊……诺艾儿……」

「嗯？是你的朋友吗？既然如此，我就先不打扰了。」

市长看了诺艾儿一眼，离开吉莉安面前。一名戴著眼镜，打扮得明显是位秘书的女性出现，在市长耳边低语。看起来似乎是在说关于行程的事。

诺艾儿站到吉莉安的面前，非常担心自己双脚的颤抖会被她发现。

然后她努力挤出声音与贺词。虽然努力摆出笑容，诺艾儿却也知道自己的微笑很僵硬。

「…………恭喜你得奖，吉莉安。你的演奏……很棒。」

「谢谢你，诺艾儿。」

吉莉安就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

「呵呵，我刚才打电话给妈妈，她还说要『烤蛋糕庆祝』呢。这里明明就有很多蛋糕可以吃了。」

诺艾儿低下头。

「……可是……由我来当真的好吗？我在钢琴教室是家里最穷的人，也不太懂在这种地方用餐的礼仪……光是可以通过预赛就谢天谢地了，真不敢相信我可以成为典礼演奏者。其他人都弹得那么好，我也以为获选的会是诺艾儿。因为你的演奏实在太棒了！」

诺艾儿紧咬下唇。

「我可以获选为典礼演奏者都是多亏有诺艾儿。你是我的老──」

「……所以……」

「咦？」

「所以你想笑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吧！」

诺艾儿连自己到底说了什么都无法理解。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附近桌上的玻璃杯扫到地上。

玻璃杯碎裂，诺艾儿大叫的声音让会场的人们全都愣住了。

「看到切尔奎帝家的女儿在众人面前出糗！你现在充满了优越感吧！」

身为名门切尔奎帝家的女儿，身为已经获奖无数的钢琴家，自己不能做出有损品格与荣誉的幼稚言行。平常明明总是如此谨记在心，现在的诺艾儿却披散著头发，失控地大叫。

吉莉安倒抽一口气。那对紫色的大眼睛正在晃动著。

她根本没有嘲笑的意思。她不可能做出那种事。因为吉莉安并不是那样的少女。

面对诺艾儿这番没有风度的咒骂，吉莉安既震惊又难过。

「等……等一下，诺艾儿。我说的话不是那个意思……」

「……我失陪了！」

视线好刺人。诺艾儿觉得这些视线彷佛全都带著耻笑之意。

最重要的是，吉莉安那张受伤的表情令诺艾儿难以忍受。

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是无法收回的。

诺艾儿终于逃离现场。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糟透了。

诺艾儿自己也知道。

自己做出了最糟糕的事。

离开了音乐厅，诺艾儿漫无目的地在海边走著。

拉普拉斯是一座面海的美丽城市。在黄昏时分彩绘天空与大海的橙色与深红色所形成的渐层，使全世界的摄影师都为之沉醉。全世界都找得到印有拉普拉斯的黄昏的明信片。

诺艾儿每天都能看到这幅景色。能够亲眼见到渲染大海与天空的这些色彩，一定是很奢侈的体验。明明已经习以为常，却总是让人忍不住停下脚步，看得出神。然后开始思考某些不著边际的事。

今天的诺艾儿满脑子都想著关于吉莉安的事。

她的双眼因为得奖的喜悦而闪耀。可是，同时也掺杂著困惑。

除此之外，还有被诺艾儿的一番话伤到的那个表情。

吉莉安现在已经可以说是一位职业钢琴家。可是从小到大，她总是待在诺艾儿的一步之后。即使有才华，她的实力应该也不及诺艾儿。

吉莉安自己也承认这一点。她经常询问钢琴弹法的人不是老师，而是诺艾儿。每次诺艾儿弹奏一曲，她总是会鼓掌赞美。

诺艾儿与吉莉安上课的钢琴教室即使说是职业钢琴家训练所也不为过。教室里的气氛总是很严肃，甚至有人成天只想著如何踩著其他学生往上爬。

虽然这次终于连吉莉安都成了竞争对手，但她还是诺艾儿的挚友。在那个钢琴教室里，她是诺艾儿唯一的同伴。

可是──诺艾儿却伤害了她。

自己别说是为她得奖的事感到高兴了，甚至把没有获选的不甘心和嫉妒发泄在她身上。

吉莉安一直都声援著诺艾儿，每次诺艾儿在比赛中获奖，她总是比谁都更早送上祝福，但立场一旦倒转……

──那……就只是恼羞成怒罢了。可是……我有什么办法？

留下这种可耻的结果，从明天开始，自己究竟该用什么表情弹奏钢琴才好？到底该用什么心态面对钢琴呢？

「……我到底该拿什么脸自称是切尔奎帝家的人呢……」

事到如今，情绪终于溃堤。

诺艾儿的眼眶涌出泪水。

但就差那么一点点，泪珠终究没有落下。

「你好啊，小姐。」

突然有人出声呼唤。诺艾儿马上回过头。

「你……你是……巴洛斯市长……」

他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在诺艾儿身后不远处，巴洛斯市长独自伫立著。

「抱歉打扰你了。我只是很在意离开音乐厅的你。」

那副丑态似乎全都被他看见了。因为太过羞耻，诺艾儿只能沉默地低下头。

「诺艾儿·切尔奎帝小姐，虽然我不是音乐家，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家族的名声、与朋友的竞争……你肩膀上的负担恐怕不轻吧。这次的结果是不是让你很不甘心呢？」

「当然……我不想输给她，也想要成为典礼演奏者……不，我必须成为典礼演奏者。」

「你和吉莉安的感情很好吗？」

「我们在同一个钢琴教室上课，已经认识很久了。」

「原来如此。你们既是好朋友，也是竞争对手啊。既然如此，你一定更不甘心了。」

「…………」

「不过，你的演奏获得的好评也没有输给吉莉安。即使今年不行，应该也能成为明年的典礼演奏者吧？」

「那根本没有意义！我想要的是比那个地方的任何人……也比吉莉安更优秀的证明。就只有如此。」

巴洛斯市长只是低头看著激动得滔滔不绝的诺艾儿。虽然巴洛斯的口气很温和，却准确地刨挖著诺艾儿的伤口。

「不管第二名有多么厉害，受到多少好评……现在不是第一名就没有意义。因为我随时随地……都必须位居第一。我一直都是这样活著……」

诺艾儿·切尔奎帝随时随地都必须位居第一。

在钢琴方面。

虽然诺艾儿的双亲并没有从小到大对她如此耳提面命，体内的血脉却等于是强迫她必须这么做。

诺艾儿并非想要成为第一名。仔细想想，诺艾儿从来不曾希望成为第一名。因为她一直都是用这种方式生活。因为她一直都是受到切尔奎帝家的血统这个看不见的概念所驱使。

巴洛斯只是小声地说了一句「这样啊」。

诺艾儿觉得自己好像受到同情了。

「……失陪了。」

诺艾儿转身，背对夕阳。

回到家的时候，父母应该都已经在家了吧。他们会说什么……而我又该说些什么呢？诺艾儿的脑中只想著这些问题。

可是……

「如果你真的无法完全放弃──」

巴洛斯没有移动脚步，而是缓缓地开口说道。

「如果你打从心底想要今年的典礼演奏者宝座，无论如何都想走在吉莉安前方──」

诺艾儿回过头，烙印在她眼里的是市长的表情。

「今晚凌晨两点，请你一个人前往港边的废弃大楼。」

他正在笑。

「咦……？这……这到底是什么意……」

「其实因为某个理由，今年的比赛名次有很大的变化。」

「！」

没错。庆祝会场也有人在谈论这件事。而且，评审时间变得特别长，压缩到既定时程也是事实。

诺艾儿忍不住倾身向前，巴洛斯却微笑著轻轻摇了摇头。

「……不，如果你能够来，我再告诉你『那个理由』。请你一个人静下来，想想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想知道。不过……根据你的选择，今晚或许会让你的人生有很大的转变。」

巴洛斯似乎完全不打算在这里说出口。虽然他的语调和声音非常沉稳，却像一把利刃般刺进了诺艾儿的心。

这彷佛……彷佛是……某种诱惑……

可是诺艾儿早已失去了平常心。

「我的……人生……？」

评审结果有很大的变化。只要知道其中理由，自己的人生就能改变。而且那还是在深夜的废弃大楼这种地方才能谈论的内容。

难道说……搞不好……

──冠军真的不是吉莉安，而是我……？

诺艾儿想到这里的瞬间，突然有黑影掠过头上。

伴随著大声鸣叫的声音。

是乌鸦。

诺艾儿吓了一跳，抬头仰望天空。太阳已经沉入大海的另一头，橙色也开始转变成蓝色。许多乌鸦飞越黄昏时刻的天空。现在已经是它们回巢休息的时间。

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在路边停了下来。

「那么晚点见。诺艾儿·切尔奎帝小姐。」

巴洛斯静静地道别。语调中含有笑意。

诺艾儿并没有看到他脸上挂著什么表情。因为她的心思不在那里。

今晚。

凌晨两点。

诺艾儿几乎等于是没有选择。

第一卷 Passage 1 诱惑

诺艾儿·切尔奎帝可以说是从出生前就开始弹奏钢琴了。

她的双亲都是知名的钢琴家，所以诺艾儿还在母亲肚子里沉睡时就一直聆听著钢琴曲。她第一个拿到的玩具就是儿童用钢琴。

从懂事时开始，诺艾儿就已经学会弹奏钢琴。根据双亲的说法，她刚开始接受正式的课堂教学是在两岁的时候。诺艾儿今年十五岁，早已不记得自己刚开始弹钢琴时的事。

身为以钢琴闻名的切尔奎帝家的女儿，诺艾儿随时随地都必须位居第一。这对诺艾儿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并不以为苦。

诺艾儿一个人回到家，双亲虽然没有对她破口大骂，却也没有出言安慰。

两人只是训诫诺艾儿说：「你的实力还不够。」

可是父母的话完全无法撼动诺艾儿的心。听过巴洛斯市长说的那番话，想反驳「自己的实力是足够的」、「自己一如以往地完成了最棒的演奏」的想法一直在心头徘徊不去。

诺艾儿表面上接受了双亲的劝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就躲进了房里。过了好一阵子，诺艾儿才发现晚餐的菜色都是自己爱吃的。

过了午夜，直到父母都睡著，切尔奎帝家的宅邸完全陷入沉默为止，诺艾儿一直都意识清醒地躺在被窝里，一声不响地用棉被盖著头部。

时钟走动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

诺艾儿从被窝里探出头。因为害怕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睡觉，她从以前开始就会开著夜灯就寝。诺艾儿偷偷钻出被窝，在夜灯的昏暗光线中环顾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有乐谱，以及只放著音乐相关书籍的书架。

双亲为自己买来，却几乎没有在用的笔记型电脑。

还有一架气派的平台式钢琴。

这个房间的隔音设备很完善。诺艾儿想弹钢琴时随时都可以弹。虽然她几乎没有在这么晚的时间弹过。

诺艾儿伸手触摸键盘。

她不看流行的漫画或小说，不用电脑玩游戏或上网，一心一意勤练钢琴。可是──典礼演奏者的头衔被吉莉安夺走，自己甚至被父母说「实力还不够」。

──为什么……

可是今晚，市长应该会回答这个疑问。

虽然诺艾儿一直在床上躺到这个时间，却没有换上睡衣。现在就可以直接出门。

诺艾儿打开门，发现走廊比想像中还要黑暗。

她蹑手蹑脚地走回房间，在抽屉里翻找。虽然目的是寻找手电筒，目光却无意中落在一本薄薄的册子上。

那是最近在钢琴教室附近的路上拿到的「消灭恶魔宣导活动」的册子。诺艾儿这才回想起今天也有女性在音乐厅的入口附近发著同样的东西。

『召唤以及与恶魔缔结契约是违法行为。人生只有一次，切勿偏离人道。』

从小到大，学校或电视总是反覆强调同样的话。这些句子现在已经无法引起诺艾儿的注意。这对诺艾儿来说只不过是「常识」罢了。

打开手电筒后，诺艾儿再次悄悄来到走廊上。

──我是第一次在这种时间出门……父亲、母亲，今晚我要变成坏女孩了，请原谅我。

父母应该都在走廊尽头的房间中睡觉。

诺艾儿往黑暗深处瞥了一眼，然后溜出了宅邸。

正门是关著的。要是打开它，应该会发出很大的声音。于是诺艾儿决定绕到屋子后方。

就在她经过一棵大柏树下的瞬间……

「呀！」

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和刺耳的叫声响起，让诺艾儿吓了一大跳。从漆黑的树枝往漆黑的天空飞去的，是漆黑的鸟类。

「竟……竟然遇到乌鸦……真是不吉利。」

乌鸦融入黑暗之中。

诺艾儿好不容易才让差点跳出来的心脏逐渐平静，然后前往宅邸的后院。

装著备用食品和葡萄酒的木箱堆放在这里。诺艾儿想办法爬上木箱，翻越围墙──溜进夜晚的拉普拉斯市。

带著某种羞愧感，同时又期待著什么。

诺艾儿在乌黑的夜色中走著。

徒步走到港边的废弃大楼，大约花了三十分钟左右。诺艾儿看了手表，时间是约好的凌晨两点前不久。

周围和大楼里都没有人的动静。

「……我……我才不怕呢。我都已经十五岁了。我才不怕……」

诺艾儿其实不太喜欢阴暗的地方，但却几乎没有犹豫。

比起罪恶感和恐惧，接近义务感的感情和某种黑暗的感情更胜一筹。

好想知道。

知道真相。

为什么我没有获选为典礼演奏者？我是不可能输给吉莉安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评审结果才会改变？

参与了评审过程的巴洛斯市长都那么说了。这并非臆测，而是有可信度的证词。

废弃大楼的门已经脱落，任谁都能轻易入内。

「……啊……」

虽然地上满是灰尘和落叶，却也掉著一个全新的信封。信封的材质是很高级的纸张。不只如此，正面还写著「致诺艾儿·切尔奎帝小姐」。

信封内只放著一张纸条。

『请移驾至屋顶』。

纸条上只写著这么一句话。

虽然只是直觉，这段文字看起来像是女性的笔迹。诺艾儿把信收进口袋，按照指示前往屋顶。

空气中飘散著海潮的香气。可是奇怪的是，今天没有什么风。

天空万里无云，繁星闪闪发光。

远处传来巡逻车和消防车的警报声。又来了，诺艾儿这么想。最近市民的不安都是来自某个神秘炸弹魔。炸弹魔似乎是个疯狂的家伙，每周都会引起一场爆炸骚动。看来炸弹魔今晚又炸了某处的某些东西。

这栋大楼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了。而且，看起来甚至像是拆除到一半就被放著不管的样子。屋顶已经残破不堪。到处都散落著垃圾和瓦砾──不过……

只有一个区域是清理乾净的。屋顶上有足以供直升机起飞或降落的空间。有一名女性伫立在那里。

她一看到诺艾儿现身便推了一下眼镜。

「您来了呀，诺艾儿小姐。我就知道您一定会来。」

诺艾儿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市长的身影。她是一个人。就像是猜到了诺艾儿的疑惑，她报上名号：

「请放心。我是巴洛斯市长的秘书，名叫希比拉·贝克。」

秘书。诺艾儿这才想起来，她也曾经出现在比赛的庆祝会场。

希比拉·贝克是个几乎面无表情的女性。虽然长得漂亮，给人的印象却非常……冰冷。

「市长因故无法前来，所以由我代为与您会谈。」

「这……这样呀。那么，那个……请问这次要谈的内容到底是……？」

「诺艾儿小姐，接下来要在这里谈的，是仅限于我们和市长之间的秘密。也就是秘密的……交易。」

交易？

诺艾儿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她只想知道关于比赛评审的真相。

希比拉用流畅的脚步走向诺艾儿。她的双眼只是反覆眨眼，诺艾儿无法从中读出任何一丝感情。

可是，正因为如此……受到她那不由分说的目光注视……诺艾儿只能紧张地咽下口水，乖乖聆听希比拉所说的话。

「这座拉普拉斯市并不是很大的城市。直到几年前为止，它都是这个国家中很『冷门』的地方。您知道过去有黑手党在此横行吧？」

「我……我知道……可是……我记得市长把他们……」

希比拉点头。

巴洛斯市长受到市民的广大支持，甚至被称为「骄傲」的最大理由就在这里。

直到几年前为止，黑手党握有比市长还要强大的权力。其中存在两大家族，长年互相争斗。不知道有多少善良的市民被流弹波及而丧命。骯脏的钱财也不断从拉普拉斯流向世界，或是从世界流向拉普拉斯。

巴洛斯市长彻底扫荡了这些社会（拉普拉斯）的毒瘤──黑手党。

「即使如此，人与钱依然会流向国家的中心，所以拉普拉斯仍旧是在山与海之间发挥微弱功能的，狭小又老旧的城市。不过，市长深爱著拉普拉斯。即使不是富有的城市，这里也有著和平，以及美丽的景色与音乐。」

「……请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久前，有个庞大的海运公司进军到这个城市。那就是星光驿站。」

希比拉伸手指向选处。

她所指的方向有一栋还在兴建的大楼。现在明明是三更半夜，那里却有好几道灯光亮著。虽然不明显，看起来却好像有烟飘散出来。巡逻车和消防车的蓝色警示灯正在不断闪烁。那里或许就是今晚炸弹魔作案的地点。

一心只专注在钢琴上的诺艾儿对经济并不了解。不管哪里的什么公司在拉普拉斯建立了分公司，她都认为那是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诺艾儿完全搞不懂希比拉到底想要说什么。而且她就算看到烟雾或警示灯也不为所动，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

「要形容的话，他们就像是一阵巨大的浪潮。对拉普拉斯这种程度的城市来说，他们甚至可以彻底颠覆一切。」

「呃……」

「诺艾儿小姐，您在今天──不对，您在昨天的钢琴比赛上，与典礼演奏者的宝座擦身而过。」

希比拉转换话题的方式非常唐突。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诺艾儿抬头望向她。诺艾儿一时之间没有听懂她说了什么──不过……

「就连这件事，也和星光驿站脱不了关系。」

「……咦？」

诺艾儿完全没有想到大企业的话题会连结到钢琴与自己，忍不住睁大眼睛。

「星光驿站为比赛的主办单位提供了高额的补助。也就是所谓临时参加的超VIP赞助商。不过，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诺艾儿小姐，请您试著想想看──如果星光驿站跟某位演奏者有所牵连呢？」

「！」

「如果星光驿站推荐的选手能够无条件获选为典礼演奏者呢？」

「……唔！」

「会场有许多人支持您的演奏……评审时间延长，名次有所变更的事情……或许都跟他们有关系。」

这时候，希比拉的脸上……

第一次浮现表情。她正在静静地微笑著。

「意……意思是吉莉安……作弊了吗？可是，吉莉安她……绝对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究竟是吉莉安小姐主动接触，还是星光驿站单方面属意吉莉安小姐，我并不清楚。不过──吉莉安小姐确实是因为有星光驿站的推荐，才能当上典礼演奏者。就是如此。」

「所以吉莉安会获选……并不是因为她的实力吗……？」

果然。

果然如此。

这个想法贯穿了诺艾儿的胸口。

果然是我。第一名果然不是吉莉安。

而是我！

「我并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您或许看不出来……但不只是市长，我也对这个结果感到难过。能成为典礼演奏者的人本来应该是诺艾儿小姐。而现在，我依然这么想。」

「…………」

「和您有关的事情或许仅限于比赛的事，但除此之外，星光驿站还做过其他无数的恶行。他们是滥用金钱，侵害美丽的拉普拉斯的外来者。而您就是其受害者。」

受害者。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形容让诺艾儿觉得「正合我意」，而且莫名地感到安心。

自己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会有这种接近喜悦的感受呢？

果然是因为得知了自己是真正的第一名吗？

「拉普拉斯已经有在此地深耕已久的海运公司──水瓶座。虽然企业间的竞争可以促进彼此成长，但我和市长认为拉普拉斯有水瓶座就已经足够了。厚颜无耻的外来者加入市场，对本市的经济有害。」

滔滔不绝地说著，彷佛在默背剧本的希比拉在此时瞄了一眼手表。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看来这场说明一直都按照时程进行。

「──那么，我们来谈谈交易的内容吧。诺艾儿小姐，假设这里有一个按钮。只要按下去，星光驿站的董事长就会死。当然了，不管是按下按钮的事，还是有这种按钮存在的事，都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诺艾儿小姐，您会按下按钮吗？」

「……咦？」

希比拉再次微微一笑。

端正美丽的脸庞……彷佛显露些微的扭曲。

「这里正好就有那种神奇的按钮。」

「难……难道你是指……」

「──是的，就是恶魔。」

恶魔。

这个世界上存在著恶魔。

包括嗅到人们的欲望，偷偷来到身边，引诱人们走上堕落之路的小恶魔。

以及依循正确的仪式才能召唤，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大恶魔。

他们是能追溯到史前时代的超自然存在，也是与神处于对立位置的「邪恶」本身。

「我知道某个大恶魔的召唤方法。您希望的话，现在就可以跟恶魔缔结契约，消灭掉践踏比赛和拉普拉斯的邪恶企业。根据调查，星光驿站的董事长虽然优秀得异常，部下却无法比拟。只要除掉董事长，星光驿站就会瓦解。」

「请……请等一下！和恶魔缔结契约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啊！而……而且竟然还要我要求恶魔杀人……！」

「一点也没错。这是很严重的违法行为。」

和恶魔缔结契约是世界上最确实，也能最快实现愿望的方法。但也是因为如此，才会受到各国的法律、各种宗教的戒律严格禁止以维护社会秩序。

诺艾儿所居住的这个国家当然也不例外。拉普拉斯现在正在实施「消灭恶魔宣导活动」──负责指挥的不是别人，正是巴洛斯市长。

「可是诺艾儿小姐，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只有我和市长以及您才知道。而且这是与恶魔的契约……不会有人看到或发觉，也不会留下证据。」

然而市长却透过希比拉要求他人利用恶魔的力量。诺艾儿感到混乱。

「请先暂时忘了吉莉安小姐的事吧。真正的问题在于比赛并没有发挥正确的功能。如果您希望的话，我们想要让您成为典礼演奏者。现在还来得及。」

「这……可是……」

「这也是市长的期望。不，说是市民的期望也不为过。我们希望您务必透过与恶魔缔结契约的觉悟，来守护拉普拉斯的钢琴界。」

「我……我……」

「请下定决心吧。吉莉安小姐一定也希望有正当的结果。诺艾儿小姐，请展现出典礼演奏者的风范吧。然后以一流钢琴家、音乐家的身分守护音乐的正义。现在逃避，就等于是辞退典礼演奏者的头衔……！」

「我……！」

希比拉的一字一句都动摇、刺激著诺艾儿的心。

别说是跟恶魔扯上关系了──诺艾儿根本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涉及严重的犯罪行为。父母并没有严格教导她要用正当的方式活著。就只是因为她一直认为身为一个人，这是理所当然的生活方式。

诺艾儿的常识就快要被推翻了。

『根据你的选择，今晚或许会让你的人生有很大的转变。』

不能作出错误的选择。

人必须用正当的方式活著。

在这样的原则下，自己随时随地──

「您明年一定也能再抓住机会。可是，今年落败的事实是一辈子也不会消失的。您明明获胜了。您明明才是真正的第一名──这样真的好吗？」

诺艾儿·切尔奎帝随时随地都必须位居第一。

突然间，诺艾儿心中的某种底线动摇了。

坏掉了，消失了。

「…………我……我做。」

一句生硬的回答从诺艾儿的口中吐出。

「我会缔结契约……我要成为……真正的典礼演奏者……！」

希比拉似乎早就料到诺艾儿会这么回答。她明确地点了个头，递出手上拿著的几张资料。

第一张纸上用诡异的绯红色……画著一个复杂的魔法阵。

虽然希比拉会下达详细的指示，诺艾儿却几乎是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她机械式地遵守指示，用血一般的红色粉笔在大楼的屋顶上画出魔法阵。

虽然魔法阵的大部分都是看似文字的东西，对诺艾儿来说却只是单纯的纹样。她既不会念，也不懂是什么意思。诺艾儿只是把记录在纸上的东西描摹到水泥地上。

魔法阵错综复杂，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才画好。希比拉频频确认手表，最后甚至面无表情地催促诺艾儿。根据她的说法，时刻和星辰的位置似乎也很重要。

诺艾儿并不觉得困。可是趴在地上描绘复杂的魔法阵是一件需要体力的工作。

终于画好时，诺艾儿已经完全累垮了。

「终……终于画好了……这样就可以了吗？」

「是，看起来没有问题。辛苦您了。接下来只要您本人站到魔法阵中，把这个滴在中央就完成了。」

「咦，这样就好了吗？那个……不需要念咒之类的吗？」

「不需要。您亲手画的魔法阵就已经算是咒语了。」

诺艾儿接过希比拉递出的小瓶子。瓶子里装著红黑色的液体……诺艾儿有不祥的预感。

「这……这是什么？」

「这是乌鸦的血。」

希比拉若无其事地答道。

「血？而……而且还是乌鸦的？」

「毕竟召唤恶魔总是会需要这一类的道具。」

「……太可怕了……」

光是触碰这种东西，就好像会遭到诅咒。诺艾儿明显皱起眉头。

「这么做……我真的就可以成为典礼演奏者了吗？」

「是的。您不需要害怕。真正邪恶的是侮辱比赛的星光驿站……您是无罪的。」

希比拉依然面无表情，说著戏剧化的台词。

「此时此刻，真正的颁奖典礼即将开始。」

诺艾儿紧张地咽下口水，听从指示，站上魔法阵的中心。

自已亲手画的魔法阵看起来就像是不同于自己的其他东西所创造的邪恶生物似的。诺艾儿产生了红色文字与纹样正在蠢蠢欲动的错觉。

整个身体彷佛都变成了心脏。在任何比赛的演奏之前，诺艾儿都不曾如此紧张过。

诺艾儿打开瓶盖，把黏稠的红黑色液体……滴在魔法阵上。

繁星躲了起来。

风也停止了。

海潮的香气乾涸，从空气中剥落。

全身的寒毛都竖起了。整片空气彷佛开始带著冰冷的静电。

视野中闪烁著阵阵红光。

乌鸦的声音在脑中回响。

就连时间都静止了。

发出和暴风雨的落雷完全相同的声音，红色的闪电落在魔法阵的中心。

一阵焦臭味中带著微微的鲜血气息。

诺艾儿睁开因眩目的红色闪电而下意识闭上的眼睛──

出现在眼前的是──

「大恶魔卡隆应召唤仪式，在此现身。」

是恶魔！

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那并不是人类。

他的脸──头部──是鸟！看起来既像是乌鸦，却又不是乌鸦。后脑杓翘著长长的羽毛。渗透在黑暗中的是一对发光般的红眼。他报上名号时，那个巨大的嘴喙完全没有动。诺艾儿根本搞不懂他那低沉沧桑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的。

高挑的身躯几乎有两公尺高。他的身材纤细，穿著一身漆黑的礼服。只有背心是血一般的红色。从袖子中延伸出来的双手也是彻底的漆黑，还长著尖锐的利爪。不只如此，尺寸也比任何男性的手都还要大。

虽然没有翅膀，但诺艾儿隐约能猜到。

这个恶魔是乌鸦的化身。

他就是恶魔。而且还是大恶魔。

低头看著震撼得哑口无言的诺艾儿，大恶魔卡隆稍微眯起了红眼。

「怎么，这次的契约者还真年轻啊……算了，小丫头，你对我有什么请求？」

「……啊……我……」

「就是因为有坚定的愿望，你才会召唤我吧。你不说，我也不会知道。」

卡隆的口气听起来有些不耐烦。所谓的召唤，难道不是人类「使役」恶魔的仪式吗？恶魔的态度反而比较高高在上。

他似乎觉得人类不过是一种大言不惭的生物。

诺艾儿支支吾吾地说出自己的愿望：

「……把……把星光…………把海运公司，星光驿站的……董……董事长……」

诺艾儿紧紧闭上眼，一口气高声大喊：

「……把董事长……！──杀掉吧！」

真是个可怕的愿望。

可是，这个恶魔似乎已经听腻了这种愿望。

「原来如此，杀人啊。那我问你，你为什么想杀掉星光驿站的董事长？说说看吧。」

「是……是为了……让钢琴比赛变回原本该有的样子……」

「啊？」

恶魔一脸不悦地皱起眉头。诺艾儿不禁畏缩。

「那是什么无聊的理由？真的就只有这个原因？」

「没……没错。」

恶魔──

「胡说八道。」

嗤之以鼻。

红色的眼睛如新月般嘲讽地扭曲。

「胡说八道，那都是漂亮话。人杀人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藉此获得利益！」

被看穿了。被读心了。在他的红眼前，诺艾儿只是个赤裸裸的人。他那尖锐的一字一句比希比拉还要直攻痛处。低沉的声音听起来特别顺耳……要是继续听下去，脑袋好像会失去理智──

「好了，暴露你真正的骯脏欲望吧。如果你能说出口，我就和你缔结契约。」

──这……这位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就是恶魔吗？

真正的愿望，真正的欲望。藏在愿望背后的本性。

到了现在，诺艾儿才开始觉得这真是肤浅又无聊的想法。

「既然你只说得出无聊的理由，那就快走吧。这就表示你没有和我缔结契约的资格。」

诺艾儿知道恶魔已经快要对自己失去兴趣了。

再这样下去是无法缔结契约的。都来到了这里，已经无路可退了！

「…………想…………成…………」

诺艾儿用颤抖的双唇挤出声音。

「嗯？」

「……因为我……想要成为……典礼演奏者！」

说出口了。

终究还是说出口了。

「……呵呵，呵呵呵……」

恶魔的双眼睁得更大，扭曲得更加邪恶。低沉的笑声从没有张开的嘴巴泄漏出来。

「因为想成为典礼演奏者，就利用恶魔的契约杀人……？」

他几乎要放声笑出来。恶魔抬头仰望星空，神情看起来有些恍惚。

「啊，这可真迷人啊，小丫头！你是认真的吗？多么矛盾啊，不过这才是人的欲望！太愉快了，这样才对！」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这样就可以了吧，快点实现我的愿望！」

「好吧，不过最后我再问你一次。你利用恶魔的契约杀人，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吧？」

「？没……没错！如果办得到……拜托你了……！」

「很好，我中意你。你的欲望和其末路……确实有资格和我缔结契约。小丫头，我大恶魔卡隆已听取你的『愿望』！」

恶魔卡隆轻轻举起右手。他的举动简直可以用优雅来形容。

长著钩爪的硕大手指──

弹出响亮的声音。

这个瞬间，诺艾儿的视野短暂地变暗。

脑中彷佛响起不祥的钟声。

卡隆缓缓放下右手。

「结束了。我杀了他。」

诺艾儿不敢相信这句话，睁大了眼睛。

「……咦？这么简单就……」

「恶魔的契约就是这么回事。你要是不相信，就等著看明天的新闻吧。」

卡隆闭上眼睛，用满不在乎的表情说道。

诺艾儿回过头，对希比拉露出笑容。

「希……希比拉小姐！我做到了！虽……虽然我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是呀，非常了不起的成果，诺艾儿小姐。明天我会好好确认他的死亡。」

希比拉也露出淡淡的笑容。

诺艾儿握紧双手。她完全没有杀死一个人的真实感，也没有犯下与恶魔缔结契约这项重罪的愧疚感。一切都要看结果。一股无以名状的喜悦涌向诺艾儿的心胸。

既然星光驿站董事长这个恶人从拉普拉斯消失了，钢琴比赛就能脱离枷锁的束缚。评审一定也会重新来过吧。那个时候演奏得最好，在那一天胜过其他钢琴家的诺艾儿·切尔奎帝会得到应有的地位。

「这……这么一来……我就可以成为典礼演奏者了……！」

恶魔冰冷地低语：

「──喂。」

噗滋。

「……？」

诺艾儿的视野被一片漆黑的夜空填满。

「……！」

诺艾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倒在地上。

「……啊……！」

诺艾儿不知道自己的全身为什么会窜起一阵剧痛。

为什么……身体和手脚动也不动？大量的鲜血从痛楚的深处喷出。洋装、长发和全身都渐渐染上血红。

「别忘了支付『代价』。」

卡隆的冷酷声音静静地传进诺艾儿的耳里。

「像你这样的灵魂和身体要杀害大企业的董事长……代价差不多是双手双脚吧。我可要先说，器量的价值相差太多。这已经算是特别优待了。」

──双手双脚？咦？他到底在说什么？这是怎么回事？这是……咦？那是……

诺艾儿颤抖著转头，映入眼帘的是散落在地上的手脚。

──咦？咦，好恶心，是手脚，地上掉著人的手脚，是人的手脚呢。咦？那些手指……咦，那些手指是我的，那双手不是我的吗？

沉在一片血海中的是……

诺艾儿的双手双脚。

咦。

咦？

我不懂。

这是。

什么意思。

卡隆皱起眉头，用锐利的眼神望向希比拉。

「喂，希比拉·贝克。这个丫头对自己断手断脚的事情好像很惊讶。」

希比拉若无其事。别说是诺艾儿了，她甚至看也不看卡隆，正在用平板阅读电子邮件。

「断了手脚，任谁都会惊讶吧？」

「别想蒙混过去。这个丫头事前知道和恶魔缔结契约是要付出『代价』的吗？」

「…………我只是把恶魔介绍给她而已，并不清楚。」

希比拉仍然盯著平板，推了一下眼镜。

卡隆的红眼所散发的光芒更加强烈了。周围的气氛一口气变得非常紧张。恶魔靠近希比拉一步，发出怒吼：

「开什么玩笑，女人！你以为这么说就能逃避责任了吗？我在问你，这个丫头的愿望到底是不是轻率又丑陋到足以赔上自身性命的野心！」

希比拉终于放下平板。可是，她面对卡隆的表情十分平静，简直就像面具般冰冷。

「请冷静一点。我只不过是阐述事实罢了──诺艾儿小姐和卡隆先生之间的契约已经成立。所以您杀了星光驿站的董事长，也夺走诺艾儿小姐的手脚作为『代价』。我认为您身为恶魔，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要跟谁缔结什么契约，要根据『我』的原则，由『我』来决定！你们还在做这种事……不，比以前还要恶劣！」

「…………」

「不要为了你们的利益轻易召唤恶魔！这个丫头也是被罗素派来的吧！」

「如果您对市长有意见，请直接向市长反应。如果是您，应该做得到吧？」

「唔……！」

卡隆哑口无言，现场弥漫起一阵冰冷的沉默。

就在这个时候。

「……救……」

「哎呀？」

「……救救……我……」

浑身是血的诺艾儿用奄奄一息的声音这么说道。

希比拉低头看著诺艾儿，眨了两次眼睛。

「真是太委屈您了。我还以为您早已死亡了呢。再这样下去，您也很痛苦吧。我现在就让您解脱。」

「……为……什么……这么……到底……发生……什……」

希比拉缓缓抓住诺艾儿的长发。她就这么抓著诺艾儿，大步走向屋顶的边缘。希比拉的纤细手臂似乎有著从外表难以想像的力量。即使没了手脚，诺艾儿仍然有一名少女的重量，希比拉却能轻轻松松地单手拖著她前进。

屋顶的正下方是海。

海风与浪潮的声音传到诺艾儿的耳里。

希比拉单手把诺艾儿举起。

「晚安，诺艾儿小姐。」

「……不……不要……！救救……」

人在面临危机时，任何渺小的希望都不会放过。

对这时候的诺艾儿·切尔奎帝来说，恶魔就是希望。

此时的她笔直地注视著乌鸦恶魔的红眼。

「救救我。」

就像是扔掉大型的厨余，希比拉把诺艾儿丢进了海里。她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把散落在地上的诺艾儿的手脚一一扔进海里。

希比拉一边用手帕擦拭手上的血，一边大步往阶梯走去。

「那么卡隆先生，辛苦您了。如果往后还有机会召唤您，还请您多多关照。」

卡隆斜眼看了希比拉，用低沉的声音轻声说道：

「你和罗素……如果太小看恶魔，可是会吃苦头的。」

「感谢您的忠告。」

希比拉头也不回地离去。

卡隆站在屋顶边缘，低头望著大海。

深夜的大海吞噬了微弱的星光，只是一片纯粹的黑暗。一阵全新的气泡从中飘起。

「『我』要跟谁缔结什么契约，要根据『我』的原则，由『我』来决定。」

卡隆用沧桑的声音低语道。

『救救我。』

「小丫头──我大恶魔卡隆已听取你的『愿望』。」

第一卷 Passage 2 契约

身体被包裹在既沉重又冰冷且苦涩的水中。不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不只如此，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就像是失去了手脚似的。

──救救我。我不想死……不想这么痛苦……

身体不断往下沉。即使拚命环顾四周，眼前也只有一片黑暗。

原以为是如此，黑暗之中却浮现了希比拉·贝克的身影。

她推了一下眼镜，面无表情地这么说道：

「诺艾儿小姐是与恶魔缔结契约的杀人犯，所以考虑到您的所作所为，承受如此的痛苦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可是，你也说星光驿站的董事长是坏人……是个应该去死的人……我只是……想要成为典礼演奏者而已……

希比拉的幻影开始摇曳，四周传来刺耳的乌鸦叫声。

希比拉的身影变成了大恶魔卡隆的模样。就像是演出陶醉情绪的舞台剧演员，卡隆张开双手。

「啊，太棒了。竟然会为了这种理由拜托恶魔杀人。只不过要付出你的灵魂作为代价！」

──我根本不知道有那种代价。

「都杀了人还想找藉口吗？看来你满脑子只想著自己呢，诺艾儿。」

就连巴洛斯市长都这么谴责。

可是让诺艾儿感受最强烈的是……接著出现的吉莉安脸上的表情。

「你就这么想成为典礼演奏者吗？你接下来还想杀了我，取代我成为典礼演奏者吧？」

吉莉安穿著一件纯白色的洋装。她的身影和黑暗的对比太过强烈，看起来非常刺眼。即使如此，诺艾儿也能清楚看出她的眼神充满了轻蔑。

诺艾儿在吉莉安的脚边像只毛毛虫般痛苦挣扎。她浑身是血，气息也断断续续的。

──吉莉安，我不会做出那种事。我……只是……希望有人能救救我……

吉莉安的身影消失了。

诺艾儿从口中吐出阵阵气泡。这里依然是水中。深海的正中央。自己会不断下沉，继续坠落。即使想要浮出水面……身体却……已经没了手脚……

──不要……救救我……救救我……

有钟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听起来像是宣告葬礼开始的钟声，低沉又不祥。

「！」

呼吸一口气变得顺畅。

是梦。我作了一场恶梦。

诺艾儿大口喘气，想要跳起来。

可是，身体动不了。我被绑住了吗？

不对。

「没……没有……手……！」

双手都消失了。神奇的是感觉不到痛楚。但相对地，有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和失落感。黑色洋装的袖子在高于手肘的地方被绑了起来。

为什么？

脑中一瞬间浮现疑问，但诺艾儿马上就回想起来了。

自己在废弃大楼听从希比拉·贝克的指使，和恶魔缔结了契约。

恶魔根据契约，杀了诺艾儿素不相识的大企业董事长……

『喂。别忘了支付「代价」。』

噗滋。

于是双手双脚就这么断了。

诺艾儿完全不懂这是怎么回事。恶魔看起来好像什么也没有做。自己的手脚理所当然似的断裂，飞了出去。紧接著是可怕的剧痛，大量的出血。

「……奇怪？为……为什么脚还在……」

诺艾儿扭动身体，从床上把脚放到地上。

脚也和手臂根部一样有很强的异样感。脚明明已经著地，却完全没有触感。重量也跟自己出生以来就如影随形的感觉不同。

「难不成，这是义足？」

到底是谁，在什么时候装好的？

诺艾儿重新观察自己的样子，发现身上穿著的是一套陌生的黑色洋装。裙襬是优雅的抓皱式设计。即使直接穿去参加典礼也很体面。

「…………」

自己现在并不在典礼会场，也不是坐在钢琴前。

这里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房屋内。空气闻起来就像待在仓库里，有股尘埃的气味，也相当乾燥。自己身上盖著的毛毯和周围的家具都非常老旧。

「啊！」

诺艾儿下意识地站起身，却没有站稳。

不，不只是没有站稳，甚至往前跌了一大跤。

「好……好痛……看……看来要好好走路还需要一点诀窍……」

诺艾儿正想站起来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咦。我到底要怎么站起来？」

以前即使跌倒，要站起来也是轻而易举。

因为有手臂。

「有……有人在吗！谁来帮我一下！」

诺艾儿习惯性地用待在家里的口气呼唤，却没有任何人来的迹象。诺艾儿别无他法，使用墙壁和全身的力量，经过一番努力，好不容易才运用不听使唤的义足站起来。

「每……每次跌倒，我都要……这么费力才能站起来吗？」

没有手所造成的不自由远远超乎了想像。诺艾儿这才知道自己过去都是多么理所当然地使用双手。

不管是用手保持平衡，伸手扶著墙壁，还是拨开乱掉的头发都办不到。

诺艾儿努力小心避免再跌倒，用摇摇晃晃的脚步在屋内谨慎地走动。

家具好像已经长年没有人使用，全都布满了灰尘。

诺艾儿走向浴室，想要洗脸。她找到洗手台，正想转开水龙头……这才又想起自己没有手的事。

诺艾儿茫然的表情映照在骯脏老旧的镜子中。

金发乱糟糟的。眼睛也有些浮肿。

经常有人赞美诺艾儿长得很可爱，将来一定能变成一个大美人。姑且不论五官，诺艾儿对自己的莓红色双眼暗自感到骄傲。这种细腻的色调是遗传自母亲。诺艾儿不曾见过其他人拥有这种颜色的眼睛。

吉莉安的紫色眼瞳也很特别……让诺艾儿觉得很美。

「…………」

真是可悲。

现在的自己就连洗脸也做不到。

走路时光是要避免跌倒就费尽力气。

──可是我……全身都不觉得痛。有人帮我装了义足，也换了洋装。我记得我应该是被希比拉小姐丢进了海里……

虽然没有手脚，自己却还活著，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是谁……救了我吗？」

应该是吧。

义足的根部会痛，但似乎是因为自己的体重压迫到断面的关系。这和伤口的疼痛完全不同。

当时的出血非常严重。直接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也不奇怪。可是现在伤口却已经愈合了。难道说从那一天到现在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日子吗？

虽然为自己没有死的事情感到安心，但既然已经过了一段日子，父母恐怕很担忧。想到这里，诺艾儿突然感到背脊发寒。

我得快点回去。

虽然内心焦急，双脚却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诺艾儿在陌生的废弃房屋内到处走动，寻找玄关。

然后，在途中找到一架钢琴。

那是一架布满灰尘又老旧的直立式钢琴。它恐怕没有确实调音过吧。即使如此，诺艾儿依然想听听琴声。她正要敲打键盘的时候──

「……！」

发现自己办不到。

「我不能……弹钢琴……」

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为什么自己一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个事实呢？比起跌倒后爬不起来或是无法洗脸，明明还有更严重的不自由。

这辈子再也无法弹钢琴。

那些纤长又适合敲打键盘的手指已经消失了。

如果不能弹钢琴，如果没有那些手指，自己身为诺艾儿·切尔奎帝就没有意义。

诺艾儿踩著不稳的脚步往后退，又不小心跌倒了。痛楚和冲击都彷佛事不关己。无法弹钢琴，自己已经再也无法弹钢琴。别说是在典礼上演奏了，就连为小孩子或初学者所写的练习曲也无法弹奏。

诺艾儿难以忍受看到钢琴的感觉，爬著逃离了那里。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诺艾儿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建筑物之外。

「……咦？这……这里是……？」

诺艾儿怀疑自己的眼睛，还以为自己身在并非拉普拉斯的城市。她对这里的景色没有任何印象。因为她从来不曾靠近这么──这么骯脏的区域。

天空一片灰蒙蒙。从这个亮度来看，时间应该刚过中午。

地上到处都散落著垃圾，整个城市都弥漫著异味。建筑物的墙壁上画满了涂鸦。某处传来男人怒吼的声音，另外也有一群年轻人放声大笑的声音。

诺艾儿感到错愕，慢慢走到街上。

她所待的建筑物周围没有什么人，但走了一小段路就可以看到人们的生活空间。

房屋与房屋之间牵起晒衣绳，晾著快要磨破的廉价衣服。

一名留著胡子的中年男子在老旧的公寓入口抽著菸。他皱起眉头瞪著诺艾儿。

诺艾儿慌慌张张地别开目光。一份报纸落在脚边。这是很常见的地方报纸。

『商业地区再次惊传爆炸，疑为炸弹魔所为』。

报纸上大篇幅报导著频繁发生在拉普拉斯的爆炸事件。这么看来，这里应该也是拉普拉斯市内，或是近郊的城镇。虽然一时之间难以置信，但诺艾儿的宅邸应该距离这里不远。

再走一段路便遇到阶梯。用还不习惯的义足走在阶梯上就太危险了。诺艾儿只好回头。

不熟悉的街道充满了不熟悉的建筑物。而且头脑还是一片混乱，诺艾儿几乎忘了自己是在哪栋建筑物里醒来的。

一条小巷的入口停著两只乌鸦。它们似乎正在地上啄著某些东西，但诺艾儿一靠近，它们便拍著大大的翅膀飞走了。

我好像是从这条巷子走出来的。诺艾儿有点犹豫地通过狭窄的巷子，走进门一直敞开的建筑物里。

「回来啦。」

「咿！」

一个有点耳熟的低沉嗓音突然迎接自己，让诺艾儿吓得稍微跳了起来，差一点跌坐到地上。

「你……你是！」

满是灰尘的废弃房屋里充满乾燥的空气，被木板钉起来的窗户边挂著破破烂烂的窗帘。即使是白天，屋内依然很阴暗。一名头部类似乌鸦的男人就站在里头。

我不可能忘记。这家伙是……这个恶魔是……！

大恶魔卡隆！

「好了，冷静一点。大恶魔可不会随意攻击人。」

「我……我怎么冷静得下来！我的双手双脚可是被你……你竟敢……竟敢……！」

比起面对恶魔的恐惧，对于他在那一晚带来痛楚和混乱的愤怒率先涌上心头，让诺艾儿非常激动。然而，卡隆完全不为所动，只是用明显感到傻眼的神情发出叹息。

「……果然是这种反应。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你说什么！」

「你会变成这样不是其他任何人的错，完全要归咎于你自己的轻率。你知道什么叫作自作自受吗？」

「既……既然你要说到这个地步，就先跟我说明一下吧。这里是哪里？在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现在的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用笨蛋也听得懂的方式，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你说笨蛋！」

「别大呼小叫──反正你已经没有什么能失去的东西。那也就没必要慌张了。」

卡隆缓缓指向布满灰尘的沙发。

意思似乎是要诺艾儿坐下。

卡隆用低沉沧桑的嗓音，真的把事实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诺艾儿。

这里是拉普拉斯市内，俗称贫民窟的地区。其环境和身为富裕阶级的诺艾儿所居住的拉普拉斯上流区正好相反。

这里每天都会发生犯罪事件，建筑物也总是没有经过申请就反覆扩建或拆除。人口的出入很频繁，有许多贫困的城镇或村庄的人会来到这里工作。而且，这里也躲藏著在拉普拉斯犯罪的人。这个地区的人口恐怕连政府也无法正确掌握。

因此，这里的空屋相当多。这栋房子就是其中之一，正好适合罪犯藏身。

与恶魔缔结契约，提出杀人要求的诺艾儿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罪犯。

这里不过是暂时的栖身之所。她已经只能过著躲避警察的逃亡生活了。

「……契约……对了。我和你缔结了契约……可是，我还是有点搞不清楚。尤其是后半段。」

「我也可以告诉你，但你得作好觉悟。」

「为什么？」

「其中可能包括对你来说难以接受的事实。」

「……我……我明白了。」

失去了手脚，别说是好好生活了，甚至再也无法弹奏钢琴。就算再得知更令人震惊的事，应该也无所谓了。诺艾儿在内心拋开一切，用认真的眼神望著卡隆。

「你在废弃大楼听从希比拉·贝克──巴洛斯市长的秘书所说的话，召唤我，然后许下杀人的愿望。但愚蠢的你根本不知道和恶魔缔结契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下手了。」

「怎……怎么一回事……指的是？」

「听好了，和恶魔缔结契约可不是无偿的。契约者一定要支付代价。」

诺艾儿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喂。别忘了支付「代价」。』

那天晚上，卡隆这么说完后，诺艾儿全部的手脚马上就同时断裂。

『像你这样的灵魂和身体要杀害大企业的董事长……代价差不多是双手双脚吧。我可要先说，器量的价值相差太多。这已经算是特别优待了。』

卡隆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但当时的诺艾儿根本无暇顾及。

「恶魔要夺走什么作为代价，全都由恶魔来决定。」

「也就是说，我失去双手双脚就是和恶魔缔结契约的代价……？这……这太奇怪了。因为我是为了成为典礼演奏者才和你缔结契约的！付出这种代价，别说是担任典礼演奏者了，连钢琴都不能弹！这跟契约内容不一样吧！」

「你的愿望就只是『杀掉星光驿站的董事长』。什么典礼演奏者只不过是杀人的理由。那不在契约范围内。」

卡隆的红色眼睛在这个时候稍微扭曲起来──似乎很愉快。

他在那天晚上也曾露出这种笑容。诺艾儿突然感到背脊发凉。

「为了成为典礼演奏者而杀人，支付失去双手双脚的代价──我就是中意这种本末倒置的矛盾末路。所以才会和你缔结契约。」

这个恶魔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看到人类自我毁灭的样子，他大概觉得快乐得不得了吧。

诺艾儿紧咬下唇，不自觉地瞪著卡隆。

「等等，你可别说我背信或是没有事先提醒。人类和大恶魔的契约绝对不是对等的。一切都取决于恶魔的意思。」

「…………」

「和恶魔缔结契约的代价不是金钱，而是『灵魂』。恶魔对人类来说就是这么危险的东西。只要召唤出来就能实现任何愿望──世界上才没有这么方便的魔法。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缔结了契约。」

的确如此。诺艾儿瞪著卡隆的眼睛垂了下来。

即使在富裕的家庭过了一辈子的舒适生活，诺艾儿也已经十五岁了。就算恶魔不说，她也知道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单纯。一件事情有好处就会有坏处。

为什么自己当时没有向希比拉确认这一点呢？

希比拉提供太过诱人的提议，其中包含了钢琴和典礼演奏者宝座的事，使诺艾儿完全被蒙蔽了双眼。

「就是因为如此，希比拉才不是亲自跟恶魔缔结契约，而是骗你去缔结契约……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从讲话的口气还有这副不知人心险恶的样子看来，你大概是有钱人吧，应该跟那栋废弃大楼无缘才对。」

「那……那是因为……巴洛斯市长要我在那个时间去那个地方……」

「那就没有怀疑的余地了。巴洛斯也是同伙。」

「……！」

「你被利用了。」

突然这么说，我也无法理解。

诺艾儿的脑中一片混乱。为什么会突然提到市长的名字──提到引导拉普拉斯迈向和平，现在也完美地统治这座城市的男人，还说我只不过是被骗了？

市长和希比拉表示，不惜使用恶魔也要摧毁星光驿站，都是为了拉普拉斯好。诺艾儿对于自己杀了一个人的事几乎没有罪恶感。这或许是因为希比拉说杀死的对象是黑心企业领导人的缘故。

诺艾儿许愿的动机确实是基于自己的欲望。可是这件事或许可以辗转帮助到拉普拉斯。

可能是猜到了诺艾儿的心思，恶魔静静闭上眼睛，轻声叹气。

「算了，暂且不谈这件事。你应该还有其他想确认的事吧？」

「是……是呀。为什么你会留在这里？你和我的契约应该已经结束了才对。」

「是啊，结束了。不过那是指杀掉星光驿站董事长的『第一项契约』。」

「『第一项』……？」

「你许了另一个愿望吧？你看著我的眼睛说了『救救我』。」

啊，诺艾儿这么叫道，然后哑口无言。

那个时候……自己被希比拉抓著头发，就要从屋顶边缘被往下丢的瞬间。

确实和卡隆对上了眼。

「我判断那是『第二项契约』，也就是第二个愿望。我把你从海中捞起，治疗你的伤口，把你带到这里来。毕竟把失去双手双脚的罪犯丢在路边也不算是『救』。至于那双脚，我想你没有双手双脚就什么也办不到，所以我特别赠送了义足给你。感谢我吧。」

卡隆闭上眼睛，光明正大地挺起胸膛。

诺艾儿不禁陷入沉默。

感谢把自己的双手双脚扯断的恶魔？

得不到回应的卡隆不悦地皱起眉头，瞪著诺艾儿。

「我叫你感谢我。快说。」

「咦。非……非常感──」

差点就被说服的诺艾儿在最后一刻停止道谢。

「嗯？怎么了？」

「那……那个……我现在才想起来，我的衣服为什么换新了？」

「啊，那也是送你的。本来的衣服泡过海水又破破烂烂的，而且还沾满了血。我尽量找来类似的服装，帮你换上了。」

「意──意……意思是，你……你看到了吗！」

「看到？」

「不……不，既然是『帮我换上了』……！……变……变态！萝莉控！把少女的纯洁给我还来！」

相对于面红耳赤地大叫的诺艾儿，卡隆非常冷静。与其说是冷静，倒不如说有一半是傻眼。

「原来是那个意思啊。你放心吧。恶魔对人类的裸体一、丁、点的兴趣也没有。像你这样的小鬼头更没必要担心这个了。这就是所谓的还早一百年。」

「唔唔唔唔……！你简直是恶魔……！」

「是啊，我就是恶魔。」

「……唔唔唔……」

「不说这个了。你差不多该搞清楚自己的立场了吧？」

诺艾儿缓缓点头。虽然还有些不清楚的地方，诺艾儿却已经了解自己现在所处的状况。而且……

「……是呀。我也知道你把我从海中捞起后，为什么要继续待在这里了。」

「哦？那就来对答案吧。」

「……你……你是为了让我……支付『第二项契约』的代价，才会待在这里的。因为你救了我一命，所以要我献出自己的灵魂吧！难道不是吗！」

不只是被夺走了手脚，诺艾儿现在在社会上几乎等于是个死人。就算要付出更多，诺艾儿也只剩下一条命。

诺艾儿没有什么关于恶魔的知识，但知道他们想要的是人类的「灵魂」。

自己恐怕会被这个恶魔杀死，夺去灵魂，然后变成他的粮食吧。

别说是回到神的身边了，自己恐怕连地狱也去不了。

虽然诺艾儿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特地送自己义足和新的洋装──却很确定他是个虐待狂。先给予些微的希望再把人推入万丈深渊或许就是他的目的。

诺艾儿虽然不想死，但根本无力抵抗。俯视著紧张地吞著口水等待「正确答案」的诺艾儿，卡隆的一双红眼眯成微笑的形状。低沉的笑声从喉咙深处传出。

不过……

「答错了，小丫头。」

卡隆用厌烦的口气不屑地说道。

「我不会进行那种没有意义的交易。你听好了，恶魔的契约应该是更骯脏，更滑稽的东西。」

「……什么？」

「人类会把自己的灵魂当作赌注，用来出老千──正因为如此，这必须是愚蠢、丑陋且可笑的！断手以求富贵！舍命以求幸福！这种荒唐又矛盾的欲望才是值得献给高洁恶魔的贡品！」

大恶魔原本用冷静沉著的态度说话，却似乎有某种东西点燃了他心中的火苗。卡隆就像在演出歌剧一般，张开双手在狭窄的客厅来回踱步，突然开始发表一段激情的演说。

「人类割舍自己的身体或灵魂，流著血用脸颊磨蹭黄金堆成的山……那种景象才是最棒的余兴节目！」

「咦……咦咦咦……？」

「结果呢？他们钻了契约的漏洞，而你就是个连恶魔是什么样的东西都不知道就傻傻地缔结契约的蠢蛋！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扫兴了！开什么玩笑！人类应该更加恐惧，更加敬重恶魔！」

虽然这就是大恶魔卡隆所怀抱的美学，对他来说是不容侵犯的原则──

却让诺艾儿的火气都上来了。

「你……你到底是怎么样？请不要突然迁怒好吗！我才想说开什么玩笑呢！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而且要夺走双手双脚作为代价这么重要的事情，请你在缔结契约之前就好好确认！」

「我本来就没有义务向契约者一一说明这种事！我刚才不是说过恶魔的契约是由恶魔单方面决定的事吗！而且我还多问了你一次！问你是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才利用恶魔的契约杀人！」

「你不说得清楚一点，我怎么会知道！」

「你这娇生惯养的温室花朵……！」

「你这鸟头！」

「我不是鸟！是恶魔！」

不知不觉间，情况演变成单纯的争吵了。这实在很难说是绅士与淑女间的对话。而且连诺艾儿也没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逼近到卡隆面前。她刚才明明还很害怕「自己的灵魂会被夺走」。

卡隆也是半斤八两，似乎忘了自己在开始谈话前还说过「别大呼小叫」。

发现彼此都开始有点乱了呼吸，诺艾儿重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唉，算了。我和你都不想要这种契约。我说得没错吧？既然如此，我要取消契约，请把双手双脚还给我。」

「蠢蛋，事情才没有那么容易。死去的人不会复活，契约也无法取消。正因为如此，你必须一辈子带著那些伤口和罪过。」

恶魔一点也不像刚才才和诺艾儿发生过幼稚的争吵，用冷酷话语刺穿了诺艾儿的心。

就像是把已经愈合的伤口再次掀开。

诺艾儿看著绑起的两条袖子和没有知觉的双脚。

契约无法取消。已经做出的事情再也不能挽回。这就是无知与任性愿望的代价。

可是……即使如此……这也太残酷了。

没有手脚就无法弹奏钢琴。

钢琴就是诺艾儿·切尔奎帝的一切。

「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这种……我只不过是想要成为最棒的钢琴家……就只是这样而已……」

卡隆虽然低沉地发出「哼」的一声，态度却不像是瞧不起人的样子。

「……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咦……？」

「我毕竟不是机械，多少能通融一下。杀掉星光驿站的董事长，是别人引诱你许下的愿望，对吧？」

「……是的，的确……没错。」

「如果你知道会失去双手双脚，就不会缔结契约了吧？」 「那当然了！」

「很好。那么那项契约就是『错误的契约』。虽然契约本身已经无法取消，但我特别允许──如果你能摧毁这项契约实现的『真正的愿望』，我就把你支付的代价还给你。」

把契约……

摧毁掉？

有方法能取回手脚？

诺艾儿倾身向前。

「『真正的愿望』？那……那是什么意思？」

「罗素·巴洛斯。我很了解那家伙。他虽然摆出一副好人的样子，本性却是坏到骨子里的拉普拉斯第一大恶棍。」

诺艾儿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这个恶魔突然说出的话。

那个「市民的骄傲」，可以说是拉普拉斯良心的男人真的是连恶魔都要称之为大恶棍的坏人吗？

卡隆先前曾经断言「诺艾儿只不过是被巴洛斯和希比拉利用了而已」。

「这次他们会叫你和恶魔缔结契约，大概只是因为星光驿站会挡到那家伙的财路而已吧。什么典礼演奏者当然是一点关系也没有。你被他们胡诌的故事骗得团团转，代替他们许下了巴洛斯的愿望。」

「这……这种事──」

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可是恶魔不理会诺艾儿的反应，继续说道：

「他『真正的愿望』只是为了赚钱。只要你能搞砸巴洛斯的生意──我就把手脚还给你。」

诺艾儿终于发现。

这是……交易，也是契约。对象就是可怕的恶魔。

「你……你是要我跟巴洛斯市长战斗吗？」

「……复仇。」

「！」

「把利用并陷害你的可恨市长……把那家伙用他人的骨头拼凑起来的染血王座彻底毁掉吧。」

「……复仇……」

「你拜托我『救』你。我大恶魔卡隆已听取你的愿望。这项契约将在你完成复仇的瞬间终了。」

卡隆那低沉又沧桑的声音在阴暗的客厅和诺艾儿的心中庄严地回响。

「老实说，我对他们已经忍无可忍了。因为他们把高洁的恶魔契约利用在庸俗的赚钱目的上，甚至还想逃避支付『代价』的义务。」

听著卡隆静静诉说，诺艾儿的内心也渐渐涌现出愤怒。

正如炭火一般，宁静又缓慢。可是这份怒火正一点一点地确实灼烧著诺艾儿的内心。

自己真的是被利用了吗？

「为了向巴洛斯他们复仇并取回手脚，你需要我这个战力。而我为了摧毁这项狗屁契约，需要你这个契约者的协助。虽然不想承认……但为了实现我们的目标，我们需要彼此。」

「…………我……不能原谅他们。」

诺艾儿笔直注视著卡隆的脸。红色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不能原谅他们。」

卡隆一脸疑惑地眯起眼睛，却又沉默地催促诺艾儿继续说下去。

「我没有办法完全相信你所说的话。我的确记得希比拉小姐对我做过很残酷的事，也记得巴洛斯市长把我叫出去的事……可是我还是……忍不住觉得这是某种误会。」

「你怀疑我在骗你吗？……不，不对。你就是因为听信他人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失去了双手双脚，再蠢的人也会变得慎重。是啊，你说得很有道理。」

虽然口气带著嘲讽意味，卡隆的眼神却很认真。

仔细一看他的脸会发现……真的是一片漆黑。黑得看不出来究竟从哪里到哪里是嘴喙的部分。虽然他会皱眉头，表情却不如人类丰富。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感情表现比希比拉明显多了。就某种意义来说，卡隆比她更像个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试著搜集情报，确认真伪吗？」

「不，没有那个必要。只要到他的家里拜访，直接询问本人就好了。」

诺艾儿说出自己的想法……

卡隆就愣了好几秒。

「啊？」

他睁圆红色的眼睛这么喊道，然后马上开始连珠炮似的痛骂：

「别闹了别闹了别闹了，『官邸』可是他们的据点耶！有哪个家伙会一开始就跑到戒备最森严的地方啊！」

「我又不是要去闹事！只是要跟他谈谈而已！」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你果然是个蠢蛋！不，是超级大蠢蛋！」

「什么！」

「对他们来说，你已经是个死人了。要是知道了太多内幕，而且应该已经被干掉的人从玄关走进来说『你好』，对方会怎么办？这一次！一定会！仔细地！确实地！像杀死蝼蚁一样解决你！」

「不行，不直接跟市长谈谈，我是不会相信的！只要是住在拉普拉斯的人都不可能相信市长是个坏人……！」

「你这个固执己见的丫头，难怪他会盯上你！」

「你不想去的话可以不要跟过来！」

「我如果就这么放你走，你只会马上死在那里。那不就不能撤销契约了吗……！」

卡隆极为不悦地皱起眉头瞪著诺艾儿，然后马上别开目光。他发出啧的一声。他的嘴巴依然没有任何开阖的动作，这表示里面有舌头吗？

「受不了。只有这次而已！如果你不决定向巴洛斯复仇，我就没有义务或理由帮你，但你现在去死会造成我的困扰。我就破例帮你一次。」

「听说有些人会说你这种态度或行为叫作『傲娇』呢。」

「你在说什么？有些人是哪些人？」

「不论如何，谢谢你的帮忙。没想到恶魔会这么亲切。」

「才没有。我刚才也说过了，我只是懂得通融而已。」

卡隆冷漠地这么说道，转身背对诺艾儿。

「……晚上再出发。在那之前，你就随便打发时间吧。」

「啊，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我也要去随便打发时间。」

恶魔可以在这种大白天到外面走动吗？诺艾儿这才想起来，自己在这栋房子里醒来时，他也不在。看那副高挑的身躯和头部，他想躲藏起来应该不容易。

诺艾儿还来不及出声呼唤，卡隆就已经走出空屋了。

诺艾儿没有什么心情出门。卡隆揭露的事实和提出的交易是一段漫长的对话。这对才刚痊愈的身体来说是很大的负担。

客厅的角落放著一台老旧的电视。遥控器就放在旁边。诺艾儿想要伸手去拿──晚了一拍才回想起自己已经没有双手。这种混乱的感觉实在让人难以习惯。

这栋房子有电力。诺艾儿之所以能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冰箱发出的「声音」。老旧的风扇发出一阵阵嗡嗡声。诺艾儿有听到这个声音。所以电视一定也打得开。

只不过是要打开电视的开关，诺艾儿就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她最后是用下巴按下遥控器的按钮。

一如预料，电视打开了。诺艾儿又再费了好大一番力气转台。她想看的节目只有一个，那就是新闻。特别是地方新闻。

诺艾儿想看的东西马上就映照在画面上。

海运公司──星光驿站的总公司大楼前。

电视上报导著大企业陷入混乱的事件。

因为董事长在两天前突然去世。

诺艾儿觉得自己的体内彷佛被塞了冰块。原来恐惧和惊愕能让体温一口气下降。

「他死了。」

电视的音量非常小，连诺艾儿这句颤抖的低语都比它大声多了。新闻播报员到底说了什么，对诺艾儿来说已经几乎无所谓了。

诺艾儿第一次见到星光驿站董事长的长相。电视上播放著他生前接受采访的影片。

「他真的死了……」

不对。他是被杀死的。

「我……杀……杀了……」

是我杀了他。卡隆可以说是杀人的手段，杀人的道具。

如果卡隆所说的话是真的，星光驿站的董事长就不是活该被杀的恶人。

看到总公司陷入混乱的报导，诺艾儿第一次实际体会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董事长死亡，公司经营出了问题，就会有许多员工失业。

一定也有很多年轻人即将进入拉普拉斯分公司工作。

其代价只有自己的手脚──难道不会太轻微吗？

诺艾儿茫然地看著电视，这时镜头从总公司转到了拉普拉斯分公司前。拉普拉斯分公司大楼的建设进度因为层出不穷的意外而延迟，而且两天前还发生了爆炸骚动。

诺艾儿在废弃大楼的屋顶上看到的烟雾似乎就是来自这场骚动。根据拉普拉斯警方的说法，他们已经锁定了嫌犯──最近让拉普拉斯陷入恐惧的炸弹魔。

目前众人似乎都认为星光驿站董事长的死是过度的心劳所引起的。

知道真相的只有诺艾儿、卡隆、希比拉。还有……市长也知道吗？

即使新闻结束了，诺艾儿依然开著电视，低头坐在渐渐变暗的屋内。

过了一阵子，卡隆终于回来了。他一语不发地把一份报纸扔到诺艾儿身边。

报纸皱巴巴的，到处都有摺痕。或许是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即使如此，内容也和今天的早报没有差别。

整个版面都在报导星光驿站董事长的死和分公司大楼的爆炸骚动。

可是，报纸的角落还有这么一篇小小的报导：

『切尔奎帝家千金失踪第二天，音讯全无』。

诺艾儿回想起自己最后和父母说了些什么，还有最后见到他们的样子。

自从瞒著他们在深夜离家……就再也没有见面了。

『……父亲、母亲，今晚我要变成坏女孩了，请原谅我。』

诺艾儿还记得自己曾在心中这么向父母道歉。

自己已经不只是个坏女孩了。

而是……一个罪犯，一个悖德者。可以称之为其烙印的存在就在诺艾儿的身边。

卡隆静静地注视著诺艾儿。红色的眼睛彷佛在迎来夜晚的空屋中微微发著光。诺艾儿心想，这似乎是自己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仔细注视著卡隆。他的一双黑色大手被不像羽毛也不像毛发的东西覆盖著。

燕尾服的衣领上别著闪闪发光的倒十字架胸针。那正是叛教与邪恶的象徵。

自己利用了这个恶魔，杀死一个人。这真的是被市长操弄的结果吗？

──我的身体……变成这个样子。父亲和母亲如果看到我，不知道会怎么想。虽然想回家……虽然很想回家告诉他们我还活著……但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卡隆最后闭上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来你没有改变心意。要去就快走吧。」

「虽然我还没办法相信你所说的话……但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毕竟是契约啊。我事后会把代价算清楚，作好觉悟吧。」

和说话的内容相反，卡隆对诺艾儿伸出了手。他的举动简直是个绅士。

诺艾儿早已习惯扶著男士的手站起来的动作。可是……她现在已经没有手臂，无法表现得像个淑女。

卡隆的大手扶著诺艾儿站了起来。

恶魔的黑色双手比想像中更加温暖。

第一卷 Passage 3 造访

现在市民都称巴洛斯的宅邸为「官邸」。

拉普拉斯有专供市长居住的宅邸。宅邸是两百多年前兴建的气派房屋，也被指定为国家的重要文化财。每一任市长与其眷属都会搬到宅邸内居住。

因此，某些人带著揶揄的态度开始称呼的「官邸」，现在已经是拉普拉斯市民之间的俗称。来到拉普拉斯的外人会觉得官邸这个称呼有点小题大作，但实际见过的人大多都能理解。

市长官邸就是如此广大，就算只是远观，其威严也能让人感受到悠久的历史。

话虽如此，内部也不对外开放，而且听说从前市长的时代开始，警备就变得相当森严。诺艾儿也只有在路过时见过其外观而已。

「义足的状况如何？」

「慢慢走好像没有什么问题。」

「要是跌倒了，你也没有手可以扶。」

「请不要开些会惹别人生气的玩笑。」

「我就是忍不住。因为你的行为实在是太鲁莽了。」

仰望著包围官邸的树木，卡隆现在就已经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除非当面请本人说明一切，否则我没办法厘清真相。厘清巴洛斯市长他们是不是真的欺骗了我……」

「你根本是疯了。竟然主动去找想杀了自己的对象……听好了，我再说一次。你现在去死会造成我的困扰。」

卡隆低头看著诺艾儿，用半瞪视的眼神竖起食指。

「要是身为契约者本人的你死了，我和你缔结的第一项契约就无法撤销。而且，拯救你的第二项契约也会算是没有达成。你要知道，你现在正背负著我身为恶魔的名誉。」

「我才不管夺走我手脚的恶魔的名誉呢。既然你这么想，就拚命保护我吧。」

「很敢说嘛。知道了，我就带你去见巴洛斯。你就听他亲口对你说出事实，然后绝望吧。你再怎么挣扎，真相都不会改变。」

「……诺艾儿·切尔奎帝。」

「什么？」

「这是我的名字，恶魔卡隆！从头到尾你你你的，太没有礼貌了！」

「……太长了。我记不住姓氏。会咬到舌头的。」

「你有舌头吗？我一直很好奇，你那种酷得很多余的声音是从哪里出来的？你的喙是装饰品吗？」

「哼，吵死了。」

卡隆耸起肩膀，留下终于渐渐习惯走路的诺艾儿，率先走了出去。诺艾儿小声抱怨，尽量快步跟上。

官邸旁有一座称为「庭园」的自然公园。这里原本也是宅邸用地，真的是其庭园，却由大约二十年前的市长决定对外开放。

现在从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的时间内，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出。从这座公园可以看到历史悠久的市长官邸一部分。这里是在市民之间很受欢迎的散步地点。

「那么诺艾儿，我们通过这座庭园往官邸前进吧。这个路线是戒备最薄弱的。」

「……马上就遇到警卫了。这样还算薄弱吗？」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公园的主要出入口都已经关闭。两人从树木的缝隙间侵入到里面。

现在诺艾儿可以看到几名警卫的身影。

「官邸可以说是拉普拉斯最重要的设施。这是巴洛斯决定的方针。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时，没有一刻会放松监视。」

听卡隆这么一说，诺艾儿才感到不对劲。

市长在这个「市」之中确实是位于顶点的政治人物──即使如此，也「不过就是个市长」。他可不是什么国王或总统。

而现在回头看，如此严密的警备是怎么回事？简直就像是随时都在害怕有人会取走自己的性命似的。

不过，市长扫荡了黑手党，即使遭到黑社会的人怨恨也不奇怪。

「只不过是一两个警卫，你不能用你的神奇手指解决掉吗？就像杀死星光驿站董事长时那样。」

「那是只有在恶魔正式缔结契约的瞬间才能引发的一种『奇迹』。如果你现在跟我缔结那种契约就办得到。」

「可……可是，那样要支付代价。」

「当然了。这个嘛，想让一个人安静下来，大概要价一条手臂吧。」

卡隆笑著眯起红眼，诺艾儿则不高兴地闭上了嘴。

「如果随时弹个手指就可以杀人或操控人，我就不会自称恶魔，而是全能的神了。」

「那到底要怎么前进呀！」

「……被迫陪你来的我才想问呢……」

卡隆一边叹气一边轻轻摇头，然后指著旁边的灌木。

「只能躲在障碍物后面前进了吧……可恶。我为什么要照顾一个找死的小丫头……」

卡隆脸上的某处又传出啧的一声。

才刚抱怨完，他就把手环绕到诺艾儿的腰后。因为他的举动太过自然，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搀扶，让诺艾儿完全意想不到。

「我会扶著你，你就努力别跌倒吧。这么走比你一个人摇摇晃晃地保持平衡还要快多了吧。」

「那……那个……」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没什么……」

卡隆就如同他的服装，基本上是一位绅士吗？多亏他的搀扶，诺艾儿才能顺利往前走；但或许是因为对刚才的事情太过意外，诺艾儿不小心往前踉跄了一下。

「啊！」

诺艾儿忍不住发出有点大的叫声，踢到的小石头也发出声音飞了出去。

「是谁！」

两个警卫注意到动静，跑了过来。手电筒的光四处乱照。

「被……被发现了！」

「真是的，我都扶著你了，为什么还走不稳！……不过……对方人数那么少，可以在引起骚动前解决。」

卡隆的大手放开了诺艾儿的腰。

他的黑色身影迅速冲进黑暗之中。诺艾儿一瞬间还以为他消失了。不过，这似乎只是错觉。

「呜哇！」

「咿！恶──」

跑过来的两个警卫似乎确实目击到了卡隆的身影。混著惊讶和恐惧的叫声在闷闷的撞击声响起的同时突然中断。

诺艾儿用不稳的脚步缓缓前进。公园的道路有土壤露出，多少有点凹凸不平。这对四肢健全者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对双脚才刚换成义足的诺艾儿来说却非常难走……想要迅速前进，果然还是需要他人的搀扶。

卡隆的高挑身躯从黑暗中浮现。他把双手拇指插进裤子口袋，俯视著警卫。他直挺挺地站著，呼吸完全没有乱掉。

两名警卫昏倒在地。他们虽然流了一点鼻血，却没有被夺去性命。

「不愧是恶魔，对付人类根本轻而易举！」

诺艾儿自然而然地表示赞美。卡隆没有摆出得意的样子，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虽然轻而易举，但我可不是无敌的。我的力气不会输给区区的人类，但如果持续战斗，受到的伤害还是会累积的。」

「所以你其实很弱呀。我有点失望呢。」

「……就你没资格说我……」

卡隆非常不以为然地瞪著诺艾儿。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当你的肉盾，但你不要抱著太大的期待。我并不是武斗派，而是『书生型』。」

「啊？」

「还有，为了避免你误会，我把话先说在前头……我只不过是从旁协助你的帮手。跟你的生死毫无关系或是程度已经超越协助的情况下，我不会帮你。这次我只是破例帮你而已。这终究是『为了契约』，而不是『因为我是你的同伴』。」

「我……我知道啦。」

「那就好。就算有我在，你也不准大摇大摆地跑进一群警卫之中……好了，继续前进吧。」

「希望可以继续这么顺利地前进下去……啊！」

脚尖又绊到地面的凹凸，让诺艾儿往前倾倒。

这次诺艾儿没有踢飞小石头，也没有倒地。因为一脸厌烦的卡隆马上拉住了诺艾儿的衣服。

「……我就算可以顺利前进也会被你搞到神经衰弱……」

一口重重的叹息吹动了诺艾儿的头发。这次就连诺艾儿都觉得尴尬了。

此后，两人谨慎且尽量用最快的速度继续前进。

脚下的路渐渐从泥土变成铺设好的步道。终于来到「官邸」的范围内。

看到老旧宅邸的周围，诺艾儿很惊讶。警备比想像中还要森严。甚至有警卫带著枪四处巡逻。

──我开始……有点不好的预感了。这简直就像是……树立了很多敌人的黑手党之类的组织……

卡隆说的都是真的吗？难道这真的是根本不需要确认的事吗？

诺艾儿开始感到脑中一片混乱。不知道有没有察觉，卡隆对她开口说道：

「诺艾儿，我姑且问一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侵入官邸内？」

「当然是随便找个没有锁的窗户之类的地方爬进去了。」

「在这种警备之下，你觉得会有那种窗户吗？」

「…………说得也是，他们的戒心好像很强。可是，不调查看看也不会知道呀。」

「……绕到后面去看看吧。」

卡隆已经不再提议「回头」。既然已经打倒两名警卫，恐怕也没有退路了。

卡隆率先迈出步伐。对于他的步调，诺艾儿开始有了一点疑心。

他简直就像是──对这个官邸四周瞭如指掌似的。

两人绕到宅邸北边，马上就遇到了警卫。警卫手持突击步枪，甚至身穿防弹背心。装备相当厚重。

卡隆用简单的手势命令诺艾儿「待在这里别动」。

诺艾儿一点头，恶魔便无声地开始行动。虽然他说自己「不是武斗派」，但诺艾儿觉得他只是太谦虚了而已。

他一瞬间接近全副武装的男人背后，用那只大手殴打其后脑杓。卡隆看起来并没有特别用力，却发出了听起来非常痛的声音。就像是用钝器打人一样。

警卫发出短促的呻吟，就这么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往前倒下。

不过，卡隆迅速抓住了他的防弹背心。大概是为了防止他发出倒地的声响吧。卡隆安静地把男人拖到树丛后面放下，然后瞪著黑夜的深处。

他再次如同无声的风一般行动。诺艾儿凝神细看，勉强看到远处还站著另一名警卫。卡隆或许看得更清楚。

虽然诺艾儿看不清卡隆做了什么，远处的警卫也安静地昏了过去。

──挺……挺厉害的嘛。简直就像忍者一样。

诺艾儿正深感佩服的时候，卡隆抬头看了宅邸。他看起来不像是在寻找什么，也不像是在观望情况。那双红眼微微眯了起来。

因为他除了眼睛以外几乎都没有表情，所以有时候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诺艾儿却觉得他这时候的表情似乎有些复杂的心境。

过了一阵子，卡隆对诺艾儿招手。好像已经没有人在看守了。

「巴洛斯的房间在三楼的深处。」

「……是……是吗……你还真清楚。」

「…………快走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巡逻。」

视野中有某种东西正在飘动。诺艾儿和卡隆都同时注意到了。或许是为了通风，二楼有一扇窗户是开启的。薄薄的红色窗帘随风摇摆著。

「你看，有个可以进入屋内的窗户呢。」

「哦。以那家伙来说还真是不小心……可是那是二楼啊。我就算了，你哪有办法爬到那里去？」

诺艾儿无话可说。虽然有可以踩的地方和容易抓住的栏杆，但没有双臂的身体根本不可能爬上去。

卡隆陷入沉思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几秒钟。

「好吧，我先爬上去。」

「请等一下。你打算做什么？」

「不必担心，我会到上面把你拉上去。」

「拉上去？可是我没有手臂呀。」

「总之你看著吧。」

卡隆站到二楼阳台的下方，注视著哥德式的优美栏杆。

卡隆挥舞纤细的手臂。

一阵金属互相碰撞的声音响起。是锁链发出的声音。

附近原本没有锁链，卡隆也不像是有随身携带锁链的样子。可是，确实有一条长长的锁链从卡隆的右手出现。

锁链本身是黑色，却带著诡异的红色光芒。它就像有意识的蛇一样伸向栏杆，在转眼间缠绕到上面。卡隆用力拉了一下那条锁链，确认它有绕紧。

「那……那条锁链是什么？」

「恶魔的锁链。我『召唤』出来的。」

「原来你还有这种力量呀。」

「毕竟是恶魔啊。」

「……那个，难道你刚才说的『把我拉上去』是指……」

「没错。我先爬到上面，你就站在这里。用这条锁链把你的身体捆绑起来，就可以拉上去了。」

「用……用锁链？怎么可以用锁链把少女捆绑起来再拉上去呢！」

「真啰嗦，我不懂这有什么问题。」

「我不要！我不要！」

诺艾儿倒到地上，正如字面所述般用尽全身的力气抗议。如果有双手双脚，她或许会胡乱挥舞吧。

虽然诺艾儿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像是任性小孩的丢脸行为，却怎么就是忍不住。被那种一看就知道很邪恶的锁链捆绑起来，感觉比乌鸦的血还要容易受到诅咒。自己早已等于是中了诅咒的事情就暂且搁在一边。

「切尔奎帝家的人怎么可以变成那种难看的样子！」

「你这种行为难看多了吧！」

卡隆皱著眉头这么骂道，对右手灌注力气。

「算了。你就继续躺著吧，臭小鬼。」

「既然是恶魔就用华丽一点的手法！」

「真亏你能在这种状况下说出那种任性的话……富贵人家的小孩几乎都是这副德性。受不了。」

躺在地上的诺艾儿看见卡隆──

就像是飞了起来。

单靠右手抓著锁链，卡隆轻盈地一跳，站上了二楼阳台。撇开他对诺艾儿的提议，其动作可以说是十分华丽。

虽然他没有翅膀，却可以使用锁链前往任何高处。

「待在那里别动。」

卡隆的脸和右手从阳台探出。诺艾儿吞了一口口水。

「真……真的要这么做吗？不会危险吗？」

「这又没有多高。你太夸张了。」

卡隆抬高右手，然后往下挥。

和他的眼睛相同颜色的光芒朝著诺艾儿飞来。锁链发出锵啷锵啷的声音，卷起诺艾儿的身体。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诺艾儿明明躺在地上，锁链竟能绕到背部。诺艾儿在转眼之间就被五花大绑。

虽然锁链本身是黑色，缠绕在上头的暗红色气息却如同荆棘一般。这些红色的刺就好像插进了衣服或皮肤似的。虽然还不至于会痛──

「喝！」

「！」

随著卡隆低沉地一喊，诺艾儿的身体飞向空中。

锁链好像一口气陷进了身体里。刚才还不觉得痛的诺艾儿现在确实感觉到痛楚。与其说是被刺到，不如说是陷进了肉里。这样应该会流血吧？糟透了，可恶的恶魔。

「呜呀！」

直到诺艾儿被重摔在阳台上，发出像是猫被踩到时发出的叫声，只过了短短的一秒。可是诺艾儿在这一秒之间想了许多。主要是对鸟头恶魔的各种谩骂。听说人在临死或遭遇意外时可以在一瞬间内思考许多事，或许是真的。

「呵呵，看来我钓到了一条大鱼。」

钓到诺艾儿之后，卡隆还笑得眯起红眼。

「痛死我了！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而且你那张虐待狂般的笑容是怎么回事！」

「别说了，快点站起来。」

卡隆马上变回认真的表情，挥舞右手。捆绑著诺艾儿的黑色锁练发出一次声响便如烟雾般消失。

「啊～！我一个人站不起来！扶……扶我一下！」

卡隆摆出十分不悦的表情，却连抱怨也懒，把诺艾儿扶了起来。他完全没有按照诺艾儿的要求，动作非常随便。

虽然诺艾儿不高兴地碎碎念，卡隆却凝视著窗帘后方的屋内。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很认真，所以诺艾儿也不再说些多余的话。

「周围的警备不是普通的森严，但只要进到宅邸里面就没问题了。这里毕竟是那家伙的住家。不太可能连私人空间都有大批警卫。」

「……终于要见到他了呢。」

「不要太大意了。我先前就说过，他以为你已经死了。」

诺艾儿点点头，进入官邸内。

屋内飘著历史悠久的建筑物特有的气味。空气莫名冷冽，完全没有生活感。或许因为是被指定为重要文化财的建筑物，这里不像是住家，反倒像是美术馆或博物馆。

诺艾儿的家也是相当气派的豪宅，却没有这么老旧，而且也随时都感觉得到温暖。

巴洛斯市长未婚，似乎也没有双亲和兄弟姊妹。对完全单身的人来说，这栋宅邸实在太广大了。

只有屋内设置的火灾警报器是最近的东西，和建筑物不太谐调。

屋内寂静无声。或许是为了节约用电，只开著最低限度的照明。

「气……气氛有点恐怖呢。」

「你在说什么？你该不会是怕──」

「我……我才不怕呢！」

「……终究是个小孩子啊。好了，我们去三楼吧。躺在庭院里的那些人差不多要被发现了。」

卡隆扶著诺艾儿，用熟门熟路的脚步走向阶梯。他果然知道这栋官邸的室内结构。

──为什么？他有进来这里过吗……？

诺艾儿偷偷瞄向卡隆，发现他的侧脸是刚才也出现过的「复杂」表情。

走在在宽敞的官邸内，卡隆完全没有迷路。走上阶梯来到三楼后，空气稍微有了一点改变。一股淡淡的咖啡香飘了过来。

深处有一扇旁边放著花瓶的门，花瓶中插著鲜花。咖啡的香气似乎是从这个房间里飘出的。

卡隆沉默地低头望著诺艾儿。

意思是这里就是目的地。

诺艾儿点点头。卡隆没有敲门，但静静地打开了门。

「──是谁？」

把咖啡杯放到桌上，带著怀疑的表情抬起头的是巴洛斯市长本人。

他率先看见的是卡隆。

然后，连他也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其中混合著惊讶、笑意、恐惧、嘲讽……至少可以看得出来，他似乎完全没有料想到诺艾儿和卡隆会来访。

诺艾儿低头行了一礼。其实她本来想要拎起裙襬，优雅地行礼的。

「晚安，巴洛斯市长。」

卡隆混著一点苦笑，接著说道：

「一个小丫头从地狱深渊爬回来夜袭你了。」

「……原来如此，我大概理解了。卡隆……你救了她啊。」

「因为我和这家伙缔结了那样的契约。」

「契约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巴洛斯低声窃笑。

诺艾儿渐渐开始产生不好的预感。

首先，他们俩毫无疑问是互相认识的。从这个气氛看来，他们恐怕是旧识。而且他们的关系并不好。巴洛斯他……很明显瞧不起诺艾儿和卡隆。

对诺艾儿来说，光是拉普拉斯市长显露出这种态度就已经是一件难以置信的事。

「竟然在这种三更半夜没有预约就来访。诺艾儿，你到底有什么事呢？」

「……我……我……想要听你亲口说明前几天在废弃大楼发生的──事情的真相。」

「这样啊。」

「这个恶魔说你骗了我，利用了我。我也记得希比拉小姐对我做了很残酷的事。可是那会不会……呃……会不会是某种误会呢？」

「某种误会？比如说什么？」

「比如说你被恶魔操控，或是被骗……又或者是希比拉小姐一个人做了那些事，和市长没有关系之类的……」

诺艾儿吞吞吐吐地继续说道。

巴洛斯的脸上挂著微笑。他的态度非常从容。如果他表现出惊讶或是紧张的样子，诺艾儿反而会觉得比较好交谈。

照这个样子看来……即便他什么也不说，也等于是在说「答错了」。

可是诺艾儿依然只能列举自己所相信的事──想要相信的事。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就无法回头了。

「不是吗？巴洛斯市长是深受民众信赖的优秀市长……『市民的骄傲』。你是拉普拉斯最受欢迎的人。比赛的那一天，你还温柔地关心了沮丧的我……！」

呵的一声。

巴洛斯忍不住发出苦笑。

「……诺艾儿，你特地跑来这里，就是为了问这种问题吗？」

他站起身……

「如果是的话，你真的是──」

摘下眼镜。

「蠢得可以。」

然后，他的整张脸都浮现出明显的嘲笑之意。

「……咦……」

诺艾儿的心脏猛然一跳。

巴洛斯笑著吐出的轻蔑言词根本不像是「市民的骄傲」应有的态度。而摘下眼镜的他脸上露出的表情，不论怎么看都是个恶人。

金色的眼睛就像冰霜和刀刃一样锐利又冰冷。这个眼神可以让人马上发觉，他在镜头前的柔和微笑和傍晚时向诺艾儿展露的一丝温柔全都只不过是假面具。

『罗素·巴洛斯。我很了解那家伙。他虽然摆出一副好人的样子，本性却是坏到骨子里的拉普拉斯第一大恶棍。』

恶魔并没有说谎。

巴洛斯烦躁地叹了一口气，把眼镜扔到桌上。

「啊，真是的，饶了我吧。我可是很忙的。派人确实杀掉的小鬼竟然活著，还跟恶魔一起来偷袭我。而且偏偏是──」

他的金眼短暂地瞪著卡隆。

真的只是短短的一瞥。他的目光马上转向诺艾儿。

「你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希比拉的疏忽，不过我还是很惊讶。她很少会在工作上犯下这么大的失误。」

「…………」

「我就特别告诉你吧，诺艾儿·切尔奎帝。这就是拉普拉斯市长──罗素·巴洛斯的真面目。」

看到他的眼神和态度就可以充分理解。可是诺艾儿已经完全傻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我要透过希比拉让你和恶魔缔结契约？答案当然是『为了把契约的代价推给别人』了。」

「！」

「那边那个恶魔应该已经跟你说明过了吧？恶魔的契约是要支付代价的。所以，一个人能和恶魔缔结契约的次数有限。一般来说是一次，最多也就三次吧。」

巴洛斯咧嘴一笑，然后张开双手。

「可是你看，使用恶魔实现愿望的我没有失去任何身体部位作为代价……就是因为你代替我成了祭品（代罪羔羊）。虽然想要杀掉星光驿站董事长的人是我，向恶魔许愿，付出代价的人却是你。」

「……唔！」

「诺艾儿，你被我骗得团团转，自愿许下了我的愿望！」

他摆出『赢家』的姿态，几乎就要放声大笑。在哑口无言的诺艾儿身旁，卡隆握紧了拳头。

「……真是恶劣的手段。一点也不高尚。恶魔的契约应该要──」

「『由人类与恶魔一对一进行交易』。至少我没有违背这个规则吧？虽然希比拉当时在场，但她应该只是静静地旁观而已。」

巴洛斯和卡隆互相瞪视。卡隆所散发的怒气就像是带著热能一样强烈。

自己……真的是被利用的。从巴洛斯和卡隆刚才的互动来看，他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诺艾儿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某种东西上。没错……什么都可以。她已经充分了解自己有多愚蠢。可是即使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诺艾儿还是不想相信那项契约对自己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可……可是……蛮横的星光驿站已经不会再威胁到拉普拉斯了……这点的确是事实吧……？」

「威胁拉普拉斯？蛮横的……？噗哈！」

听到诺艾儿所说的话，巴洛斯噗嗤一笑。他就像是想要拚命忍住笑意一样。

「不，失礼了。希比拉是怎么跟你说的？是说星光驿站和典礼演奏者有挂勾，或是想用金钱的力量掌控拉普拉斯之类的吗？──那些全都是胡说八道。」

「咦？」

「星光驿站和钢琴比赛根本无关，除了想在拉普拉斯开分公司以外什么也没有做，就只是一家优良企业。那些话都是为了怂恿你而捏造的故事。我把全部的故事都交给希比拉去编了，看来她说得还满精彩的嘛。」

捏造的故事。

『如果星光驿站跟某位演奏者有所牵连呢？如果星光驿站推荐的选手能够无条件获选为典礼演奏者呢？』

星光驿站和钢琴比赛没有任何关系。

『除此之外，星光驿站还做过其他无数的恶行。他们是滥用金钱，侵害美丽的拉普拉斯的外来者。而您就是其受害者。』

只是一家优良企业。

诺艾儿从来不知道，话语竟然能够如此强烈地打击人的脑袋。

『这次他们会叫你和恶魔缔结契约，大概只是因为星光驿站会挡到那家伙的财路而已吧。什么典礼演奏者当然是一点关系也没有。你被他们胡诌的故事骗得团团转，代替他们许下了巴洛斯的愿望。』

恶魔所说的话全都是对的。

卡隆明明是恶魔，却没有说谎。

说谎的反而是──

「好了，你满意了吗？满意的话，你也差不多可以消失了。」

巴洛斯似乎送出了诺艾儿和卡隆所不知道的暗号。房门开启，一群全副武装的警卫从隔壁房间一口气涌入。

他们很习惯使用枪枝，手上的枪一动也不动，笔直地瞄准了诺艾儿和卡隆。而且即使见到恶魔，他们也几乎完全不畏缩。

卡隆发出啧的一声。

「你也真蠢，卡隆。抱著身为恶魔的无聊自尊，同情祭品──没想到你会为了这种事情与我为敌，最后害死自己啊！」

诺艾儿差点站不住。

自己就要死在这里。被彻底利用、嘲笑，连自己那天晚上的觉悟都被全盘否定。

这一切……明明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诺艾儿却不想相信。

「……骗……骗人……」

「啊？」

「……市长……不该是……这种人……」

巴洛斯的脸上浮现笑容，然后渐渐扭曲。不断扭曲下去。看起来甚至已经不像人脸。站在那里的是类似野兽的某种生物。

为拉普拉斯带来和平的最高统治者──就连这个头衔都是谎言……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才是……

真正的──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就当是送你上路的伴手礼。你知道为什么市长会跟你这种既普通又对大人社会一无所知的单纯小鬼说话吗？」

「喂，闭嘴！」

卡隆似乎已经猜到带著扭曲笑容且一脸得意的巴洛斯想要说些什么。明明被枪口指著，他却往前踏出一步，想要阻止巴洛斯继续说下去。

「我在比赛之后，对你这么说过『比赛的名次因为某个理由而有很大的变化』。其实只有这件事并不是胡说八道，而是真的。」

然而，巴洛斯并没有闭上嘴巴的意思。

他带著极度缺乏人性的卑劣笑容面对诺艾儿。

「代罪羔羊有两个条件。第一是固执己见。第二是不惜犯罪也想实现的强烈野心。诺艾儿·切尔奎帝的这两个条件都很强。在派对之后跟你交谈，我才确定你对钢琴的执著是货真价实的。」

「罗素，我叫你闭嘴！」

巴洛斯对恶魔的制止充耳不闻。谈论自己的高明计画和论点似乎让他很有快感。

他甚至还说自己随时都在寻找「祭品」。他盯上的对象不只有诺艾儿。具有两个「条件」的人容易聚集的地方──就是比赛类的场合。

对象是新人或年轻人就更好了。因为怀有梦想的少年少女还不具备足够的知识和经验。愈是纯粹的人就愈容易被掌控。

「可是伤脑筋的是，你的琴艺确实不错。你的野心是伴随著实力的。如果没有人干涉，你就会自己实现你的野心──我和恶魔都没有机会出场。」

不过，同时满足代罪羔羊的两个条件的人并不多。

但巴洛斯也不想放任星光驿站太久。

于是他当下就想办法利用了诺艾儿·切尔奎帝的野心──

「根本不需要想得太复杂。不管是得出答案还是下手执行，都非常简单。」

「因为我只要利用自己的权限更改比赛的名次就好了。」

诺艾儿受到强烈的冲击。

就像是脑袋被彻底击溃似的。

「每天都要练习钢琴，辛苦你了。可是那都没有意义。什么典礼演奏者，我点个头就往西，我摇个头就往东……全都如我所愿。」

诺艾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明明演奏得最好，却错过了典礼演奏者的宝座。对这种人放出诱饵，结果会怎么样？充满野心又饥渴的人会像野兽一样，只看得见眼前的食物。你不就是这样吗──你说对吧？诺艾儿。」

诺艾儿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

脚没有感觉。手也没有感觉。她甚至连自己现在站在哪里，正在看著什么都不知道了。耳朵只听得到男人的嘲笑。

冷酷的女人说过的话再次复苏：

『您明年一定也能再抓住机会。可是，今年落败的事实是一辈子也不会消失的。您明明获胜了。您明明才是真正的第一名──这样真的好吗？』

诺艾儿·切尔奎帝随时随地都必须位居第一。

诺艾儿的腰受到一阵轻轻的冲击。她差点倒下时，卡隆接住了她。

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好几条不知道有几公尺的红色荆棘，不，黑色锁链出现在眼前。锁链发出鞭子般的声响，一瞬间打飞全副武装的男人们。有枪枝损坏的声音，甚至是骨折的声音响起。几个人重重地撞上墙壁，发出哀号。

「别听了！我们走！」

卡隆半抱著诺艾儿，冲出巴洛斯的房间。

「别让他们跑了，杀了他们！」

巴洛斯那极度露骨的命令传了过来。

警卫不只从巴洛斯的房间出现，甚至在三楼的几乎每个房间内待命。粗暴地打开房门的声音多次响起，奔跑的脚步声就像海浪般阵阵涌来。

诺艾儿只是被卡隆抱著走。就算把义足放到地上，也马上就绊倒了。诺艾儿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用这双脚来走路。

卡隆在走廊上跑著。这一幕就像是发生在其他世界，就像是电视上的影片一样。

在诺艾儿的脑中盘旋的是市长和希比拉所说的话。

还有自己当时的完美演奏。

锵啷！一个很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让诺艾儿也不禁浑身僵硬。卡隆用锁链打飞了出现在眼前的警卫。

血……

从警卫的口鼻喷出的血飞溅到诺艾儿的脸颊上。

卡隆在转身的同时大力挥舞左手。

长长的锁链发射了出去。红色的气息彷佛凶恶的荆棘。锁链毫不留情地鞭打成群的警卫。枪声响起。似乎有人一边开枪一边倒地。细小的碎片从天花板和墙壁上喷飞。

卡隆踢开门，冲进里头。门的另一头依然是走廊，空气却比较寒冷。巴洛斯平常或许用不到这里，就连灯也没有开。

在一片黑暗中，眼里带著怒火的卡隆对诺艾儿吼道：

「喂，你也差不多该清醒了吧！」

「可是，市长把名次……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

从诺艾儿口中发出的声音非常虚弱。而且，她和卡隆完全是鸡同鸭讲。卡隆烦躁地大声咂嘴。

「我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可恶……罗素那家伙！」

一道微弱的灯光正在闪烁。

卡隆马上回过头。

有个人影站在那里。

一个男人悠悠地站在卡隆踢开的门口处。

他的奇妙打扮也映入了诺艾儿的眼帘。他穿著卡其绿色的大衣，还戴著连衣帽。因为戴著防毒面具，所以完全看不到脸部。

男人挥舞右手。卡隆冲到诺艾儿面前。

爆炸！

「唔！」

卡隆第一次发出哀号，脚步踉跄。

听到爆炸声和惨叫，诺艾儿终于被拉回了现实。如火药般，烧焦的金属和肉的气味与一阵白烟在四周弥漫。

血……

是血。

卡隆的右手冒出了烟，肉被烧焦的气味就是从这里传出的。红色的血接连滴落下来。原来恶魔的血……也是红色的。

「卡……卡隆！」

「你以为这点程度就可以杀死恶魔了吗！」

不过，卡隆反而往烟雾的另一头冲了过去。他举起右手，用钩爪袭向男人的脸部。男人轻盈地闪过这一击，隔著防毒面具低声笑了。

卡隆挥舞锁链。男人跳著避开。卡隆回头再次扶住诺艾儿。

「别发呆，快跑！下一波攻击马上就要来了！」

「我……我……」

「话先说在前头，我不允许你擅自去死！直到撤销第一项契约为止！好了，就快到了！你也稍微用自己的脚跑一下吧！」

鞭策、鼓励并扶持自己的是恶魔。

欺骗、利用自己的是市民的骄傲。

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

虽然不懂，诺艾儿还是听话地拚命奔跑。义足差点就脱落了。可是，卡隆一直在身旁扶著她。

两人抵达走廊的底部，看到一扇大窗户。窗外有路灯的光芒和柏树的树枝。

「抓紧了，我们跳下去！」

从卡隆的手中伸出的凶恶锁链打碎了老旧的窗户。卡隆抱起诺艾儿，踩上窗框，然后──纵身一跃。

锁链缠住了柏树的树梢。

坠落的冲击因此减缓。

卡隆在草坪上著地，抱著诺艾儿起跑。

宅邸的内外都有怒吼此起彼落。

「可恶，他们从三楼跳下去了！」

「炸弹客到底在搞什么鬼！」

「那种流氓根本靠不住！没用的东西！」

「展开包围网！」

「不行，这下方不在官邸的范围内……！不能太明目张胆！等待市长的指示！」

骚动渐渐远去。

然而，市长的嘲笑依然在诺艾儿的脑中回响。他的声音彷佛还在耳边，他的视线彷佛还在眼前。

『那些全都是胡说八道。』

『可是那都没有意义。』

『你真的是蠢得可以。』

于是诺艾儿·切尔奎帝终于理解。

自己已经被市长利用、欺骗且背叛。

不，用背叛来描述并不恰当。

从来没有什么背叛，因为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第一卷 Passage 4 决定

一个晚上过去了。

两人已经回到贫民窟的藏身处。

卡隆观察过城市的状况，发现官邸发生的骚动并没有曝光。城市一如往常，民众的不安似乎只来自于炸弹魔。

「既然有市长这个身分，他果然不会把事情闹大。」

「…………」

即使听完卡隆的报告，诺艾儿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连自己是从哪条路回到贫民窟，自己是否有睡觉的记忆都模糊不清。诺艾儿甚至无法正眼看著卡隆的脸。

卡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听巴洛斯亲口对你说出事实只会让你绝望。」

「…………」

「我昨天说的话，你应该还记得吧？拿回你的手脚唯一的方法就是夺走巴洛斯的一切，破坏他『真正的愿望』。」

破坏「第一项契约」既是向巴洛斯复仇，也是清算大恶魔卡隆的污点。

问题已经不在于夺回手脚的方法。

诺艾儿要继续活下去，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只要你下定决心，我就会按照『第二项契约』，协助你复仇──如何？你已经作好和巴洛斯战斗的觉悟了吗？」

诺艾儿依然说不出话来。她就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心不在焉啊。我知道你受了很大的打击，但已经没有时间了。」

卡隆的声音带著一点焦躁。

「你已经知道巴洛斯的秘密和背后的真面目，却还活著。对他来说，你等于是个不定时炸弹。他一定会把你处分掉。他恐怕会不择手段地把你找出来吧……大概也同样会追查我的行踪……」

即使卡隆不再重新说明，诺艾儿也很清楚自己有生命危险。也知道就算有大恶魔在身边，状况依然很不利。

诺艾儿觉得心情愈来愈消沉了。

我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什么都不想做。明明没有时间做这种事了，但我还是……

「……我想要……出去透透气。」

诺艾儿终于发出一点像样的声音。声音既沙哑又虚弱。

「是吗……那好吧。不过，我不能让你落单。我会待在你的附近。」

卡隆大概是要尾随诺艾儿吧。现在是大白天，恶魔无法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诺艾儿其实想要一个人静一静。可是，现在的立场和状况却不允许她这么说。

「……随便你吧。」

诺艾儿看也不看卡隆一眼，慢吞吞地走出藏身处。

天空非常晴朗。

挂在晒衣绳上的旧衣服随著微风摇摆著。

虽然贫民窟依然被一股独特的臭味笼罩著，诺艾儿却隐约感觉得到和第一次走在街上时不同的气氛。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人们看诺艾儿的眼神变得稍微柔和了一点。

他们大概已经不把诺艾儿当成「外人」，而是只能回到这里的「同类」了。

留著胡子的中年男子还是在同样的地方抽著菸。正要经过他面前的诺艾儿被他开口叫住了。

「嘿。小姐，又见面了。」

「啊……你……你好。」

「哦。听你打招呼的方式，你以前是待在上流区的吗？……真是世事难料啊。人生真的很容易有变故。」

「…………」

「贫民窟不会拒绝无处可去的人。你就别一脸郁闷了，小姐。」

我的表情有那么糟糕吗？经他这么一说，我的确没有照镜子。诺艾儿突然觉得有些难为情，简单行了一礼便离开留著胡子的男子面前。

贫民窟也有花朵和喷水池。诺艾儿走著走著才发现。

喷水池的水相当混浊，还散发著奇怪的气味。

花盆里的花几乎都是些野草，有点缺乏生气。可是即便在如此贫困的环境中，依然有人会在花盆里种花。虽然过得很辛苦，但确实有人生活在这里。

一个穿著廉价衣服的女人从附近的公寓走了出来。她碰巧和诺艾儿对上了眼。女人很明显吓了一跳。

「抱……抱歉。你的手……两只都……」

「啊……这是……那个……」

「我有点惊讶。我也有朋友因为生病而截肢，所以才会吓到。」

「没……没关系。我并不介意。」

「你这样很辛苦吧。虽然我没有余力照顾别人……不过……你保重。」

诺艾儿点了点头。

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受到他人的关心了。

「今天天气很好，城市看起来比较漂亮。」

「咦？」

「我是说『瞭望山丘』。你是新来的，大概不知道吧。走那边的阶梯上去会通往一个视野很好的地方。虽然拉普拉斯是个很糟糕的地方，表面却很漂亮。看看风景发个呆，你的心情应该也会好一点吧。」

反正这趟外出也没有什么目的。正如这个女人所说，自己本来就是出来散心的。

诺艾儿对女人道谢，走上石造阶梯。虽然用义足下阶梯还是很可怕，上阶梯却勉强没问题。

走到石阶的最上方后，诺艾儿来到一个宽敞的地点。附近没有人影。

在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下，一眼望去就能同时看到拉普拉斯上流区和市街，以及湛蓝的大海。海风轻抚诺艾儿的脸颊，拨动长长的金发。

因为位在贫民窟中心，所以这个地方大概没有多少人知道。即使如此……景色也和那个女人夸的一样漂亮。

只不过，观赏风景时，复杂的思绪和过去的记忆接二连三地浮现在诺艾儿的脑中，根本无法排解忧愁。

这几天不过是人生中的短暂时光，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就连像现在这样慢慢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可是静下来想想，内心却满是后悔，以及对自己的愚蠢的愤怒和失望。

如果没有在那一天听巴洛斯所说的话。

如果在废弃大楼拒绝了希比拉的要求。

自己至少不会失去双手双脚。

诺艾儿失去了手脚和钢琴，连回到家人身边都办不到，甚至遭到追杀。

万恶的根源或许的确是巴洛斯。

可是现在这个状况，这个结果──

──都是因为嫉妒吉莉安，对她恶言相向……并且为了成为典礼演奏者而祈求他人的死亡……所必须接受的惩罚。

现在的诺艾儿能够明白。比赛之后的自己失去了冷静，而且自私自利。巴洛斯看穿了这一点，操弄评审委员会，在最后一刻更改了名次。

如果诺艾儿承认自己能力不足，坦然接受比赛结果，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个样子。就连希比拉和巴洛斯都认可诺艾儿的琴艺。自己应该总有一天能成为典礼演奏者。

那个时候，诺艾儿并没有相信比赛结果。

她认为自己的演奏是最棒的，深信自己能够拿到第一名。她不赞赏任何人的努力，也不祝福身为挚友的吉莉安的胜利，满脑子只想著自己。

──总而言之，一切都要怪我太自私了。既然如此……我该恨的是自己的愚蠢，而不是市长或希比拉小姐……当然也不是卡隆……

爆炸。

地鸣。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诺艾儿睁大了眼睛。拉普拉斯市的一角发生了爆炸。诺艾儿没想到会偶然目击如此大规模的爆炸。大概有两三栋房子被炸掉了吧。现场看起来好像有火柱往天上窜起。

「怎么了！」

卡隆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凝视著和诺艾儿相同的方向。

发生爆炸的地点冒出了一阵一阵的浓烟。

「市街发生爆炸了！」

「大概……不是意外吧。」

听到卡隆的话，看到眼前的景象，诺艾儿直觉联想到现在还没有被绳之以法的炸弹魔。

「你家在哪里？」

「我……我家？你想说什么？」

「我是在问你，被炸掉的是不是你的家？只要对你的家人或亲友出手，就能轻易把你引出来，也能杀鸡儆猴。巴洛斯和黑社会的人也有挂勾。例如现在让民众人心惶惶的炸弹魔这种罪犯。」

「请不要随口说些吓人的事。切尔奎帝是上流区的家族，地点完全不同。」

「哼，你果然是千金小姐啊。难怪有个又臭又长的姓氏和不知人心险恶的个性。」

「你这个多嘴的恶魔！而且市街只有吉莉安的……我朋友的家，我平常几乎不会去那里。」

说到这里，诺艾儿才对自己所说的话感到毛骨悚然。

市街有吉莉安的家。

那里发生了爆炸。

只要对家人或亲友出手，就能轻易引出诺艾儿……

「等……等一下。」

「你突然怎么了？」

「卡隆，巴洛斯市长正在找我吗？」

「那当然了。他说了一堆内幕当作送你上路的伴手礼，却又没有逮到你。真可惜没看到他气得满脸通红的表情。」

卡隆的嘴喙中传出低沉的笑声，一旁的诺艾儿却渐渐开始冒出冷汗。

「我……我有种……有种不好的预感。卡隆，你快点带我过去那里！」

「什么？去爆炸现场吗？……难不成──」

「没错，大概就跟你想的一样。我的朋友……可能会因为我的关系……！」

诺艾儿感到焦急。靠这双脚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从贫民窟抵达市街。卡隆静静地用手挡住了正要走下瞭望山丘的诺艾儿。

「你的意思是为了向巴洛斯复仇，你要依据『第二项契约』向我请求协助吗？如果是的话，我当然会协助你。但如果和复仇无关，那就不行了。」

「这……这……」

诺艾儿哑口无言。她现在根本管不了这么多。可是只要停下来思考就能马上明白。因为答案实在太明显了。

「……我还没有办法坦言要复仇……」

诺艾儿诚实地回答。

卡隆眯起红色的眼睛，稍微皱起眉头。

「你还真傻。既然急著要走，随便蒙混过去不就好了吗？」

「…………」

「我要是让你一个人去，你也只会在那里被警察抓住而已。那会造成我的困扰。」

卡隆转头望向山丘对面的辽阔景色，而不是阶梯。

「要赶路的话，没必要走地上的路。从建筑物的屋顶上直线前进吧。」

「卡隆，你……你愿意帮助我吗？」

「我不讨厌对恶魔诚实，不把恶魔当作道具来利用……而且认真面对契约的人……我允许你暂时保留答覆。你就趁现在考虑要不要复仇吧。」

「你……你想做什么！」

「还用问吗？当然是跳下去了！」

卡隆单手抱起诺艾儿，从瞭望山丘的高处跳起。

诺艾儿根本来不及尖叫。

卡隆在一栋栋房屋的屋顶之间轻巧地跳跃，有时候也会使用到黑色的锁链。

他明明没有翅膀，诺艾儿却觉得自己彷佛被一只庞大的乌鸦抓著，在天空中飞翔。诺艾儿尽量不往下看。

他每次跳跃，空气就会发出一阵呼呼声，向后飞逝。

这些声音的另一头有消防车和巡逻车的警报声。刺耳的警报声愈来愈近了。不只如此，还有一股烟味传来。

不对……这是火灾的气味。

诺艾儿想起过去发生在上流区的火灾。失火的房子属于和切尔奎帝家毫不相干的家族。那时诺艾儿刚从钢琴教室回家。她和吉莉安一起练习到很晚，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就听到警报声……闻到讨厌的气味……

那天和吉莉安一起练习的曲子是什么呢？

如果吉莉安有什么万一……如果这种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喂。」

诺艾儿一回神才发现卡隆已经把自己放了下来。她环顾四周。这里是市街的某栋公寓屋顶。

诺艾儿抬头看卡隆，站著的他呼吸几乎没有乱掉。

「你在发什么呆？要和巴洛斯战斗的话，总有一天要对付像炸弹魔那样的人。你也差不多该作好觉悟了吧？」

「我……我还没有决定要和市长战斗。请不要擅自谈下去……而且，我自己也有错……要复仇实在是……」

卡隆闭上眼睛，缓缓摇头。

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似乎已经调整好心情。

「话说回来，你知道你朋友家的详细地点吗？」

「啊，知……知道。我曾去过几次。我知道在哪里。」

「那就好。我们已经进入市街，要走哪个方向？」

诺艾儿开始寻找自己见过的建筑物和招牌。

心脏猛然一跳。

吉莉安家的方向是……

「就在……冒著烟的方向……」

「……这样啊。」

卡隆没有继续说下去，大步走向屋顶的边缘。这里离隔壁的屋顶还有一段距离。要抱著诺艾儿跳过去，即使是恶魔应该也办不到。

「好，我先过去。」

「咦？什么先过去……等一下，卡隆！」

卡隆几乎不等诺艾儿的回应就召唤了锁链。他用锁链缠住隔壁屋顶的栏杆，马上轻松地跳了过去。

卡隆著地时完全没有摇晃。他若无其事地从隔壁大楼的屋顶上对诺艾儿说道：

「站到屋顶边缘。」

「咦？」

「站在那里别动。」

「咦？等一下……不会吧！」

「你理解得很快嘛，我就是那个意思。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方法吗？」

诺艾儿心不甘情不愿地听从卡隆的指示。用义足站在屋顶的边缘有一点……应该说相当可怕。可是在身体开始发抖前，带著邪恶气息的锁链就一圈一圈地缠住了诺艾儿的身体。

「喝！」

「呀啊啊啊！」

锁链发出声响的同时，诺艾儿在空中划出拋物线。不过，真是惊人的力道。虽然他使用了双手，但这种事情恐怕连掷链球的选手也办不到。

「呜呀！」

但他没有考虑到著地的事。诺艾儿凄惨地落在卡隆身后，弹跳了一次。

「呵呵，我愈来愈习惯钓鱼了。」

「……痛死我了！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锁链已经像魔法般消失了。诺艾儿一站起来就逼近到卡隆面前。

「因为你昨晚也这么粗鲁地把我拉起来，我的侧腹部都瘀青了！」

「被那么多人袭击，只有瘀青已经很好了。」

卡隆皱起眉头。

而诺艾儿也注意到一件事。

卡隆的黑色右手的手背看起来好像有红色的浓稠液体闪烁了一下。

「啊…………对……对不起。卡隆，你当时受的伤还……」

「不必操多余的心。我可是大恶魔，没有那么脆弱。」

「可是，伤口裂开了……」

「我叫你别操心。这不重要，差不多该往下走了。毕竟跑来围观的人应该会抬头看烟雾。」

卡隆环顾周围。附近某户人家的阳台有一扇打开的玻璃窗。卡隆看了窗户一眼便走了过去，让诺艾儿有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快走吧。你不是赶时间吗？」

「我……我的确赶时间……可是经过别人家里应该不太妙吧？」

「入侵过官邸的人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吧。这座城市没有比那里更不妙的地方了。」

不愧是恶魔，对私闯民宅这种轻度犯罪丝毫不介意。虽然他说得对，诺艾儿却需要作好觉悟。

「……真是的，我知道了！只是稍微经过而已喔！」

两人从阳台入侵的民宅空无一人。屋内有人慌忙离开的迹象。因为愧疚，诺艾儿走路的速度变得更慢了。虽然卡隆一语不发地快步前进──

「唔……」

他突然停了下来。同时，诺艾儿听到「嘶」的一个熟悉声音──正确来说是叫声。诺艾儿从僵硬得像个假人的卡隆身后探头一看。

一如诺艾儿的猜想，出现在那里的是一只充满戒心的猫。

「哎呀，好可爱的猫咪。」

卡隆的头往旁边一撇。

「我不喜欢猫。我跟这种生物合不来。」

「为什么？猫咪这么可爱又无害。」

「它们才不是无害，这些家伙不知为何总是对我龇牙咧嘴！」

卡隆大声说话，猫就拱著背跳了起来，再次发出嘶的一声怒吼。它几乎就要扑过来了。

「啧，你看吧！」

「哎呀，真不可思议。因为你的头看起来像鸟，它才会把你当成猎物吗？」

「我不是鸟！是恶魔！但既然对方是这个意思……那好吧，我也会拿出相应的武力来战斗！」

因为卡隆作势从口袋中抽出手往上举，诺艾儿赶紧介入猫和他之间。

「不要闹了！攻击猫咪根本就是恶魔般的行为！」

「我就是恶魔！」

「不论如何，不可以吓猫咪！听到了吗！」

「哼，该死！」

卡隆咒骂道，大步走过房间的角落。猫一直威吓著卡隆，看也不看诺艾儿一眼。

幸好没有撞见屋主。两人从窗户往下来到小巷内，穿越一个人勉强能通过的建筑物缝隙。

黑烟的来源就近在眼前。

诺艾儿愣住，呆站在原地。

从建筑物的缝隙间可以看到消防车和巡逻车、警察，以及一大群围观的民众。不能继续靠近现场了。可是……

「看你的表情，不好的预感似乎是成真了。」

「……这里的确是吉莉安的家……」

窜出烟雾和火舌的房屋正是吉莉安·利特纳的家。而且，这并不是单纯的火灾。周围散落著烧焦的瓦砾。爆炸的威力似乎比在瞭望山丘看到的还要强烈。

虽然诺艾儿一直有不好的预感，却没有作好觉悟。觉得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想法也很强烈。

「吉莉安被盯上……应该不是偶然吧……」

「这么想比较合理。」

「炸弹魔竟然和巴洛斯市长有挂勾……」

「他不是盯上你的家人而是朋友，大概是因为……袭击上流阶级的人会把事情闹大吧。不过，做法还真大胆。」

卡隆抱起双臂，开始自言自语。

「就算是派小弟来做，这样也太显眼了。他忘记自己身为市长的立场了吗？」

又有另一个警报声靠近了。虽然看不清楚外头的状况，但这个警报声是来自救护车。

「至少要确认吉莉安是否平安……如果她有什么万一，我……！」

「我知道了，你冷静一点。我会从暗处观察情况。你待在这里别动。」

警员大声叫群众远离危险的声音和他们的无线电发出杂音传了过来。现场的警员恐怕相当多。诺艾儿不能露面。她的双亲肯定有报警寻人。

与恶魔缔结了契约，甚至被巴洛斯追杀的现在，诺艾儿无法寻求警察的保护。

诺艾儿乖乖点头，躲在小巷的角落。卡隆安静地走进建筑物的隐密处。他的身影不自然地自然融入白天的阴影中。

消防车不断洒水。

喧嚣持续变大。

诺艾儿不知道等了多久。一分钟彷佛像一个小时那么长。

或许是因为独处──诺艾儿感到不安，忍不住想些多余的事。

──吉莉安受到牵连都是因为我。比赛时，我说过我和吉莉安是好朋友。

不，即使当时没有说，市长为了利用诺艾儿·切尔奎帝，也会事先调查她的身家背景。他自己也说过，他随时都在寻找祭品。

──追根究柢，只要我死在那栋废弃大楼，事情不就结束了吗？只要我死在官邸，事情不就结束了吗？反正我只是个屈服于一时的欲望而与恶魔缔结契约的杀人犯。

如果受伤或死亡的人只有自己，那就只是自作自受而已。

可是自己却抵抗了。如果……

──如果吉莉安因此死……死去的话……

如果自己一个人的过错，害得当初被自己迁怒后分离的朋友遭到无端卷入，甚至死亡的话……

──那我就算死也偿还不了吧──？

就在这个想法如刀刃般滑入诺艾儿的内心深处时。

突然有一阵冲击袭向背部，把诺艾儿轻易地撞倒了。

「哦，抱歉。」

看来有一个男人撞到了诺艾儿。因为满脑子都在想事情，诺艾儿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状况。虽然撞到自己的男人有道歉──诺艾儿却只见到他的背影。男人很快就走掉了。

他穿著卡其绿色的大衣，似乎还戴著连衣帽。诺艾儿看不到他的脸。

可是。

他却给人一种非常不祥的感觉。

而且，那件卡其绿色的大衣让人觉得有点眼熟。

想要靠著墙壁站起来的诺艾儿发现自己的裙子皱褶里夹著一张纸条。

「是信吗？啊，真是的……现在已经不是在意形象的时候了。」

诺艾儿原本反射性地想要伸手去拿，然后又叹了一口气。她直到现在都无法习惯没有双手的事。真的非常不方便。即使过了一年左右也恐怕无法习惯吧。

诺艾儿只好用嘴巴咬住信，把它打开。

……即使没有镜子，诺艾儿也知道自己的脸色变得很苍白。

这时候，熟悉的低沉嗓音传了过来。

「我回来了。」

是卡隆。可是诺艾儿现在没有心思管他。

「屋里的人都被救护车送走了，但只有名叫吉莉安的长女没有被发现。也有可能是被炸得尸骨无存了──」

「嗯──！」

「怎么咬著东西，你是狗吗？」

「嗯嗯──！」

「……信？」

卡隆用手接过诺艾儿一脸心急地递出的信。

纸上写著非常潦草的文字。

如果你还想要你朋友的命，就在二十四小时内到贫民窟郊外的废弃炼铁厂来。

Mr.炸弹客

卡隆的表情也一瞬间变得严肃。

「你在哪拿到的？」

「刚……刚才有个可疑的人撞到我。后来我才发现裙子上夹著这个……！」

「Mr.炸弹客……传闻中的炸弹魔啊。」

卡隆一脸厌烦地垂下眼。

「你要怎么办？这毫无疑问是圈套。去了那里，对方肯定会热烈欢迎你吧。就算有战车等著也不奇怪。」

「可是再这样下去，吉莉安会有危险的！而且既然信上这么写……就表示吉莉安还活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这种事到头来还是我的工作。」

「卡隆……你愿意帮我吗？」

「虽然我很想说『想要我帮你就发誓向巴洛斯复仇吧』。」

又听到同样的话，诺艾儿紧咬下唇。

诺艾儿只是想要救吉莉安而已。不，是非救不可。其中并没有牵涉到对巴洛斯的怨恨。身为一个人，身为诺艾儿·切尔奎帝，自己必须将她救出。

因为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都是自己的错。

「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我也要去。即使会死，对方应该也会放走与契约无关的吉莉安。如果……如果用我的命就能拯救无辜的朋友……！」

「那样会造成我的困扰。」

卡隆严厉地瞪著诺艾儿。

「如果你想要擅自送死，我就算用绑的也要阻止你。我一点也不在乎吉莉安会如何。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是否有战斗的意志。」

「…………」

「你没有时间考虑了。时限是二十四小时后。既然犹豫不决，就专心在眼前的事情上吧。为了救出吉莉安，你要和炸弹魔战斗。你都作好赴死的觉悟了，这也没什么好怕的吧？」

卡隆抱起双臂，从诺艾儿身上移开视线这么低声说道。

「不过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排斥复仇。」

「…………」

「算了。不论如何，你都没有选择。除非和巴洛斯……和炸弹魔战斗，否则你无法救出吉莉安。」

「我知道了，你说得没错。总而言之，现在最优先的事是救出吉莉安。」

诺艾儿仰望卡隆，笔直注视著他的红色眼睛。

「我要和炸弹魔战斗。我们走吧，卡隆。前往废弃炼铁厂！」

第一卷 Passage 5 爆热

废弃炼铁厂恐怕会发生一场激战。不要疏于准备。

……听到卡隆这么说，诺艾儿从藏身处来到贫民窟的街上，却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吃些喜欢的东西，填饱肚子就好了吗？可是或许是因为紧张，诺艾儿完全没有饥饿感。

虽然下定决心和炸弹魔战斗，实际上要战斗的却是卡隆。即使想为吉莉安作准备，诺艾儿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状态。

虽然不愿意那么想──但她目前依然生死未卜。

诺艾儿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这时突然有人从旁向她搭话：

「嗨，小姐。」

诺艾儿已经记住对方的长相，但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是那个总在同样的地方抽菸的蓄胡男子。

「你的表情变得更郁闷了啊。」

诺艾儿偶尔也想跟卡隆以外的人说说话，于是走向男人。一股便宜香菸的气味飘了过来。

「我的朋友因为炸弹魔……」

听到诺艾儿如此小声吐露心思，男人的脸色变了。

「又是那个小鬼！可恶，条子到底在干什么？他的脸和名字明明早就已经曝光了。」

「咦。你……你知道炸弹魔是谁吗？」

「他的名字叫作孚葛·德瑞塞尔。」

男人带著苦涩的表情吞云吐雾。

「虽然我没有遇到或看过他，这附近却有些混混跟他很熟。就是一个自以为黑帮老大的家伙。」

「这……这样呀……」

所以说他有手下吗？事情原本就已经很棘手了，现在却又听到这种坏消息。

「听说以前他家因为意外或其他原因爆炸，让他受了很严重的烧伤。虽然伤势已经好了，现在却变成大家看到的那个样子。他就像被火附身，脑袋简直有问题。警察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就连我这个只是认识一些混混的人都知道。」

即使如此，警察也没有逮捕炸弹魔。

大概是逮捕不了吧。因为他和巴洛斯市长有挂勾。

「贫民窟的现状和炸弹魔都被放著不管。我实在不觉得巴洛斯那家伙有让拉普拉斯变好。」

听到男人这么抱怨，诺艾儿有些惊讶。巴洛斯的执政手腕不是在市民之间受到很高的评价吗？

「可是，市长不是扫荡了黑手党……为拉普拉斯带来了和平吗？」

诺艾儿试著探听，男人便苦笑道：

「罗索家族和毕安哥家族吗？真令人怀念啊。在他们掌控之下的时代，这里确实比现在还要危险。」

不过，男人继续说道：

「可是我就是觉得很可疑。巴洛斯应该只是利用了他们吧？」

「利用？」

「就是为了获得市民支持的『祭品』啦。那么年轻的政治人物要受到大众吹捧，就得拿出相当大、相当浅显易懂的政绩才行。」

「！」

「啊。这种话题对上流区的小姐来说是不是太难懂了？」

「不……不会……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有趣。」

诺艾儿至今所见到的果然只是巴洛斯的「表面」。

巴洛斯肯定也操纵著媒体──现在诺艾儿能这么想。报纸和电视的报导对巴洛斯总是歌功颂德。过去只看到这些资讯，完全专注在钢琴上的诺艾儿只会认为巴洛斯是个善人。

但拉普拉斯也有黑暗面。巴洛斯只是掩盖了这些黑暗──甚至私下利用这些黑暗。

如果向这个男人揭露巴洛斯的真面目，他会相信吗？诺艾儿无意间这么想，却又作罢。谈话的内容有可能会被别人听见。

诺艾儿和蓄胡男子闲聊了几句后便离开。两人始终没有提起自己的名字。诺艾儿觉得那么做似乎有点多余，和他继续当个不知道彼此名字的「陌生人」比较好。

因为如果「认识」了彼此……一定也会给那个男人添麻烦。

天色还亮的时候，两人便动身前往郊外的废弃炼铁厂。

不知为何，卡隆知道废弃炼铁厂的地点，也知道那里是早已封锁的废墟。即使询问理由，他也会模糊焦点。他对拉普拉斯的地理莫名地熟悉。

废弃炼铁厂虽然是废墟，散落在周围的垃圾却有很多是新的，地面上也留有机车或汽车的胎痕。墙壁上还有一些涂鸦。这里很明显有某些不良分子群聚。

「小心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这里已经是敌人的阵地了。看起来似乎是个彻底的法外之地。」

不只是贫民窟，这里也是诺艾儿在过去的人生中一步也不会想靠近的环境。即使卡隆不说，诺艾儿也知道这里不是年轻女孩该来的地方。

即使如此，还是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诺艾儿正要走向敞开的入口时，视野的上方突然闪烁起既像红色又像橙色的光芒。

下一个瞬间，诺艾儿已经被卡隆抱起了。

「呀啊！」

诺艾儿正要走向的地方发生了一阵爆炸。

四周飘起火药和土壤的气味，浓烟薰得双眼刺痛。卡隆在烟雾中悠然抬起红色的视线。

敌人现身在炼铁厂二楼。他轻轻发出愉快的笑声。

「没错！这里是我的地盘。」

「……出场了啊。」

他的身影和声音确实属于在市街的小巷里撞到诺艾儿的男人。卡其绿色的大衣和防毒面具。防毒面具的镜片有经过遮光处理，连男人的眼睛都完全看不到。

即使如此，诺艾儿也知道自己正与他四目相交。

「嘿嘿，你好啊，诺艾儿·切尔奎帝。还有……大恶魔卡隆。你们好像看过我的情书了嘛？很高兴能再见到你们！」

「我们在官邸见过面吧。虽然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相对于心情愉快的男人，卡隆的态度很冷淡。卡隆站到诺艾儿面前，活动右手的手指。就像是在热身，他的骨骼关节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吉莉安在哪里？她还活著吗？她是无辜的，现在马上放了她！」

诺艾儿一口气喊道，男人嘻笑著轻轻张开双手。

「不要这么紧张嘛～她还活著呢。杀了要怎么当人质？」

「！」

轰的一声。

男人的双手明明什么也没有拿，手心却突然出现一团火焰。球体的火焰彷佛一个小小的太阳。火焰一边迅速回转，一边飘浮在男人的手心上。

「那股力量……那种气息。当时我还没有余力留意──难道你是……」

「嘿嘿，大恶魔大人果然闻得出来啊。」

男人轻轻移动手臂，火焰便发出轰的一声。

「我是孚葛·德瑞塞尔！不过大家都叫我炸弹客（Bomber）。就跟你一样，诺艾儿·切尔奎帝。我们都是把灵魂卖给恶魔的『魔人』！」

「魔……魔人？」

「与恶魔缔结契约的人类就俗称魔人。以此为傲的家伙会特地这么自称。」

卡隆的态度依然很冷淡。不过诺艾儿看得出来，为了随时反击或防御，他已经绷紧神经。要是不小心碰到他就有可能被反射性地打飞，他的全身都散发著如此强烈的杀气。

「魔人拥有身为魔人的名字。我深爱炸药，获得了不怕火烧的身体。所以我是爆热魔人『炸弹客孚葛』──那你呢？诺艾儿。」

「你……你是什么意思？」

「我在问你，你自豪的魔人名叫作什么！既然你和大恶魔在一起，就表示你和他缔结契约了吧？那就说出你的魔人名吧。这就是高洁的魔人之间展开疯狂死斗的基本礼仪！」

「我……我才没有那种名字，也不在乎什么礼仪！」

「是啊，我也没听说过那种礼仪。」

「啊？你们说什么！」

不愧是自称炸弹客的人，看来他的沸点相当低。卡隆是惹毛别人的天才。在这种时候随便刺激炸弹客不是明智之举。诺艾儿慌慌张张地插嘴说道：

「言……言归正传，我们已经来赴约了，快放了吉莉安！」

「哼，哪有那么好的事。我刚才也说过了，这是一场死斗！想抢回你朋友，就先杀了我再说！」

「什么！」

诺艾儿哑口无言，炸弹客便烦躁地大声咂嘴。

「……什么叫『和魔人战斗的机会』啊，巴洛斯那混蛋。这个魔人根本就只是个没胆子的臭小鬼啊。早知道会这样，我当时就应该在小巷里杀了你！」

「唔……！」

「我啊……觉得很饥渴。我早就烧腻东西了，马上就会死的人类也无法满足我。我想要『爆破』的是恶魔！」

炸弹客用缠绕著火焰的手指著卡隆。

「因为恶魔是远比人类还要强壮的家伙啊！啊啊啊，好想用我的炸弹烧看看！恶魔会怎么炸裂，发出哪种惨叫，燃烧什么色彩啊？让我见识一下吧！」

诺艾儿感到不寒而栗。

诺艾儿是第一次跟这种……这种人交谈。可以正常对话的巴洛斯还比较好一点。正如贫民窟的蓄胡男子所言，炸弹客的脑袋有问题──他疯了。

或许是看惯了这种人，卡隆只摆出一张傻眼的脸。

「不愧是在白天的市街正中央引起爆炸骚动的家伙，简直是脑子有病。」

「会跟恶魔缔结契约的家伙本来就不正常。我们就是一群无法适应人类社会和规则的怪物！」

不对，诺艾儿马上这么否认。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她否认了。

──我和你不一样。我……的确是做了违背人道的事……但并没有疯……！

诺艾儿这么想著瞪视炸弹客，他便大笑了一阵子。

「你也摆得出不错的表情嘛！来吧，诺艾儿，跟我战斗！如果你无法战斗，就想办法叫那个鸟头恶魔来打倒我！要是连这都办不到，你就只能跟人质和恶魔一起在这里烧成焦炭了！」

「──你叫我鸟头？」

卡隆的低沉声音中混合著怒气。

可是在下一个瞬间，卡隆再次抱住诺艾儿往后跳。

爆炸。眼前是一阵前所未有的大爆炸。

爆炸产生热风。诺艾儿的尖叫在卡隆臂弯中消失。因为爆炸声，听觉在几秒间麻痹。

等到尖锐的耳鸣平息，烟雾散去时，炸弹客已经消失无踪。

「被……被那种男人抓住，吉莉安会承受不住的……！」

「是啊。只能快点追上去，快点打倒他了。我们走。」

卡隆很生气。不管炸弹客怎么挑衅，他明明都很冷静。看来他似乎相当不喜欢被称为「鸟头」。

卡隆没有搀扶诺艾儿，快步往炼铁厂的入口走去。他后脑杓的黑色羽毛看起来好像有点竖起。

炼铁厂内部光线昏暗，到处都是破铜烂铁。吉莉安在──

不过，根本没有时间静下来好好确认四周。

两个凶神恶煞的年轻人从深处走了出来。

「哦。就跟你说的一样。是那家伙的手下吧。」

贫民窟的一些流氓很仰慕炸弹客──诺艾儿也有把从蓄胡男子那里得到的情报转告卡隆。

「应该不用我说，你乖乖待在后面。」

「好……好的……那个……卡隆。」

「怎么了？」

「小心点。」

「……呵。」

卡隆的嘴喙中传出笑声。虽然红色的眼睛完全没有笑意。

一个男人亮出了刀子，走向前方的卡隆却是游刃有余的态度。

双方开始动作。

动作非常快速。

卡隆首先跑向空手的男人，挥舞左手臂。男人发出奇怪的声音，吐出血和口水后颓然倒地。

即使见到同伴被一击打倒，持刀男子也没有畏缩，大声吶喊著袭向卡隆。他的眼中带著异样的神色，或许有使用一些不好的药物。

卡隆挥舞右手，使用黑色钩爪撕裂男人的腹部──本该如此。

「唔。」

卡隆眯起眼睛，一个转身。

男人用嘲讽的态度放声大笑。他的衣服被撕破，露出了黑色的背心。他似乎穿了防刀背心。男人再次冲了过来，用刀子使出突刺。诺艾儿很想摀住眼睛。如果还有手臂的话，她应该真的摀住了。

卡隆反而不发一语地冲进男人的怀中。他用巨大的黑手抓住握著刀子的右手中段。

喀叽。

一个吓人的声音响起。

男人发出野兽般的吼叫。看来他似乎是在哀号。

卡隆迅速抓住男人的衣领。

下一个瞬间，男人以惊人的力道飞向空中。他被卡隆摔了出去。男人撞上墙壁，滑落到地上。

卡隆哼的一声吐气，把双手插进口袋。

就跟在官邸时一样，战斗转眼间就结束了。不管多么习惯打斗，人类终究敌不过大恶魔吗？

「真……真厉害，谢谢你。可是……你……你杀了他们吗？」

「不知道。应该还活著吧？」

卡隆淡淡地这么说完便往深处走去。那里有一扇敞开的门。

走进隔壁房间之前，诺艾儿战战兢兢地看了男人们一眼。两人都一动也不动。即使如此，他们应该还活著……应该。

诺艾儿从男人们身上别开视线，走向门的另一头。

一进到里头，闷热的空气马上贴到诺艾儿的脸上。现在回想起来，进入炼铁厂内时确实有种比较温暖的感觉。因为遭到流氓袭击，刚才没有心思顾及这种事。

彷佛只有这里的季节是盛夏。渐渐渗出皮肤的汗水不知道是来自紧张还是来自热气。卡隆可能是不受气温变化的影响，又或者是不怕热，表现得很平静。

卡隆眼前有一扇看起来就很坚固的铁门。门上并没有看似门把的东西，应该是透过电子控制来开关的吧。门的旁边有控制杆。

「电源好像没有打开。希望这个房间的某处会有开关。」

「嗯。看起来不是什么复杂的机关。」

「机……机关……？你的说法还真是古老。」

「……少啰嗦，你有意见吗？我去附近调查看看。」

环顾周围会发现有好几道用防滑钢板和铁栏杆组合而成的粗糙阶梯。中层楼的墙壁上有许多开关。卡隆似乎也发现了，把锁链挂到铁栏杆上，轻盈地跳上了中层楼。

诺艾儿心神不宁地左顾右盼。虽然卡隆并不在很远的地方，但待在敌人的大本营，诺艾儿就算只有短短的几十秒也不想要独处。因为自己……什么也办不到。别说是甩掉流氓的手了，就连用跑的逃走都很困难。

诺艾儿眼前的门突然发出一阵沉重的声响。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啊，找到了！」

「！」

才稍微担心一下，马上就发生了这种事。中层楼的边缘出现了两个男人。他们先发现的是卡隆，但比起恶魔，他们似乎打算先攻击没有手脚的少女。这可以说是很明智的判断。

铁制的地板与阶梯被男人们踩出吵杂的噪音。锵锵锵的声音快速逼近。诺艾儿无能为力，什么都办不到。

一个男人发出悲惨的哀号。锁链发出一连串声响，撞击到地上的防滑钢板，喷出火花。

剩下的一个人已经逼近到诺艾儿身边。他的手里握著刀子，带有杀意。不知道这究竟是炸弹客还是巴洛斯的指示。

诺艾儿的视野瞬间染成一片漆黑。

卡隆从中层楼跳了下来。

卡隆用修长的脚把男人的手往上踢，刀子就这么轻易被弹飞。男人摆出惊讶的表情后过了○·五秒，卡隆的钩爪便同时撕裂了男人的手臂和胸口。男人发出惨叫并倒地，却又被卡隆迅速踢了侧腹部。

男人像颗球般飞了出去，猛力撞上汽油桶后便一动也不动。

卡隆把双手插进口袋，走向诺艾儿与门。

「虽然不太清楚，不过我随便按了按钮就有反应了。」

「你……你对刚才的战斗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哼。根本没什么好说的。」

诺艾儿看了变形的汽油桶一眼，然后重新打起精神望向大型的铁门。

控制杆旁边的灯亮了。卡隆按下的按钮或许是电源。

「请把这根控制杆往下扳。我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办不到……」

「…………」

卡隆欲言又止地眯起眼睛，结果还是默默地扳动控制杆。

蜂鸣器响起，门自动敞开了。

与此同时，相当强烈的热气和刺眼的光芒从另一头涌了出来。

「熔……熔炉竟然……！」

这个宽敞的房间是上下打通的构造，光与热的来源似乎是熔化成浓稠状的铁。熔炉……正在运转。

「卡隆，经营这里的公司不是已经倒闭，把这里封锁起来了吗？」

「……大概是那家伙的力量吧。他自称是『爆热魔人』。」

「这……这就是魔人的力量……？」

「如果你不是许下杀死公司的董事长这种渺小的愿望，而是要求我给你这种能力的话，你应该也能得到差不多等级的能力。」

「钢琴家才不需要这种能力呢！」

汗水已经不是用流的，而是用喷的了。熔炉不时会跃出像日珥一样的火焰。

这就是炸弹客的力量。

得到这种力量的「代价」到底有多大呢？

即使如此，诺艾儿也不能因为害怕而在这里停下脚步。

──我一定要救出吉莉安……！

「看来炸弹客是认真的。」

就连这么强烈的热气，卡隆依然不放在眼里。他用认真的眼神瞪视著彷佛具有意志的橙色铁浆蠢蠢欲动的样子。

「……没关系吗？……那个，要和炸弹客战斗的毕竟还是你吧……？」

「不需要有奇怪的顾虑。你只要对我说一句『收拾那家伙』就好了。」

卡隆突然转头面对诺艾儿。

「只要是和你的复仇有关的事，我会赌上身为恶魔的尊严，尽到契约的责任。这就是连系我们的，名为恶魔契约的『锁链』。」

锁链。

连系。

听到这番话，诺艾儿咽下口水。

卡隆并不觉得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是「诺艾儿的错」。他选择走上诺艾儿选择的道路。即便连诺艾儿都还在犹豫是否要走上复仇之路。

他……相信吗？

──相信我。

「知道了吧，诺艾儿·切尔奎帝。既然你没有能够复仇的双手，就用我给你的义足站稳那个瞬间。」

诺艾儿的身体窜起一股类似寒意的麻痹感。

原因并不是恐惧。这是……

振奋吗？

「……嗯。我知道了，卡隆。不论如何，现在不救出吉莉安就无法继续前进。」

不过，在这个炎热的房间好不容易找到的阶梯却已经被熔炉喷出的火焰和铁浆熔化了。大致观察一下周围会发现，其他的门都被瓦砾或破铜烂铁堵住。这里只有通往上方的路。

卡隆抬头仰望用防滑钢板和铁栏杆组成的阶梯。

「看来只能把你拉上去了。」

「又……又来了吗？我不要！那么做很痛的！」

「要不然怎么办？」

「找……找找看其他的路……还有……对了，既然这里是炼铁厂，或许会有升降机之类的东西！」

「与其去找那种东西，用锁链拉还比较快吧。」

「就算要赶路，也请你小心对待柔弱的少女！」

「……好啦好啦。」

卡隆明显露出傻眼的表情，然后走向房间深处。

他似乎马上就找到了某种东西。突然间，诺艾儿的上方传来了巨大的机械声响。

「咦？等一下！」

一架老旧的起重机朝诺艾儿下降。应该是用来吊挂钢骨的设备吧。转过头来看著诺艾儿的卡隆脸上浮现恶魔般的笑容……不，他本来就是恶魔。

起重机的弯钩把诺艾儿勾了起来。到这里为止还算好的，但起重机却发出刺耳的声音，在炎热的房间里到处移动。诺艾儿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会被丢到熔炉里面。

诺艾儿大叫著往下看，发现卡隆正在随便乱按起重机操作面板上的按钮。

「啊～真是的！不要再玩了！小心我宰了你！」

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诺艾儿讲话的口气从来没有这么粗俗过。卡隆也已经收起笑容，反而是一脸疑惑。

「你……你该不会是机械白痴吧！」

「嗯，我不太懂机械。可以的话，我也想轻轻放你下来。」

「快点放我下来！你这鸟头！」

「你说什么！你想被丢到熔炉里吗！受不了，所以我才说用锁链还比较快……」

「快～点～把我放下来！你不是希望我复仇吗？大恶魔大人！」

「可恶，这烂东西！」

「呜呀！」

卡隆用几乎要打烂按钮的力道一按，诺艾儿就被扔到二楼了。地面不是防滑钢板，而是金属网。要是身体或脸被印上金属网的痕迹该怎么办？诺艾儿的少女心这么想著，气得火冒三丈。

锁链的声音响起，卡隆降落在倒地的诺艾儿身边。

「这个样子和被锁链拉起来有什么不同呀！」

「嗯，是啊。」

卡隆皱著眉头，打从心底感到麻烦似的答道。

他的眼睛并没有看著诺艾儿，而是看著附近的门。

「浪费了多余的时间。好了，我们走。」

卡隆没有等诺艾儿自己站起来，而是用单手把她拉起。他的态度和刚才截然不同，非常认真。诺艾儿站起来望向他的视线前方才知道理由为何。

门是半开的。门把上……挂著一件破破烂烂的蓝色衣服，正在微微摇晃著。

那是薄薄的女性衣物。上头沾著……血和煤烟。

而最重要的是，诺艾儿对这件衣服有印象。这是那女孩……很喜欢的衣服。

「……吉莉安！那件衣服是吉莉安的！」

「果然如此。那家伙似乎很享受这场游戏。」

「你说游戏？」

「没错。他大概觉得自己能任意操弄我们吧。」

「不……不可原谅……！」

诺艾儿摇摇晃晃地抢在卡隆前面靠近那扇门。或许是因为诺艾儿没有双手，所以炸弹客才会刻意把门打开一半。简直是胡闹，简直是羞辱人。诺艾儿用肩膀推开了门。

一阵风吹动诺艾儿的头发。

门的另一头是一条回廊，大窗户几乎全都破了。外头的风很凉爽，因为熔炉的高温和愤怒而发热的身体马上开始降温。

窗外的拉普拉斯已经被夕阳染红。

一边走著一边看著这幅景色，让诺艾儿的内心也渐渐冷静下来。

诺艾儿渐渐觉得这条回廊好像特别长。可能是因为疲劳，脚步有些不稳。自己明明已经抓到用义足走路的诀窍了。

诺艾儿开始有点讨厌黄昏。

受到巴洛斯教唆的那个时候，诺艾儿眼前也是一片美丽的晚霞。

或许是因为熔炉的光芒太刺眼了，黄昏呈现著暗沉的红色。看起来就像血的颜色──

诺艾儿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停下了脚步。

「喂，怎么了？」

「……我这个人有资格复仇吗？」

「……你还在犹豫吗？」

卡隆的语气带著责备的声调。诺艾儿不管，继续说了下去：

「我一直在想。」

诺艾儿被巴洛斯欺骗，与恶魔缔结了契约，因此失去手脚和钢琴。如果光是如此，自己的确是受害者。对巴洛斯和希比拉感到愤怒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

「我在那个晚上抱著『或许能成为典礼演奏者』的期待，去了废弃大楼。即使希比拉小姐说了谎……我这份欲望也是真实的。」

「…………」

「那天可是好朋友获选为典礼演奏者的日子呢。我该做的根本就不是那种事。我应该祝福好朋友的成功才对。可是我却……」

『所以你想笑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吧！』

『看到切尔奎帝家的女儿在众人面前出糗！你现在充满了优越感吧！』

「光是那种态度就已经很差劲了……我甚至还把吉莉安卷了进来。你看到那件衣服了吧？她一定受了重伤！」

诺艾儿回想起破破烂烂的衣服上沾到的血迹，不禁颤抖。

「事情都演变成这个样子了，我还想逃离巴洛斯市长，继续战斗……简直像是个一再迁怒别人的任性小孩……我这种人谈复仇实在太厚脸皮了。乾脆死了还比较──」

一直专心在炼铁厂内前进，就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相当高的地方。从破碎的窗户看出去的地面比想像中还要遥远许多。

卡隆静静走到定睛看著地面的诺艾儿身边。

「任性的小孩吗……不对。现在的你比任性的小孩还要不如。」

低沉沧桑的嗓音刺穿了诺艾儿的心胸。

「你不过是什么都不想思考，什么都不想做，只想逃避而已。」

「…………」

「如果迁怒吉莉安，害她因为你的欲望而被卷入这起事件的事让你感到愧疚──最好的方法当然是向本人（吉莉安）表达歉意。给对方添了一堆麻烦，你还想自己默默退场吗？你又想要……再次做出自私的事吗？」

「呜！」

这个恶魔所说的话总是触及敏感神经，无情地刺伤人，但有时候却也强而有力地把人拉起。

诺艾儿不知道他究竟活过了多长的岁月，和他说话时却能体认到自己是多么愚蠢的孩子。

──我既幼稚又任性，还是个自私的人。

面对垂下头的诺艾儿，卡隆继续发动攻势：

「而且，你的想法太过谦虚了。不管吉莉安有什么遭遇，巴洛斯都利用了你。为此复仇根本不需要考虑有没有『资格』。你那种为了欲望不惜与恶魔缔结契约的积极傲气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这种傲气会给别人添麻烦。」

「你想说死了就不会麻烦到别人吗？比起说那种无聊至极的话并简朴地活著，就算会多少给别人添麻烦，选择走自己的道路还比较有生存意义吧。面对遭受困扰的人，只要傲慢地走向对方，强硬地伸出援手就行了。」

「那……那种做法……」

「只不过，我是个恶魔。人类视为美德的精神不符合我的性格。」

恶魔的眼睛浮现充满恶魔气息的奸诈笑容。

「……就是说呀。你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嘛。」

「我可是大恶魔，地位确实很高。」

「我是上流阶级，所以地位也很高喔。」

「呵。不论如何，现在就专心思考如何打倒炸弹客吧。至于要怎么向吉莉安道歉，等到把她救出来再想也不迟。」

「……也对。救她就是我现在能做的事。」

诺艾儿把看著黄昏的视线拉回前方。

「谢谢你，卡隆──我们走吧。」

回廊连接著一栋高大的建筑物。生锈的大门上用老旧的文字写著「第二熔炉」、「危险」、「非相关人员禁止进入」。门似乎没有上锁。卡隆一推，门便发出刺耳的声音开启。

热气再次袭来。这个熔炉也被魔人的力量强制唤醒了。铁浆就像熔岩般沸腾，彷佛一座光芒刺眼的泳池。

魔人炸弹客背对黄色的光，直挺挺地站著。

「嗨，终于来了啊。」

诺艾儿在回应他之前，先发现了挚友的身影。

「吉莉安！」

炸弹客的背后有钢铁制的中层楼。吉莉安就躺在中层楼的铁栏杆后方。她一动也不动，诺艾儿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吉莉安！你没事吧！」

没有反应。诺艾儿转头瞪著炸弹客。

「别吵了，她没死啦。不过要是继续放著不管，我就不知道了。」

炸弹客态度轻佻地笑著耸肩。

「为了让不知道人在哪里的你注意到，我有点太拚了。以市街来说，炸弹的火药好像稍微多了一点呢。」

他隔著防毒面具笑著。低沉的窃笑从面具中传出。

「不过多亏如此，演员才能全部到齐。火药也算是用得值得了！」

怒火一口气燃烧，让诺艾儿气得颤抖，大声喊道：

「我饶不了你！既然你盯上的是我，就冲著我来！竟敢伤害无关的人，还把她抓来当人质……你和巴洛斯市长……简直是卑劣至极！」

「这家伙也不算无关吧。她可是用来钓到你的完美诱饵呢。」

诺艾儿过去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对人怒吼。有那么一瞬间，诺艾儿的怒火深处冒出「好想杀了他」的危险想法。可是炸弹客完全不为所动。

反正不过是一个没手没脚的小丫头在大声嚷嚷罢了。

「我根本懒得理你。我等一下再随便炸死你，给我闪边去。」

「唔……！」

诺艾儿不甘心地咬牙切齿。力道强得就像是要把牙齿咬碎。

如此强烈的屈辱简直比得上在钢琴比赛中错过奖项的那个瞬间。炸弹客对诺艾儿嗤之以鼻，然后迅速伸手指著卡隆。

「比起连路都走不好的千金小姐，重点是你！大恶魔卡隆！我们快点开始吧！」

「……真让我看不顺眼。」

卡隆原本看似比现场的任何人都要冷静，眯起的红眼和口中的台词却渗著愤怒和厌恶。

「不过是个与恶魔缔结契约的人类，却妄想要胜过我──我就告诉你吧。玩火玩过头是会引火焚身的。」

「喂喂喂，这场战斗可是我先挑起的。有谁干架是不打算赢的啊，蠢货！我对可以轻松获胜的战斗已经腻了。来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吧！」

轰！

诺艾儿一瞬间从炸弹客身上别开脸。炸弹客的双手彷佛发生了爆炸。太阳般的小火球从他的手中出现。这个瞬间，热风吹到了诺艾儿的脸颊。

只不过是出现棒球大小的火焰，就能产生这种高温。炸弹客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他变得完全不受火焰影响的事情似乎是真的。

「虽然我跟你们没有仇，但毕竟是巴洛斯的指示……不，现在那家伙的事情一点也不重要。这是我『魔人孚葛·德瑞塞尔』的战斗。给我烧吧！让我看看恶魔的血会烧出什么颜色！」

炸弹客高高举起手，手中的太阳便熊熊燃烧。

诺艾儿用不输给他和周围的滚滚铁浆的声音，对大恶魔祈求道：

「卡隆，我要拜托你。『收拾那家伙』！」

「知道了！」

诺艾儿用现在的双脚尽量快速往后退下。可是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依然无情地袭向她。诺艾儿几乎是半从后方被推倒。炸弹客所制造的火球不是单纯的火焰──而是「炸弹」。

诺艾儿跌倒，在地上转头往后看。

卡隆的锁链如流星一般划过视野。

锁链彷佛蛇类或东方的龙，划出弧线袭向炸弹客。炸弹客举起左手。爆炸。然而，卡隆的锁链并没有碎裂。炸弹客咂嘴。

锁链虽然没有碎裂，却被弹开了。卡隆不发一语，再度挥舞拿著锁链的右手。锁链用比刚才还要快好几倍的速度袭向炸弹客。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炸弹客发出嚎叫。

爆炸！

炸弹客不会被自己引发的爆炸影响吗？他彷佛把自己变成了一颗炸弹。以他为中心产生的冲击波是怪异的紫色。这阵爆炸一口气弹开了卡隆的锁链。

炸弹客冲了过来。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团火焰。

卡隆把锁炼──往天花板拋去。

是起重机！

往上一看会发现，天花板吊著好几架刚才勾著诺艾儿移动的同一种起重机。卡隆的锁链缠住了其中一架。

锁链开始缩短。卡隆轻巧地越过冲过来的炸弹客头顶，绕到他背后。

「！」

炸弹客还来不及转身，卡隆的长脚就已经踢飞了他。炸弹客飞了几公尺远，快速撞上汽油桶和一堆破铜烂铁。

虽然卡隆说自己「不是武斗派」，诺艾儿却完全不这么想。如果他不算擅长肉搏战，「武斗派的大恶魔」究竟拥有多强的战斗能力呢？

卡隆突然转头注视著诺艾儿。

「去吧！」

「！」

「你去确保吉莉安的安全！那家伙现在根本不把巴洛斯的命令和你放在眼里，肯定也不在乎吉莉安。快去！」

诺艾儿差点反驳道「可是……」。这项契约应该是卡隆要「协助」诺艾儿。契约者可以丢下恶魔不管吗？

「你还在犹豫什么！」

炸弹客一头栽进的那堆破铜烂铁开始有了动静。

「去做你能做的事！」

「……呜！」

诺艾儿站了起来。这是她至今为止最快站起来的一次。深处有一扇敞开的门。诺艾儿摇摇晃晃地迈出步伐时，汽油桶和破铜烂铁被炸飞了。身披爆焰的炸弹客冲了出来。

可是炸弹客吶喊著冲向的对象不是诺艾儿，而是卡隆。

「混蛋！我要把你炸成烤小鸟！」

正如卡隆所说，他的眼里已经容不下诺艾儿。炸弹客完全沉浸在与恶魔的战斗中。诺艾儿只觉得他几乎已经失去理智。

爆炸和锁链的声音响起。

背对著他们，诺艾儿拚命走著。

没错，连奔跑都办不到的自己能做的事有限，根本不能与卡隆并肩作战──

──为了卡隆，我必须有所行动。现在的我能做的事就是确认吉莉安是否平安……！

诺艾儿抵达门边。义足一个踉跄，让诺艾儿跌倒。她在站起来之前回头一看。卡隆和炸弹客正在炽热的空气中战斗。

门的另一头既阴暗又寂静。可能是因为墙壁厚，爆炸声听起来很遥远。

眼前有一座水泥阶梯。吉莉安被丢在中层楼。虽说是中层楼，却相当高。走这座阶梯或许就能抵达她身边。

如果这里潜伏著炸弹客的手下……这个想法闪过脑海，但诺艾儿还是不断往阶梯上方走去。

诺艾儿一走上二楼就看到一个小房间。房间里散落著零食袋和空罐、空宝特瓶等具有生活感的垃圾。这些垃圾都还很新。

诺艾儿在路上发现一张简陋的铁管床。骯脏的毛毯和床单上留有煤烟和血的污渍。这或许是吉莉安的。

一想到吉莉安，诺艾儿便涌现继续前进的力量。

去做自己能做的事。

爆炸声愈来愈近了。

去做自己能做的事。

诺艾儿看见了橘色的光。门是打开的。前方就是炸弹客和卡隆的战场上方。

「吉莉安……！」

吉莉安倒在熔炉附近的中层楼地上。靠近一看会发现，她的伤势重得惨不忍睹。从额头流下来的血堵住了眼睛。

诺艾儿在吉莉安身旁跪下。吉莉安发出了细小的呻吟，让诺艾儿高兴得差点欢呼。她还活著。她还有呼吸。

──我得快点叫救护车……！

接著必须找到电话。一想到这里，诺艾儿马上僵住。

即使找到了电话，又能怎么办？

自己根本就没有手可以打。

──现在的我连打电话都办不到。

就连来到这里的事，也是因为有卡隆的协助。

──我自己一个人果然什么都……什么都…………

诺艾儿甩开偷偷溜进头脑与心中的绝望。

──不，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既然已经确认吉莉安的平安，我还可以……还可以为卡隆做些什么……

炸弹客的吶喊声传来。他的叫声混合著笑声。

诺艾儿站起身。吉莉安痛苦地扭曲著表情，再次小声呻吟。

「吉莉安，你再忍耐一下。等事情结束了，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诺艾儿不知道吉莉安是否听得到，却还是忍不住对她这么说。

诺艾儿挺出身子，确认楼下的战况……然后瞬间屏息。

卡隆的右手无力地垂下，几乎动也不动。血液滴滴答答地从手臂上流下。他正面承受了炸弹客的攻击吗？还是……在官邸受到的伤裂开了呢？这或许就是炸弹客大笑的原因。

「喂喂喂！怎么了？你就只有这点实力吗！」

卡隆按著右手，皱起眉头。

「自从那个受诅咒的日子起……我就只为炸弹而活！跟我比起来，你这个真正的恶魔大人倒是快要累垮了嘛，啊？」

炸弹客的家因为意外或其他原因爆炸，付之一炬。他的人生也被残酷的遭遇打乱。话虽如此，诺艾儿还是无法同情他。

──卡隆居于劣势？

为了卡隆，诺艾儿必须做些什么。

自己也必须战斗。

诺艾儿环顾周围，慢慢在附近走动。受到熔炉的高温影响，铁栏杆和金属网或防滑钢板都很热。

中层楼这里也随处散落著破铜烂铁。可是既然没有手臂，就连寻找派得上用场的东西都办不到。

地上有瓦砾。就算踢出去，从这里也不可能打中炸弹客。

诺艾儿发现了起重机的控制面板，却连按个按钮也没办法。

诺艾儿发现一大块栅栏。如果能丢出去，或许就能当作武器。

什么都办不到。

自己果然什么都办不到。

甚至还会给别人添麻烦。

卡隆现在会居于劣势，也是因为在官邸替诺艾儿抵挡攻击的关系。

诺艾儿帮不上卡隆。不管做什么都只会帮倒忙。

铁浆沸腾不止。

只要诺艾儿跳进里头，卡隆就会失去战斗的理由，不必再受伤。

彼此都不必再受伤。

『你不过是什么都不想思考，什么都不想做，只想逃避而已。』

『给对方添了一堆麻烦，你还想自己默默退场吗？』

『你又想要……再次做出自私的事吗？』

「……不行，我不能自私地逃避。既然添了麻烦……我就必须傲慢地走向对方，伸出援手。」

『去做你能做的事！』

「我必须做我能做的事！」

诺艾儿绕到炸弹客的背后。他还是一样，眼里只看得到卡隆。锁链发出低鸣，到处都是爆炸。炸弹客的攻击已经是乱炸一通了。要是继续旁观，可能迟早都会受到波及。

中层楼是靠著从天花板延伸出来的钢骨支撑。炸弹客后方的柱子已经锈蚀得相当严重。诺艾儿试著用肩膀去推，它便发出刺耳的声音晃动。

如果能把这个推落到炸弹客上面的话。

可是没有手臂要怎么推？

「……不行，我不能轻易放弃。我一定要想出办法！」

诺艾儿现在的心理状态也和炸弹客差不了多少。他们都同样忘我。做自己该做的事。做自己非做不可的事。这已经是自己所肩负的任务。

既然没有手臂，就只能用身体冲撞了。虽然连助跑都没办法。

诺艾儿用倒下的方式撞击生锈的钢骨。钢骨虽然倾斜了，诺艾儿却也当场倒地。

好痛。

单纯跌倒的痛根本不能比。感觉好像伤到肋骨了。

诺艾儿站起来，再次用身体冲撞。

好痛。

感觉甚至像是有铁刺进身体里。

──光是用身体冲撞钢骨就这么痛了。卡隆至今到底承受了多大的痛楚……？

即使如此，任务也还在持续。

诺艾儿站起来冲撞钢骨。

好痛。

可是我不想放弃这个任务。

炸弹客在下方发出野兽般的吼叫。

太阳……比熔化的铁还要明亮的火焰出现在炸弹客举起的双手上。尺寸比他至今为止所制造的任何一个「炸弹」都还要大。

「我就用这招解决你！」

那可能会粉碎、熔化卡隆的锁链。炸弹客就像是确信了自己的胜利，开始放声大笑。

──面对那种对手，我绝对不要坐以待毙！

诺艾儿睁开眼睛。因为低著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铁板构成的地面和冷冰冰的双脚。平常穿著裤袜遮掩的义足因为裤袜在无意间破损，露出了金属和矽胶的结构。

──就连这双义足也是卡隆给我的……先夺走我的脚又给我另一双脚……我不知道是为了契约还是什么，既然这样，一开始就不要做这种事嘛……

卡隆正注视著炸弹客。

他有什么计画吗？还是正如炸弹客所说，他已经累得动不了了呢？他的那双红眼只是笔直地瞪著敌人。

他也还没有放弃。

──我要回报义足的恩情！

血肉之躯无法击碎钢铁，但现在的诺艾儿有一双钢铁般的双脚。

「──吃我这一脚吧！」

诺艾儿利用浑身的体重，抬起脚踢了铁柱。

巨大的声音响起，冲击从脚的断面流窜到诺艾儿的全身。

身体渐渐倾倒。

和铁柱一起坠落。

「诺艾儿……！」

卡隆大喊的声音传来。

炸弹客回过头来。

可是已经太迟了。

咚锵！

「……你太乱来了。如果不是义足，后果就不只骨折那么简单了。」

「可是因为是义足，后果就没有骨折那么严重了呢。」

「……败给你了……」

诺艾儿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因为踢了钢骨，一只义足已经断掉，凄惨地落在坐著的诺艾儿身旁。

「我明明说过你死了会造成我的困扰──不过老实说，你立下大功了。」

卡隆和诺艾儿眼前是被生锈铁柱压著的炸弹客。

血海渐渐变得愈来愈大。

铁柱首先直接击中炸弹客的头部。人骨断裂的声音和肉被撕裂压扁的声音在诺艾儿正下方响起。这声音令人厌恶，不禁产生鸡皮疙瘩。不，不只是声音。诺艾儿甚至能隔著生锈的铁感受到触觉。

如果是人类，他已经死了。

不过炸弹客早已不是人类。

「…………呵……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呼……呼……」

在钢骨下方，躺在血滩中心的炸弹客发出虚弱的笑声。

「我……我太……大意了。没想到……魔人……也……能做到……这种事……」

「胜负已分。只要直接把你交给警察就结束了。巴洛斯和『炸弹魔』的关联迟早会被查出来。」

「即使是市长，也无法全身而退吧？那这么一来──」

复仇就可以结束了吧。诺艾儿正要发出开朗的声音时……

炸弹客边咳边发笑。

「如……如果从底层就可以……查……查出那家伙的……恶行……那种混蛋……早就被……关进牢里了……」

「什么？」

「……好吧……为了答谢这段刺激的时光，我就告诉你们……」

卡隆和诺艾儿面面相觑。趴在地上且依然戴著防毒面具的炸弹客说话的内容相当模糊不清。

即便是他也变得非常虚弱。呼吸混合著奇怪的咻咻声，听起来很痛苦。

而且，充满熔炉的铁浆开始迅速降温。铁浆沸腾时，那种地鸣般的低音几乎已经消失。

诺艾儿和卡隆一起侧耳倾听炸弹客所说的话。

「第一……我不会向条子供出巴洛斯的事……」

为什么呢？

因为害怕被报复。

炸弹客并不想包庇他。巴洛斯只不过是给了他一点钱和自由的男人。只要偶尔听从他的指示，炸掉某人或某个地方，炸弹客就不会被逮捕。

「竟然能放著这么危险的炸弹魔不管，巴洛斯市长的权力有那么大吗？」

「意思是那家伙的手已经伸进警方高层了吧。」

「……是啊，没错。拉普拉斯警方……已经腐败到极点。现在跟黑手党横行的时代……根本没有差别。」

炸弹客这种在底层做「骯脏工作」的人一供出巴洛斯的名字，情报就会马上传到市长本人的耳里。然后他就会开始报复背叛者。

巴洛斯一定会处分背叛者。即使待在警察局或监狱里，也一定会被杀掉。不光是背叛他的本人，家人和同伴也会全部被杀光。为了灭口和杀鸡儆猴。

炸弹客也见识过泄露秘密的背叛者有什么下场。所以即使被警察严刑逼供，他似乎也不打算说出巴洛斯的名字。

即使是如此疯狂的魔人也会害怕巴洛斯的报复。

「第二……即使我赌上性命，说出那家伙的事……也没用。」

为什么呢？

因为现在的警察和媒体全都被巴洛斯掌控了。

不管巴洛斯做了什么，雇用了谁，甚至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唆使代罪羔羊和恶魔缔结契约，也全都会被当作没有发生过的事。

诺艾儿想起一件事。自己闯进官邸引发骚动时，没有报纸有报导这起事件。大恶魔闯进官邸明明应该是前所未闻的大事件，拉普拉斯却很平静。报纸上只有星光驿站董事长逝世、建设中的分公司大楼发生爆炸的后续报导。

「他什么时候变得那么……」

卡隆在口中低语。这句话让诺艾儿隐约有些在意。

「嘿嘿……你……你们懂了吧……？」

炸弹客开始咳嗽。一个喷出液体的声音响起。似乎是他吐血在防毒面具之中。他的声音已经小到不蹲下来就听不到的程度。

「想要抓住他的尾巴……把本体拉下来……这种小手段是……行不通的……如果要打倒巴洛斯……就只能打倒……巴洛斯本人了。」

「……！」

「你们的敌人……是整个拉普拉斯……」

这就是炸弹客的最后一句话。他甚至已经不再咳嗽。

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死了。搬开变形的铁柱就能确认他的生死，但卡隆似乎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事情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诺艾儿对差点高兴起来的自己感到羞耻，垂下肩膀。

「你打算怎么办？诺艾儿。看来光是被动地防守也没什么用。」

卡隆抱著双臂，诺艾儿笔直地注视著他。

卡隆好像已经预料到诺艾儿会如何回答。他的表情就是如此。可是他依然保持沉默，等著诺艾儿的下一句话。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诺艾儿·切尔奎帝要和拉普拉斯市长──罗素·巴洛斯……战斗。」

「这样啊。」

「如果继续放任那个男人，不只是吉莉安，还会有更多人受害。既然如此，我要主动反击，让他后悔玩弄我的人生……！」

「──你下定决心了啊。」

卡隆的声音比平常还要低沉。

这或许就证明了他也很认真面对诺艾儿的决心。

「我还是无法傲慢地活著。可是有人对我展现敌意的时候，比起迷惘或逃避，我选择战斗。这么做，或许就能避免让任何人死去……我今天发觉到这一点。」

「这是一条危险的路。我有可能保护不了你，让你中途丧命。」

「我已经有所觉悟。」

「既然你直到打倒巴洛斯为止都要持续接受我的帮助，就表示──你得支付相当庞大的代价。如果要花许多时间，不断跨越生死关头就更不用说了。」

「…………」

「等到你打倒巴洛斯，撤销『第一项契约』，取回自己的手脚，不再需要我帮助的那个瞬间──我可能会接收你的性命作为『代价』。契约的代价会由恶魔单方面地当场决定。」

诺艾儿希望他在缔结「第一项契约」之前就这么说。

可是如果恶魔的契约通常是以召唤者知道这件事为前提来进行的话……有错的果然是愚蠢的自己。既然不知道，当时就应该发问。

询问杀人是否需要支付代价。

原本熟悉的卡隆看起来好像更高大了。

他散发的压迫感就像初次在废弃大楼相遇时一样强。

气氛不允许自己说错话或开玩笑。可是诺艾儿的心意已决。

「……这一点，我也已经有所觉悟。」

诺艾儿这么回答时，大恶魔的红眼发出锐利的光芒。

诺艾儿的视野在这瞬间短暂地变暗。

脑中彷佛响起不祥的钟声。

啊，这是以前也有过的体验。就在基于「第一项契约」，卡隆引发「奇迹」的那个时候。

自己再次向大恶魔出卖了灵魂。

「好吧，诺艾儿·切尔奎帝。我大恶魔卡隆已听取你的『觉悟』。」

可是这个「第二项契约」不像那时候一样，弹个手指就能解决。除非花费大量的时间与心力，否则无法打倒整个拉普拉斯。

自己究竟必须向这个恶魔支付什么代价呢？绝对无法轻松了事。恐怕会遇到比现在还要痛苦的事吧。

「这次确实是出于你的意愿吧？」

诺艾儿点头。

「那么我将遵照契约，成为诺艾儿·切尔奎帝的守护者。我只会扮演协助的角色。你自己犯下的错，你要自己作个了断。」

「这也算是你犯下的错吧。」

「你说什么？受不了，为何我的契约者都是这种嚣张的家伙──」

卡隆用左手轻扶头部。他的右手还是无力地下垂著。

看著他的手，诺艾儿开口说道：

「对了。暂且不谈这个，我先前有个想法。」

「……嗯？」

「我想向你提出新的恶魔契约……也就是『第三项契约』。」

等到这场复仇结束。

自己终究会失去一切。

既然如此──

落日西沉，警察和医护人员、家属都已经离开。

病房内一片寂静。

吉莉安·利特纳的伤势已经处理完毕。连接到她身上的好几种医疗器材都显示她的状态已经稳定下来。

吉莉安躺在乾净的病床上。因为爆炸的冲击波或碎片飞散的关系，吉莉安似乎伤到了眼睛。她的脸上包著绷带，看不出来究竟是清醒还是昏睡。

诺艾儿站在吉莉安的身边。

有好一段时间，她就只是默默地低头看著挚友的脸庞。

即使在这里道歉，也不知道她听不听得到──

「吉莉安，我曾经嫉妒你。那是因为我的内心太过脆弱。这使一切都乱了调……让事情演变成这个样子。」

吉莉安一动也不动。果然是睡著了吗？

不，就算她听不到也没关系。诺艾儿就是想说些什么。

「……对不起。」

「…………」

「虽然我道歉也没有用。」

「…………」

「我要和巴洛斯市长……和拉普拉斯战斗。我想取回钢琴，取回我重视的东西。因为我终于知道……只要尽力去做就能取回某些事物。」

『面对遭受困扰的人，只要傲慢地走向对方，强硬地伸出援手就行了。』

傲慢的恶魔曾这么说过。听进了他所说的话，诺艾儿现在才会在这里。诺艾儿擅自来到受了重伤而躺在病床上的朋友身边，连她是否听得见都不确定，不断说著道歉的话。

这样就能获得原谅吗……不可能的。

可以的话，诺艾儿希望能直接看著她的双眼道歉，但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吉莉安了。这样比较好。不能再牵连到她了。

「…………永别了。」

诺艾儿向吉莉安道别，离开床边。

这时候。

一个非常细小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诺艾儿吗？」

原来吉莉安是清醒的。还是说，她是刚刚才醒来的呢？

事到如今，是何者都无所谓了。

「……不。我──」

诺艾儿没有回头。

「只是一介魔女。」

卡隆就站在病房外。

虽说是晚上，他究竟是怎么溜进这间医院的呢？随时都可能有人经过这里。可是卡隆根本不在意，抱著双臂靠在墙上。

「诺艾儿。」

「什么事？」

「虽然是为了打倒巴洛斯，再次与恶魔缔结契约的你……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魔人』了。」

「就是因为如此，我才会自称魔女的。」

「我想也是──你还记得炸弹客说过的话吗？魔人都拥有身为魔人的名字。」

「是呀，我还记得。」

「所以我试著想过了。你的『名字』。」

「……正所谓形式美呢。」

「我就是这种性格──作好死亡的觉悟前往死地，以你奋不顾身的生存态度而言……」

卡隆用红色的视线斜眼望著诺艾儿。

「『被虐的诺艾儿』，你觉得如何？」

「『被虐』…………随便你吧。不过……」

诺艾儿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把侧边的头发撩至耳后，露出微笑。

「──我有点中意呢。」

第一卷 Intermezzo 1

警方大举逮捕炸弹客及四名嫌犯──明天的早报内容应该会是如此吧。

实际上，拉普拉斯警方的机动部队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容易。

机动部队赶到现场时，炸弹客和他手下的混混已经全都被彻底击垮，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

民众相继通报拉普拉斯郊外的废弃炼铁厂冒出了浓烟，有时候还会传来爆炸的声响，于是警方终于派出机动部队。

也太慢了吧，许多队员都如此咒骂道。

警方老早就查出炸弹客的本名叫作孚葛·德瑞塞尔，以及他把封锁的炼铁厂当作据点的事。

就连炸弹客是个魔人的事情也知道。

血肉之躯的人类要对付魔人确实很危险，但并不是没有应对方法。最重要的是，炸弹客是个随处引发爆炸的超危险人物。可能是因为过去总是巧妙地放任他，几乎没有人直接受伤。

可是前几天，他终于炸毁了市街的民宅。生活简朴且奉公守法的利特纳家全家都受了伤，长女吉莉安甚至没有留下尸体。

市民对警方的无所作为感到愤怒的声音愈来愈大，经过利特纳家的事件后终于爆发。

警方对炸弹客相关情报的掌握程度并没有对外公开──但关于炸弹客的情报似乎早就已经流入一部分的市民之中。甚至有些人开始戏称炸弹客占据的废弃炼铁厂为「德瑞塞尔炼铁厂」。

警方至今并不是刻意不行动。

而是因为「上头」的命令而无法行动。

所以大家才会错愕地心想「也太慢了吧」。

一想到终于可以逮到他，有些队员甚至意气风发地出动。

可是，结果却是如此。

炸弹客被压在巨大的铁柱下，奄奄一息。一看就知道他受了重伤，不知道究竟断了几十根骨头。他趴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其出血量之多，如果是人类早就死了。

他手下的混混也全都受了重伤，失去意识。队员叫醒了其中一个人，他却似乎有毒瘾，根本无法正常对话。

不过──

看到他们的伤势，就可以明确得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队长，炸弹客及四名嫌犯已收容完毕。」

「……知道了。状况结束。记得叫鉴识人员，以防万一。」

「了解！」

受到年轻队员敬礼，被称为「队长」的这个男人也相当年轻。

但他的容貌一点也不像警察。

短短的金发有剃过，脸部和耳朵也穿了好几个环。眼睛是明亮的绿色，眼神却非常暗沉。

「队长」瞪著炸弹客留下的血泊。

铁柱出动了六个机动队员才抬起来，移动到旁边。拘束魔人需要使用特别的方式。因为炸弹客拥有格外强大的力量，所以相当麻烦。所幸炸弹客没有在中途恢复意识。

队长的绿色眼睛转了一下。

他早就发现这里还有另一滩小小的血泊。

队长走了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沾起血液。他观察血液的颜色，嗅闻其气味。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可恶的恶魔……」

没错。击垮炸弹客和那些混混的，很明显是恶魔。而且是很棘手的大恶魔。鉴识人员迟早会得出这个分析结果，但他看得出来。

这种「恶」的化身不只出现在拉普拉斯，也在全世界横行。他们是扰乱正义的「恶」之概念本身。

「……孚葛，干掉你的到底是哪个恶魔？」

把目光转回炸弹客的血泊，队长握紧拳头。

「要打倒你的……应该是我才对……！」

颤抖著拳头、咬牙切齿的他那双绿色的眼睛──

变成了血一般的红色，却没有人看见。

第一卷 Passage 6 迷宫

贫民窟的一角响起了钢琴的声音。

诺艾儿的纤长手指按下了C（Do）的键盘。

再一次，C。

可是传进诺艾儿耳里的音却不是C。正如预料，这架破旧的钢琴已经很久没有调音。音高完全跑掉了。

现在，诺艾儿的左肩下方连接著左手臂。完全没有异样感。感觉一如被超自然的力量扯断之前的状态。这就是陪伴自己十五年的惯用手。

藉著与大恶魔缔结的「第三项契约」，诺艾儿取回了左手臂。相对地──

「…………」

诺艾儿的左手伸向右眼。右眼被眼罩盖住了，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取回惯用手的「代价」是自己引以为傲的莓红色眼睛。诺艾儿失去了惯用眼。

卡隆说和同一个人缔结三次契约是很少见的事。

可是，诺艾儿还是无法弹钢琴。要「完美」演奏钢琴，也需要有脚。

取回左手是为了复仇。

为了让自己至少能够按按钮，诺艾儿作了这个决定。

虽然音调不对，诺艾儿还是很高兴能听到钢琴的声音。能再次感受键盘的触感也很令人高兴。

诺艾儿还沉浸在感动之中时，卡隆回到了藏身处。不知道从哪里弄来报纸已经渐渐变成他每天的例行公事。卡隆把今天的报纸扔到桌子上。

「这么快就开始练习钢琴了吗？」

「这种没有调音的钢琴对耳朵不好。而且还是要有双手才行。不过这样一来，我也能用手枪开个一两枪了。我已经不会再老是依靠你了。」

「那真是太好了。你就尽量努力别扯我后腿吧。」

卡隆还是一样很擅长惹毛别人。诺艾儿一脸不高兴地拿起报纸。

「所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咦？什么怎么办？」

「复仇啦，复仇。复仇这种事通常都是主动发起的。具体上要怎么做，你有想法吗？」

诺艾儿哑口无言。她虽然有在思考，却什么点子也没有。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随心所欲操纵拉普拉斯的巴洛斯失势呢？

贫民窟的居民曾说过，人生很容易有变故。可是要让那么受到市民支持的男人失势并不容易。

连黑手党也敌不过他，连魔人炸弹客都害怕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到底能做什么？

「……这……这个嘛……再闯进市长官邸，应该不行吧。既然如此，暗杀呢……？」

「他可是和黑社会有挂勾的人，不会轻易露出能暗杀的破绽。黑手党应该相当怨恨他，但他现在却还是活得好好的。」

「嗯嗯嗯……」

「复仇并不仅限于杀死巴洛斯。摧毁他的市长地位和他在背地里堆积起来的骯脏财富──这也是十足的复仇。」

「这我知道。」

卡隆眯起红眼，嘴喙中发出窃笑。

「都来到这一步了，你还在犹豫什么？这种时候就大干一场吧。」

这个恶魔究竟在打什么算盘？他究竟想要让诺艾儿找到什么答案？他似乎已经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首先，你想想看吧。希比拉为什么要叫你杀死星光驿站的董事长？」

「……因为星光驿站这个公司本身会妨碍到市长……」

「没错。你继续想想，为什么来自市外的海运公司会是阻碍？」

「………………因为钱会流向那个公司？」

诺艾儿没什么自信，但这似乎是正确答案。卡隆一脸满意地点点头，抱起双臂。

「大概就是那么回事吧。不过，巴洛斯是市长，并不是经营者。」

「那为什么？」

「其中大概存在某种和巴洛斯的利益有关的连结。并不是直接让巴洛斯有所损失，而是带给他利益的『什么』或『某人』会有相当大的损失吧。」

「意思是有某个企业和警方一样，与市长有所挂勾吧？」

卡隆点头。

「对付市长官邸的警卫并不轻松。对付拉普拉斯警方也不轻松。不过──如果只是潜入普通企业，偷出巴洛斯贪污的证据呢？」

「！」

「而且，市内（这里）的确是他的地盘没错，但只要把证据带出拉普拉斯，公诸于世，就算是巴洛斯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原来如此。好像可行呢。」

诺艾儿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露出了什么样的笑容。不过，目睹她的表情的卡隆愉快地眯起了红色的眼睛。那大概是恶魔很喜欢的笑容吧。

「呵……你的表情还不错嘛，和先前的你简直判若两人。那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可是，那个企业到底是哪间公司……我完全想像不到。」

「是吗？我倒是有头绪。」

「在……在哪里呢？」

「就在──」

『拉普拉斯已经有在此地深耕已久的海运公司──水瓶座。虽然企业间的竞争可以促进彼此成长，但我和市长认为，拉普拉斯有水瓶座就已经足够了。』

抵达一栋高耸的大楼，念出公司名称时，诺艾儿才想起希比拉说过的这番话。

海运公司──水瓶座。

诺艾儿不懂经济，却也知道这间公司已经在拉普拉斯经营很长一段时间了。矗立在海边的高耸大楼可以说是面海的拉普拉斯商业区地标。

「据我所知，拉普拉斯最大的海运公司就是这里。如果星光驿站进军拉普拉斯，他们应该会有相当大的损失。」

「……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卡隆，你好像对拉普拉斯市很熟悉嘛？」

「……这一点也不重要。你才应该多学著点。」

「不是我要说，像我这种年纪的女孩子怎么可能了解这些企业的事呀！」

诺艾儿明明已经很习惯卡隆的性格了，却总是忍不住回嘴。卡隆把她说的话当作耳边风，不再继续说下去，快步向前走。

商业区白天的交通量大，充满了活力，但几乎都是办公大楼。很少有市民居住在这里，到了深夜就如同一座鬼城般寂静。

卡隆正要走向正门玄关，于是诺艾儿马上拉住了他。光是现在能拉住卡隆的手，右眼的牺牲也算是有了价值。

「恐怕无法从正门走进去。虽然里面好像没有警卫。」

「为什么说无法？」

「你看。那里贴著知名保全公司的贴纸。还有，在那里闪烁的灯光应该是侦测器。」

卡隆一瞬间愣住了。诺艾儿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恶魔露出这种表情。

「……知道了，稍微调查一下周围吧。这么大的建筑，入口不可能只有一个。应该会有后门之类的地方。」

话说回来，这栋大楼实在很大。光是绕行一周就花了相当长的时间。一楼有家咖啡店，但已经打烊。其他的出入口也全都拉下了铁卷门。

能进入的地方顶多只有地下停车场。

因为没有其他的路，两人于是走下通往地下停车场的斜坡。

完全用水泥打造的停车场很凉爽。从海上吹来的风好像会停留在这里，有一股海腥味。

这里停著几辆警车般造型粗犷的卡车，但没有其他车辆，非常空旷。再怎么蹑手蹑脚，脚步声还是很大。

斜坡附近有扇铁制的门。卡隆把手放到门把上。

……门并没有上锁。

「好像可以从这里入侵呢。看起来一个人也没有，这是好机会！」

「……太粗心了吧，是巧合吗？」

「是呀，我们很幸运呢。这个入口这么不显眼，一定是有人忘了上锁。」

卡隆犹豫了几秒。

他带著戒心环顾四周。

「……算了，既然是人类，总是会犯这种错……」

卡隆说完便打开门，却没有警报声响起。

「只要今晚找出市长贪污的证据，一早离开拉普拉斯，明天就可以……！」

「我不是不懂你的心情，但别太心急了。目前还不确定水瓶座这间公司有没有罪。做事要谨慎一点……」

诺艾儿完全不知道这种办公大楼的内部是什么样子。笨重的铁门之中一片黑暗，一点声音也没有。

「……好……好暗呀……」

「你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你会怕黑吗？」

「才……才没有那回事呢！」

「不要这么大声。慢慢走就好了，小心别跌倒。」

诺艾儿根本不知道哪里会有巴洛斯犯罪的证据，可是卡隆的步调似乎很有自信。诺艾儿只能跟著他走。

卡隆说这种时候就要大干一场。

即使保全系统启动，他也打算强行通过吗──

就在两人打开几扇门，走进一个不太宽敞的房间里时，事情发生了。

诺艾儿与卡隆背后的门被迅速放下的铁卷门挡住。

「！」

接著，有说话的声音和脚步声响起。脚步声很规律且坚硬。

「我是有料到两位会前来，但没想到会如此缺乏策略又单纯。」

这个声音是……

比起现在的状况，这个声音让诺艾儿的身体一瞬间僵住。

「诺艾儿小姐、卡隆先生，欢迎来到水瓶座海运公司。」

「这间公司果然和你们有关系。希比拉·贝克……！」

卡隆用压抑著怒火的声音对现身的女人这么说道。

希比拉·贝克。既然巴洛斯市长的秘书出现在这里，水瓶座──就是有罪的。虽然省去了到处寻找证据的麻烦，不过……

「既然诺艾儿小姐决定复仇，要预测她的下一步就简单了。从杀害星光驿站董事长这个关键字去思考，会联想到水瓶座是很容易想像的事。」

这个状况很不妙。

「而且，两位应该也会在深夜从没有上锁的后门入侵，开始翻找物品。」

希比拉那表面恭敬实则轻蔑的口气和音调、表情都没有任何感情──看起来是如此，但诺艾儿却觉得她明确地表现了嘲讽的态度。

「──希比拉·贝克！」

诺艾儿几乎下意识地吊起独眼，大声喊道。不只如此，她还想用不太习惯的义足猛然向前冲。

「笨蛋，不要随便乱冲！」

诺艾儿的呼吸一瞬间停止。卡隆抓住了她后面的衣领，强拉住她。或许是因为一时情急，力道相当大。

「不过，没想到两位真的毫无戒心地从我打开的后门走了进来。既然是打倒了孚葛·德瑞塞尔的人……我还以为会有多一点心机呢。」

「才没有什么心机呢，我现在就在这里把你……！」

「我叫你冷静！不要站到我的前面！」

卡隆这次明确地斥责了诺艾儿。现在诺艾儿眼里根本没有站到前方护著自己的卡隆。

她的独眼现在只看得到希比拉的扑克脸和纤瘦的身材。见到希比拉的身影，听到她的嘲讽言语，让诺艾儿的理智线差点断裂。

诺艾儿喘著气狠瞪希比拉，她便微微扬起嘴角。

「哎呀哎呀，看来我招来了不小的怨恨呢。」

「……以你的标准而言，话还真多啊。设下的陷阱奏效让你很高兴吗？不过在这个状况下……你觉得自己一个人能对付我吗？」

即使受到恶魔威胁，希比拉也无动于衷。不只如此，她还用冰冷又轻蔑的眼神看著卡隆。

「──哼。即使站在那里，您依然没有发现呀。虽然没想到会这么容易，不过……既然能处理掉两位，那就再好也不过了。」

希比拉瞄了一眼手上的平板。

「这是我第二次对诺艾儿小姐这么说了呢。」

「……第二次？」

「『晚安，诺艾儿小姐』。」

诺艾儿的视野瞬间闪烁了一下。

感觉就像是眼前产生了静电一样。

地面消失了，只能这么形容。诺艾儿和卡隆一起颠倒著──坠落。

「……恶魔卡隆，您就到海底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吧。」

俯视著地上打开的大洞，希比拉·贝克一个人用充满憎恨的口气低语。

这段时间就像是体验到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情节。

回过神来，诺艾儿已经陷入半溺水的状态，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咕噜咕噜地喝了好几口水又吐出来──味道很咸，似乎是海水──诺艾儿用单手和义足奋力挣扎。

「喂，抓住。」

诺艾儿勉强听见卡隆那有点嫌麻烦的声音，拚命伸出手。被分不清是毛发还是羽毛的东西覆盖的大手用力把诺艾儿拉了起来。

「手臂马上就派上用场了。」

「……这……这里是……我……刚才是……」

「真是没面子，我太大意了。竟然会掉进那么传统的地洞陷阱里。」

但不幸中的大幸是，下方是水。没有浸水的部分是坚硬的水泥地。

在擦拭嘴巴、调整呼吸的过程中，诺艾儿对希比拉的怒火又再次燃烧。

「……对了……我们中了希比拉的陷阱…………啊，没错，又被那个女人……！」

「就是这么回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这里竟然有这么大型的机关。」

「这里是那栋大楼的地下深处吗？」

「虽然很难以置信，但应该是。可能是老旧的地下停车场，或是造船设施……我想应该是用类似的地方改造而成的……」

卡隆缓缓环顾周围。诺艾儿看得出他稍微有点佩服。

两人正在对话时，有大量的海水不断从其他地方流进这个宽敞的空间中。瀑布般的声音非常吵杂，有时候甚至让诺艾儿难以听清楚卡隆的低沉嗓音。

「白天正常营业的公司地底下竟然藏著这种低级的空间。简直就像是要把聚集到水瓶座的巴洛斯的敌人关起来的『海底迷宫』。」

「迷宫……」

「你看看那边。」

卡隆指了指地面的一个角落。

诺艾儿惊叫一声，自动停止呼吸。

有骨头。是化为白骨的尸体。应该是男人吧。衣服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他好像已经死了相当久的时间。

「既然有海水流进来，这里应该是通往大海。虽然也有可能是从海上飘流过来的尸体……但十之八九是和我们一样想要追查水瓶座的人吧。」

「……可……可是，这样一来就能确定了呢。水瓶座海运公司和市长有挂勾……希比拉也害怕我们的入侵。」

「你最近变得愈来愈厚脸皮了。」

「这对淑女来说可不是什么赞美！这不重要，要快点离开这里才行。我们来寻找出口吧。」

诺艾儿断然说道，马上站起来。

希比拉「欠」自己很多。事情不能就这么结束。

能在这里与希比拉再会反而是个好机会。诺艾儿开始这么想。

「希比拉·贝克……我要把我至今为止尝过的苦头全部奉还给你。」

恶魔在一旁愉快地含笑。

「……呵，终于愈来愈像复仇了。」

后来两人分头调查了四周。到处都散落著不知道是从海中飘过来还是从上方掉下来的垃圾或废铁。没有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卡隆已经停止调查墙壁或地面，抱起双臂瞪著遥远的上方。

诺艾儿沿著他的视线看过去。他注视的地方似乎是海水流入的开口。非常大量的海水从相当高的地方流了进来……不过，这个楼层的水量并没有增加的迹象。水底的某处应该有排水沟吧。

似乎无法从这个楼层离开就是卡隆得出的结论。

楼层深处连接著一片黑暗。诺艾儿抢在卡隆之前往深处前进。

诺艾儿的烦躁感愈来愈强烈。希比拉那句没有感情的「晚安」不断反覆响起。希比拉或许觉得这次终于解决掉敌人了。她是不是已经向巴洛斯报告结果，悠闲地喝著浓缩咖啡呢？

两人抵达的地方是类似刚才那个坠落地点的宽敞空间。距离天花板有普通大楼的三层楼高。这里和刚才的楼层不同，没有海水流入。另外，墙壁上还装著好几根金属制的粗水管。

水管似乎可以踩踏，但靠著单手──不，就算有双手，没有攀岩技术的诺艾儿也不可能爬上这面墙。

卡隆缓缓伸手指向接近天花板的位置。

「看得到吗？那附近有门和通道。」

「咦？为什么会在那么高的地方……」

看来有通道绕了整个楼层一圈，门只有一扇。

「这里大概是水池的底部吧。另外还有类似注水口的地方。」

「这么说来，只要做些什么，海水就会灌进来？」

诺艾儿赶紧环顾周围，果然还是只看到粗水管。

沿著水管的流向看过去，就会找到──

「卡隆，那里有阀门！」

诺艾儿没有等卡隆的回应就兴高采烈地靠近阀门。阀门的旁边装著一块写著「管理用」的牌子。虽然没有证据能证明转动阀门就会有海水灌进来，诺艾儿还是把手放到了阀门上。

有手臂真的是很方便的事。这么一来自己就不必再当个拖油瓶了……虽然心里这么想，阀门却一动也不动。

「咦？咦？」

「靠你那一条细瘦的手臂是转不动的。让我来转吧。」

「不……不用了！我不能连这种小事都要你帮忙！」

「你是小孩子吗？我不想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你该不会是觉得自己长出一条手臂就变强了吧？就跟以前一样，不要勉强自己做多余的事。」

诺艾儿非常不情愿，碎碎念著跟卡隆换手。阀门被卡隆的臂力轻易转动的事情也让诺艾儿很不是滋味。

或许是很少使用，阀门发出生锈的机械勉强运转的刺耳高音。

听到上方有很大的声音传来，诺艾儿抬起头。

这个楼层的注水口很大，而且大概有十个。这些注水口全都一起打开了。海水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灌进水池内。

「等……等等等等一下！」

「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得下来！水累积的速度比我想像的还要快多了！我们要溺水了啦笨蛋！」

「谁才是笨蛋啊……只要避开注水口的正下方，抓住板子之类的东西，就不会往下沉了。」

「啊……不……不，我是可以那么做，但你没关系吗？」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那个，鸟应该不太能泡水吧……」

「我不是鸟！是恶魔！我既不怕水，也会游泳！」

「你会游泳吗？你不是水鸟，是乌鸦吧？」

「我就说我不是鸟了！」

要等水位上升，其实出乎意料地费时。诺艾儿从垃圾山中找来一个保丽龙箱，漂浮在水面上，心情愈来愈烦躁。

诺艾儿没有心情和卡隆闲聊。刚才那段关于鸟的对话惹得他非常不高兴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他确实好好地浮在水上，也没有感到难受或寒冷的神情。

因为什么都不做，只是默默地漂浮著，时间的流逝好像特别缓慢。

到底过了几个小时呢？还是连一个小时都不到？两人终于浮到位于上方的通道──水池边缘的高度。

诺艾儿被卡隆拉起，站到通道上。

虽然不知道用途是什么，这个设备的规模却相当大。而且，浮在水上的垃圾量也非常惊人。这些有可能是公司产生的废弃物。

「卡隆，与其用这种慢吞吞的方法，用你的锁链缠住这扇门的门把，把我拉上来还比较快吧？」

「怎么？你先前明明很排斥锁链。因为会瘀青什么的。」

「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了。我们得用最有效率的手段，马上离开这里。」

「…………」

「我得尽早……让那个女人尝到苦头……」

诺艾儿知道卡隆正在沉默地注视著自己的侧脸，也知道他若有所思地叹了一口气。

「……就算用锁链缠住这个脆弱的门把，也只会因为冲击力或是耐不住我的体重而损坏。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了吧……自从遇到希比拉，你就异常急躁。」

诺艾儿没有这种自觉，却有种被说到痛处的感受。她忍不住回头瞪著卡隆。

卡隆一如往常地冷静。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的黑手和脸部都已经乾了。

「你对复仇有这么强烈的执著是很好，但再怎么说也太意气用事了。你还真是个不懂得控制感情的丫头。」

「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明白我的心情。」

诺艾儿从卡隆身上别开目光，这么说道。

诺艾儿还以为他会继续说些让人恼火的话，他却什么都没有说。诺艾儿用冰冷的手转动门把。手好像在发抖。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差点失控的情绪。

前方的楼层很阴暗，充满了海水的腥味。虽然比先前的楼层狭小，这里却也有海水的注水口。愈是前进，垃圾和废铁就堆得愈多。

卡隆对坏掉的机械类物品完全没有兴趣，继续往前走，诺艾儿却会不时观察是否有什么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几乎每个东西都有生锈或是变形的情况，已经明显损坏，却有个东西吸引了诺艾儿的目光。

「嗯？你捡了什么？」

「这是一种行动装置。型号满新的，而且是很贵的品牌。」

「嗯……我不太懂机械。这东西很有价值吗？」

「其……其实我有点想要这个型号，所以忍不住就捡起来了。里面顶多只会有某人的个人资料吧。现在没有空在意这种东西了──」

不，等一下。

诺艾儿正要丢掉行动装置，然后又收手。这是掉在水瓶座地底下的昂贵行动装置。

「这里面会不会有关于水瓶座的资料呢……？」

「我不觉得被丢掉的东西里会有重要的资料。再说，电源还打得开吗？」

听到卡隆这么说，诺艾儿试著长按电源键──完全没有反应。从外观无法判断是电量早已耗尽，还是电路板本身被海水泡坏了。

「打不开呢。不过既然都找到了，还是带走吧。这也不是体积很大的东西。」

「随便你吧。反正也只有你会用。」

「哎呀，最近的行动装置都做得很简单，连老人家也会用呢。」

「别拿我跟人类的老人相提并论。」

「可是你是恶魔，应该已经活了好几百年吧？」

「我的确已经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可没有老年痴呆。」

卡隆稍微耸起肩膀，迈出步伐。对机械一窍不通或许是很像恶魔的缺点。而且仔细想想，他那种有钩爪的手能够操作触控萤幕吗？

通过阴暗的楼层后，两人找到一座往上的阶梯。虽然阶梯很长，不过现在的目的就是不断往上走。用义足爬楼梯并不让诺艾儿感到辛苦。

前方还是跟先前的氛围很相似的宽敞空间。这里依然有大型的海水注水口。这个楼层乍看之下没有什么不同，正面却有一扇看起来很坚固的铁门。

「都已经往上走这么久了，那可能就是出口。」

「终……终于到出口了！会通往哪里呢？」

诺艾儿快步靠近铁门，卡隆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卡隆沉默地用下巴一指。门的上方……有扬声器和摄影机。诺艾儿看到摄影机发出小小的声音转动了角度。

『原来如此。两位转了管理用的手动阀门，一步一步地爬到了这里呀。』

没有感情……彷佛电脑朗读程式般的机械化女声从天花板附近的扬声器传出。

是希比拉·贝克。她似乎一直在监视诺艾儿与卡隆。

「…………！」

如果你又再次现身，我这次就可以用这一只手把你大卸八块了。

愤怒与憎恨促使诺艾儿满脑子都想著如何残忍地报复。

『因为海底迷宫的水位迅速上升，所以我才开始监视……真不愧是诺艾儿小姐与卡隆先生。垂死挣扎的能力真是令人眼睛一亮呢。』

「很可惜，恶魔就是这样。」

『就算失去双手双脚，被丢进海中……侵入市长官邸，和魔人战斗……然后被关进海底的牢狱之中，还是能爬出来……诺艾儿小姐，对于您那蟑螂般的生命力，我也十分赞叹。』

沉默。

卡隆似乎对此很意外，低头望著诺艾儿。

「你没有话要说吗？诺艾──」

「──希比拉·贝克，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是从你的谎言开始的。」

诺艾儿的眼睛笔直地盯著摄影机。

她的脑中……是一片血海。回忆中的自己在废弃大楼的屋顶上流著血。血量几乎要把自己淹没。手脚四处飞散。诺艾儿总是尽量不去回想那阵痛楚和血的温度。

可是听著希比拉那种表面恭敬实则轻蔑的口气──诺艾儿就会想起来。

好想把这个女人推进那种充满剧痛的血池中。

受到虚假的故事操弄，自己当时看起来肯定很滑稽吧。一想到这个女人可能曾在那副扑克脸的底下窃笑，就让人……气得快要发狂。

明明如此，从诺艾儿口中说出的话却出奇地平静。

「当时在废弃大楼的对话就好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我已经决定要向市长复仇了。为此，我甚至和卡隆缔结了第二、第三项契约。」

『我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得如此麻烦。』

「可是在那之前，其实还有另一件该做的事。我先前一直置之不理，简直是不可思议。这件事明明才是成为魔人的我该走的第一步。」

诺艾儿的双唇自然而然地扭曲，变成微笑的形状。

「──没错，我也必须向你复仇。」

诺艾儿听得出来，希比拉无言以对。

『…………您的表情变得很不错呢。是被卡隆先生怂恿的关系吗？』

虽然只有短暂的时间，这是希比拉第一次哑口无言，表现出大概是「恐惧」的样子。不过她马上又变回了平常的冷酷性格。

门的附近传来「叩」的一个沉重声响。

『很遗憾，两位是不可能活著离开这里的。您无法向我和市长复仇。我刚才已经把那扇管理者专用出入口上锁了。其设计能够承受强大的水压。除非使用重机械，或是与恶魔缔结契约，否则是不可能打开的。』

接著，四周响起警告意味浓厚的蜂鸣器声响。

四个海水注水口缓缓开启。海水立刻以瀑布般的速度灌了进来。

『现在开始，迷宫内很快就会被海水灌满，不留任何一点空隙。反正您不借助恶魔的力量就什么也办不到。既然如此，您就与那个恶魔一起葬身海底吧……这次必死无疑。』

摄影机停止转动，扬声器也不再发出冷漠的女声。

现在希比拉大概是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了吧。

「要试试看能不能打开吗？」

卡隆一如往常地冷静。听他这么说，似乎是还没有放弃。

可是诺艾儿──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在逐渐消失。就连一根一根的头发都好像有自己的元气正在迅速流失。

「我想应该没用……对不起，卡隆……」

「为什么要道歉？」

「都是因为和我缔结契约，事情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刚才的气势跑到哪里去了？要是不逃出这里，复仇就到此为止了。」

诺艾儿也和卡隆有同样的想法。听到希比拉的声音，意识到她的存在时，自己明明燃起了那么可怕的复仇之火。

取回一条手臂，还靠著言语让希比拉可能有一瞬间感到恐惧，自己现在却是这副德性。一切都到此为止了吗？

开始注水还不到三分钟，海水就已经淹到诺艾儿的脚踝附近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那么情绪化地催促你，在迷宫里却什么忙也没帮上。正如你所说，就算长出一条手臂，我终究还是…………呜……」

不知道是海水渗入眼睛，还是自然产生的泪水。用来换取左手臂的右眼留下的空洞隐隐作痛。因为这阵痛楚，诺艾儿想到一个点子。

「对了。只要我和你缔结契约，许下逃离这里的愿望就行了！」

「不行，你已经和我缔结了三次契约。别以为你那空虚的灵魂还能支付更多代价。」

「那要怎么办才好？既然是我种下的因，我就必须想办法解决……！我也是有自尊的！我怎么能叫你陪著我复仇，又说出『失败了，所以一起死吧』这种话！」

「……原来如此啊。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性急了。诺艾儿──」

卡隆突然用低沉的声音这么轻轻说道。

「看来你的复仇心太强，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咦？」

「──这并不是只属于你的复仇。」

诺艾儿愣了一下，茫然地抬头望著卡隆。

卡隆这段比平常还要沧桑的声音甚至穿透了海水灌入的声响。

「我也和希比拉与巴洛斯有仇。正因为如此，打倒炸弹客的那个时候，我才会和你缔结正式的『第二项契约』。」

『好吧，诺艾儿·切尔奎帝。我大恶魔卡隆已听取你的「觉悟」。』

当时他的红眼绽放光芒。某处传来低沉的钟声。

那个瞬间并不是只属于诺艾儿一个人的。

「我们面对相同敌人，属于对等关系。我从不认为自己是『被迫陪著你复仇』的。」

「卡……卡隆……」

「在迷宫里什么忙也没帮上？少自以为是了。娇弱无力的你帮不上什么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只不过是长了一条手臂，你就以为自己已经变强了吗？」

「呜……」

「我会做我能做的事。你只要做你能做的事就好。别忘了你不是一个人，而是和我两个人一起行动。这就是我们的恶魔契约。」

自从被丢进迷宫，卡隆看起来总是悠悠哉哉地走著，诺艾儿甚至对他感到烦躁。诺艾儿现在终于感到羞耻。卡隆并不是悠哉，只是冷静地分析著状况而已。在这种逆境之下，保持平静的心是最重要的。

卡隆望向四个海水注水口。

「虽然出入口被关上了，我们却已经来到相当高的地方。海面应该不远了。你可以憋气几秒？」

「我想想……大……大概六十秒左右吧。」

「很够了。我会在六十秒内从注水口把你带到海面上。等到这个楼层被海水灌满，注水口就只是个通往外界的洞而已。」

「你……你的意思是要从这里游出去吧？」

抱怨也没有意义，而且两人早已面临生命的危险。不论是多么危险的选项，如果没有其他方法，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这之中应该至少会有一个能够马上通往海面的最短水路……问题在于从这里看不出水路的长度……」

卡隆抱起双臂，依序观察四个注水口。虽然从外观完全看不出差异，这段沉默却给了诺艾儿答案。

「……正面的右边第一个。」

卡隆讶异地回过头来。

「什么？」

「我是说最短的水路。从回音的高低来判断，最接近外面的是正面的右边第一个……我毕竟是弹钢琴的人，所以对自己的耳朵有自信。」

「哦！这不是派上用场了吗？」

诺艾儿觉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听到卡隆发出这么高兴的声音。诺艾儿回以微笑，同时又忍不住挖苦道：

「你要是在途中溺水，那可不是我的错喔！」

「你才是，不要无谓地挣扎，提早窒息了。」

海水不断累积。诺艾儿刚才非常烦躁地等著海水灌满水池，现在却能冷静沉著地等待时机到来。

海水终于超过诺艾儿与卡隆的身高，不久后海水落下的声音消失了。

「好，走吧……！忍耐六十秒！」

卡隆伸手环抱住诺艾儿的腰。

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进入海水中。接下来的事情，诺艾儿只能完全交给卡隆。途中可以听到好几次锁链撞击到某些东西的声音。

诺艾儿回想起正如巴洛斯所说，改变了自己一生的那个晚上。

那一晚，诺艾儿失去双手双脚，被希比拉如同垃圾一般丢弃到海里，独自沉入水中。

即使再也无法浮起……自己现在也不是孤单一人。

第一卷 Passage 7 界雷

希比拉，希比拉这个人正在放声大笑。

她脸上挂著比任何电影的反派都还要丑陋的扭曲笑容，笑著说活该。

真是可恨的恶梦。

不过，自己对这个梦境感到恼火，醒了过来。诺艾儿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活著。

眼前是熟悉的景象，布满毛球的旧毛毯、粗糙的床、弥漫著尘埃和霉味的空气。

以及低沉沧桑的嗓音。

「你醒了啊。」

「……我们又回到这里了呢。」

这里是贫民窟的藏身处。卡隆就站在床边。

「是啊。因为你后来失去了意识，所以我暂时撤退了。在那之后大约过了半天。」

「……这样呀…………给你添麻烦了。还有……那个……嗯……你救了我一命。」

「别在意。这也在契约之内。毕竟你最后也算是有帮上忙。」

诺艾儿坐起身。明明没有自己游泳，身体却感到很无力。似乎累积了不少疲劳。不过，现在也没有空闲慢慢等待体力恢复了。

「我们走吧，卡隆。我们还没有打倒希比拉呢。」

「怎么，你已经没事了吗？」

「我们逃离海底迷宫的事情应该马上就会被发现了。既然如此，现在还不能沉浸在脱逃成功的喜悦中。水瓶座和市长的恶行有关的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这次就更光明正大地……正面突破吧。」

「……呵，那好吧。愈早出手愈好，今晚就进攻吧。」

「希比拉会现身吗？」

「大概会吧。」

这次或许会与她直接对决。如果按照以往的发展，要上战场的又会是卡隆。不过……

「太阳还没有下山。你再休息一阵子吧。我们晚上出发。」

「……我知道了。」

「哦。没想到你这么冷静。」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该说是沉静的斗志吗……」

「这样啊。既然不是情绪失控就好。和她作个了断，对你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里程碑吧。不过，这可不是终点。」

「是呀。」

「即使打倒了她，你也还无法找回你的宁静生活和梦想。不要误会了。」

「我知道。」

诺艾儿内心的复仇之火并没有消失，而是静静地不断燃烧著。

──这场战斗必须由我来了结。不让任何人代替，由我亲手了结！

不管过了几个小时，诺艾儿的心都没有因愤怒而变得暴躁。她维持著一种奇妙的，类似平常心的沉稳感情。即使到了夜晚，再次站到水瓶座海运公司的总公司大楼前也一样。

水瓶座总公司大楼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变化。附近也没有警卫的身影。内部的保全或许有经过强化，但在那之后只过了一天的时间。警备系统应该不会有大规模的变更。

「要去找其他的后门吗？」

「不，还是算了吧。要是再被丢进海底迷宫就得不偿失了。能不能从正面入侵呢？」

「与其说是入侵，不如说是突击了吧。如果警铃大作也没关系，当然可以了。不过，不管会不会触动警铃，我们也肯定会在里面受到热烈的欢迎吧。」

「既然如此，那就正面突破吧。这么做比较快。」

「会有很多员工和普通人出入的一楼也不太可能设置什么地洞陷阱吧──好，就这么决定了。」

卡隆从口袋中抽出手，活动其中一只手。骨骼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他在炸弹客一战中受的伤似乎已经彻底痊愈了。

正门玄关内的照明已经全部熄灭，只剩下警备系统的灯光还亮著。映照在玻璃上的，只有夜晚的街道还有恶魔与魔人。从外面看不到内部的模样。

「我们上。」

诺艾儿点头的下一个瞬间，卡隆迅速挥舞右手。

恶魔的锁链瞬间出现，像条鞭子般打碎了玻璃。

刺耳的警铃高声响起。

诺艾儿与卡隆冲进大楼内。

「！」

两人一冲进大楼，马上就有个球状的物体发出低鸣，从深处冲了过来。尺寸大约比篮球还要大一号。

在诺艾儿确认那是什么东西之前，卡隆就已经用拳头把它打飞了。他的反应速度远远超越了人类。卡隆单手抱起诺艾儿，冲到障碍物后方。事情发生得太快，诺艾儿甚至没有时间喘气。

「那是什么东西！」

卡隆似乎也不知道。而且他在不知道其真面目的情况下揍了它一拳。照明依然没有亮起。靠著逃生口的灯光，诺艾儿简单环顾了一下整个楼层。

这里有好几个球状物体。它们发出螺旋桨转动的声音，到处游荡著。

「那是保全无人机！」

「………………无……无人机？」

「咦？难……难道你不知道什么是无人机？」

「我……我不太懂机械……特别是最近的产品……」

「你对世俗不熟悉的地方还真奇怪！简而言之，那就是自动的机械警卫。最新的种类好像会装备电击棒或电击枪。它们会攻击入侵者，而且比人类更强也更坚固。」

卡隆反射性地揍了一拳的那架无人机虽然喷著火花，摇摇晃晃的，却还是在运作。所幸无人机只是冲过来而已，似乎没有装备电击枪。

「原来如此。看起来的确不太好应付。」

「不过，你看一下对面。那里有火灾警报器。只要操作那个东西，大概就能启动洒水器。」

「什么是洒水器？」

「啊～真是的！洒水器就是火灾时会从天花板喷水的机械啦──那么，我问你。请问机械碰到水的话会怎么样？」

「……哦……不过，它们难道不会具备防水的性能吗？」

「只要你揍个一拳，让它们产生裂痕就没问题了！」

「原来如此。你愈来愈会想了嘛。」

现在不是受到恶魔的赞美而得意的时候了。两人用眼神互相示意，马上采取行动。

卡隆冲到无人机前方。诺艾儿通过随处摆放的观赏植物内侧，走向发出红色灯光的火灾警报器。虽然她尽量用最快的速度前进，却还是无法奔跑。

锁链鞭打机械的声音不断响起。在开始喷水之前打伤它们也一样。这么做或许更有效率。

诺艾儿一度回头，看了看卡隆的状况。

带著红色光芒的锁链不知能延伸到何处。眼前彷佛有红黑色大蛇以整个楼层为舞台恣意舞动。无人机全盯上了卡隆。它们的机械手臂有蓝白色的光正在闪烁。那或许是电击棒。

不过，它们的电击根本连碰都碰不到卡隆。锁链精准地击毁了无人机，将它们打飞。而卡隆的身手就像是背后也长了眼睛似的。他面不改色地轻巧躲过从背后冲过来的无人机──甚至有余力对诺艾儿使眼色。

诺艾儿点点头，继续前进，终于来到火灾警报器前方。

「卡隆！我要开始了！」

诺艾儿按下以前连按都不能按的警报按钮。

除了保全系统的警铃，火灾警报器的警报声也响了起来。这么大的噪音让诺艾儿引以为傲的耳朵感到难以忍受，而且这些声音一点也不悦耳。诺艾儿缩起肩膀。要是有右手，就可以摀住耳朵了。

天花板几乎马上喷出了水。

已经被卡隆打坏的无人机喷出火花，冒著烟掉到地上。两架完好的无人机同时朝著卡隆冲刺，他却射出长长的锁链，迅速转了一圈。加上离心力的这一击一口气横扫两架无人机。

卡隆背对无人机落地的声音，奔向诺艾儿身边。他一如以往，呼吸完全没有乱掉。

「引起这么大的骚动，希比拉应该也已经察觉了吧！」

「大概吧，在警察赶来之前赶快找到证据，然后撤退吧。」

这栋高耸的大楼中，不知道何处会有证据。不论如何，一楼应该不会有。

两人走上阶梯。警报声渐渐远去。不过，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

两人在楼梯间撞见的人不是别人。

稀奇的是，对方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么快就出场了啊。」

「希比拉·贝克！这次我一定要跟你作个了断！」

希比拉一瞬间用厌恶的表情瞪著诺艾儿与卡隆。

「真的是不论用什么方法灭口，两位都不会死……竟然用刀砍、用火烧、用水淹都不行！……到底要怎么做，两位才会死呢？」

「等到我的复仇全部结束，我或许就会死了吧……！」

卡隆沉默地走到诺艾儿前方。或许是因为察觉到诺艾儿几乎快要扑上前去。

恶魔即使对付女人也不会手下留情。卡隆迅速挥舞右手，射出锁链。

在被恶魔的锁链击倒、捆绑之前──希比拉很快地把右手举向前方。

啪叽！

爆裂声响起。蓝白色的光照亮了楼梯间。

卡隆的锁链被这道光弹开。或许是直视到光芒的关系，卡隆似乎眼花了。趁著这个破绽，希比拉奔上了阶梯。

「──啧！别想逃！」

「等……等一下，卡隆！刚……刚才希比拉怎么会放出类似电击的东西……？」

没错，那并不是普通的光芒，而是电击。那股力量现在似乎也还残留在空气中，诺艾儿觉得头发和寒毛都竖了起来，很不舒服。

可是卡隆却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回过头来。

「怎么，你一直都没有发现吗？那家伙也是魔人啊。」

「咦？」

「她是与恶魔缔结契约，获得超越人类的力量的，巴洛斯的走狗。」

「…………原来是这样呀。既然如此，我又得借助你的力量了。」

「没关系，不必顾虑。好了，快点追上她吧！」

诺艾儿点点头并踏出一步，却听到口袋中传来电子音。同时也伴随著一阵振动。

「……奇怪？等……等我一下。我在迷宫捡到的行动装置……」

开机了。

诺艾儿在藏身处试著操作了一阵子，但逃脱时也有浸泡到水，所以行动装置一点反应也没有。即使如此，诺艾儿还是觉得应该保留到攻陷水瓶座之后，所以一直放在口袋里。

「为什么到了现在才突然……」

「或许是希比拉刚才的电击造成了什么影响吧。这样子正好，找找看有什么资料吧。里面或许放著公司内的地图。」

不过，萤幕上显示的电量只剩下二％。诺艾儿决定在电量耗尽之前打开每一个档案。

引起诺艾儿注意的是一个文字档。

○年　○月○日

我终于当上了我向往已久的市长秘书。

我过去一直专注于学习，过著灰暗的日子，现在终于有了回报。

巴洛斯市长是非常优秀又温柔的人。与这个人共事，我愿意好好努力。

终于遇到能够引以为傲的工作，我感到非常幸福！

「这是日记吗？」

诺艾儿正要打开下一个档案时，电量耗尽了。

「市长秘书……这个行动装置该不会是希比拉·贝克的东西吧？」

「如果是的话，个性未免差太多了。也有可能是其他秘书的东西。」

卡隆似乎对行动装置和日记没有什么兴趣，注意力已经转向阶梯前方。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别人的日记，而是追上希比拉。要是证据被湮灭就糟了。」

「说……说得也是。我们快走吧。」

话虽如此，诺艾儿却莫名地在意这篇日记。现在自己应该按照卡隆所说的话，追上希比拉，也应该继续──憎恨希比拉。因为自己现在正要做的事是复仇。今晚要确实地把那个女人──

卡隆应该想要快点前进，诺艾儿却几乎无法奔跑。特别是在阶梯上。诺艾儿想加快脚步，却差点滚下阶梯。这时候或许该忍著羞耻，拜托卡隆像搬运货物一样把自己抱在腋下。

诺艾儿抬头望著走在前头的卡隆。

这个时候，诺艾儿的耳朵捕捉到彷佛翅膀拍动的声音。

「卡隆，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啊？」

看这个反应，他似乎还没有听见。可是声音很快就变成任何人都能清楚听见的音量。

是无人机的螺旋桨转动的声音。而且数量非常多。

无人机正在从楼上往下前进。它们不需要走阶梯，所以速度相当快。

卡隆不等诺艾儿开口就迅速把她抱在腋下，马上打开旁边的门，从阶梯进入某个楼层。两人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来到相当高的地方。门上写著「20F」。

这个楼层的照明是亮著的。无人机的螺旋桨转动的声音从背后不断逼近。用乌鸦飞行般的速度奔跑的卡隆突然停下脚步。

有一股烧焦的臭味。某扇门的读卡机被破坏掉了。上面有彷佛遭受过电击的焦黑痕迹。

卡隆试著开读卡机旁的坚固房门，马上就开了。门上写著「保全控制室A」。如果没有员工识别证，恐怕无法进入这个房间。而且如果只是一般员工识别证，大概也没有办法。

希比拉肯定没有进入这个房间的权限。既然会如此破门而入，可见她已经被逼急了。

房间内的灯是开著的。里头摆放著很新的机械和置物柜，墙上还装了十个以上的萤幕。

「保全控制室吗？她应该就是透过这个房间管理警报和无人机的吧？」

「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处理一下这个房间……」

走廊有无人机经过的动静。所幸两人逃进这个房间的样子并没有被它们看见。两人压抑著气息观望情况时，诺艾儿口袋里的行动装置又突然开机了。诺艾儿差一点就出声惊叫。这种事对心脏很不好。

「这果然不是单纯的偶然。希比拉应该进过这个房间。这东西大概是对她的电力有反应吧。」

「不论如何，我想继续读刚才的日记。」

「……喂……你也找一些更能派上用场的资料吧。」

诺艾儿不理会卡隆的劝告，打开了某人的日记档案。

○年　○月○日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以前对市长这个人根本一无所知。

我知道的只是他表面上的正派形象。

不只是拉普拉斯的光明面……市长也和黑暗面有挂勾。

正如字面所述，他掌控著拉普拉斯的一切。

可是，市长对身为秘书的我坦白了这些事。

这代表我受到了市长的信赖。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身为市长的秘书，我该做的事是……

为了帮助那个人，我能做些什么呢……

「这个人果然是希比拉·贝克……吗？」

诺艾儿的低语被逼近的螺旋桨和卡隆迅速行动的声音盖过了。

要不是卡隆挡著门，无人机应该早就已经进入室内。它们似乎已经发现了异状。或许是它们正在冲撞，房门发出很大的声音，不断摇晃著。

「可恶，这群缠人的家伙！」

卡隆咒骂道，回过头来。

「诺艾儿，你去想办法应付这个房间的机械！我在这里挡著门！」

「我……我知道了！」

话虽如此，诺艾儿根本不知道哪台机械对应著什么保全系统。不论如何，所有机械的电源都是开启的。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人能做的事顶多就是把全部的电源都关掉。虽然诺艾儿知道这样很蠢，却怎么也想不出别的方法。

金属块撞击金属门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歇。卡隆拚了命挡著门。看到门开始变形，诺艾儿紧张得浑身僵硬。

她最后面临的机械并不是能轻松关掉电源的构造。

「啊……这台机械好像要有专用的钥匙才能操作！」

「没有时间找那种东西！门快要被撞破了！」

「咦咦？该……该怎么办……！」

「唔！糟了！」

听到一阵巨响，诺艾儿马上回过头。

「呀啊！」

诺艾儿不禁放声尖叫。门的上半部松脱，一架无人机闯进了室内。无人机率先盯上了卡隆，开著电击棒冲了过来。

滋滋！

「卡隆！」

诺艾儿再次尖叫。

电击棒直接打中卡隆，让他后脑杓的冠羽看似高高竖起。

不过……也仅此而已。

「……喝！」

不知道是嗤之以鼻还是出声吆喝，卡隆只发出一个低沉的声音，马上反击。他用拳头使劲殴打无人机。电击棒似乎没办法对恶魔造成多大的伤害。

无人机飞了出去，重重撞上墙壁。

「喂，你还在发什么呆！动作快！」

「啊！对……对喔！一瞬间认真担心你的我真是个笨蛋……！」

「你说什么！」

诺艾儿慌慌张张地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桌上的笔记型电脑。

「好……好吧，我要豁出去了！」

诺艾儿抓起笔记型电脑，猛敲不知道是什么机械的控制面板。左手所承受的冲击相当强烈，但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诺艾儿发狂似的一阵乱砸。或许是肾上腺素爆发的关系，笔记型电脑被敲坏，机械的控制面板也坏了，冒出烟雾和火花。

这个瞬间，撞击房门的声音和进入室内的螺旋桨声都停止，连响遍整栋大楼的警铃也停了。

「……停……停下来了……？」

「……好像是。」

卡隆轻轻甩了甩右手。空手殴打无人机似乎是有点痛。

「太……太好了！精密机械只要用打的就会坏，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好不容易拿回手臂，你这么用没关系吗……」

虽然可能只是暂时，外头还是安静了下来。卡隆慎重地打开门，发现地上掉著好几架无人机。

「你看！是希比拉！」

诺艾儿指著其中一个萤幕。上面映照著在某个楼层奔跑的希比拉的身影。两人是第一次看到她做出这么慌张的举动。萤幕的角落显示著「25F　董事长室前」。

卡隆一看就转身往外走，诺艾儿却还有事情要在这个房间做。她打开桌子的抽屉，也打开置物柜。

「……你在做什么？这个房间应该已经没用了。」

「不，没有那回事。这里应该是相当重要的房间。我要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用得到的东西。」

「用得到的东西？都已经让无人机和保全系统停止运作了，刚才不也证明了紧急时刻可以靠蛮力解决吗？」

「你对契约之类的事情那么斤斤计较，在这种时候却很横冲直撞呢。我不会花多少时间的，你稍微安静一下。」

「…………」

或许是被说到痛处了，诺艾儿这么断然说道，卡隆便眯起眼睛，陷入沉默。

正如当初的宣言，诺艾儿并没有花很多时间。只是大致翻找一下置物柜和抽屉就已经很足够了。

「让你久等了。好了，我们走吧。」

「……寻宝结束了吗？」

「是呀。我找到了各种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

诺艾儿正在物色东西时，卡隆都在戒备房门附近的状况。诺艾儿找到了什么，把什么放进口袋──他并不知道。

这样子正合诺艾儿的意。

来到走廊上时，口袋里的行动装置又复活了。

卡隆已经完全对它失去了兴趣。诺艾儿走在安静的走廊上，阅读日记的后续。

○年　○月○日

我和恶魔缔结了契约。

现在的我能够冷静地思考。

同时也能理解过去的自己究竟有多么不成熟。

向往和以工作为傲的感情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我是市长秘书。

既然如此，屏除个人情感，成为市长的左右手才是我的职责。

光是能察觉到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我得到这股力量也算是有意义了。

内容──应该说文风变了很多，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人所写的。

这样的变化非常诡异，但更让诺艾儿忍不住停下脚步的原因是一开始看到的「和恶魔缔结契约」这句话。

和恶魔缔结契约也会让精神层面出现异常吗？炸弹客已经完全疯了，希比拉则是变得像机器人一样。

那我呢？

我有什么改变吗？

诺艾儿握紧行动装置，和卡隆一起走上阶梯。

二十五楼的戒备相当森严，和刚才强制解除的保全系统似乎是彼此独立的。刚才进入的房间是「保全控制室A」。这就表示其他地方应该还有B或C，但现在没有时间去找了。

而且，也已经没有必要去找。

「希比拉大概没有经过这里吧……现在的她应该会破门而入。如果还有其他的路……」

卡隆抱起双臂瞪著读卡机，诺艾儿却在他身旁露出顽皮的笑容，摇晃著一张钥匙卡。卡片上印著「MASTER」的字样。

「嗯？这是……？」

「上面写著MASTER，所以大概是万能钥匙吧。」

「你什么时候拿到这种东西的？」

「刚才『寻宝』时。我把整叠钥匙卡都带来了，结果中了大奖呢。就算是我也能帮上忙吧？」

「……呵。看情况吧。」

诺艾儿一脸得意地把卡片拿到读卡机前。响起一个电子音后，门马上开启。

警铃也没有响。前方只有一条笔直的走廊。和先前的楼层不同的是，这里的地毯和壁纸的风格都比较沉稳。毕竟是有董事长室的楼层，装潢得比较适合公司高层出入。

两人马上就找到了董事长室──希比拉所在的房间。门边的读卡机已经是一片焦黑。卡隆与诺艾儿互相使了个眼色。

卡隆迅速打开门。

希比拉·贝克。

她马上离开桌上的电脑前，回过头的表情并没有紧张的神色。那张脸还是一样，有如机器人般面无表情。

「找到你了！」

「看来两位晚了一步。不方便被两位取得的资料全都已经转移到这张记忆卡里了。」

希比拉摇晃手上的记忆卡。她的声音和脸部明明都不带有任何感情，为什么会给人一种夸耀胜利的印象呢？诺艾儿的心中再次燃起熊熊怒火。

另一方面，卡隆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用一如既往的态度流畅地开口反击：

「所以只要抢走那个什么记忆卡，巴洛斯就完蛋了是吧。感谢你帮忙把珍贵的资料统整起来。」

「真会嘴硬……不过，诺艾儿小姐和卡隆先生的做法似乎都有点太过张扬了呢。两位的行为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强盗。警方很快就会包围这栋大楼。接下来，正派的拉普拉斯警方会开始彻底追捕非法入侵正派企业的歹徒。」

不需要希比拉的提醒，两人的确是一路强行闯到了这里。至今已经过了一段时间。警方或许已经抵达现场了。

可是，这对诺艾儿来说根本不是问题。不管过去有几次差点被这个女人杀死，诺艾儿都撑过来了。

「回程的事情，回程再想。既然已经来到这里，我就不能空手离开！」

「是吗？那就请您试试看吧。只不过──」

希比拉她……

「──前提是您办得到。」

笑了。

那简直不是人类的笑容。

就像是野兽，也像是──

诺艾儿出于本能地对她的恐怖笑容感到胆怯。希比拉的笑容马上消失。卡隆冲出去挥舞锁链的同时，整个房间都被纯白的光芒笼罩。

滋滋！

闪光灼烧诺艾儿的眼睛，雷电破坏了希比拉身旁的电脑。一看就知道资料已经遭到销毁。

希比拉一个转身，跑向深处的一扇木制房门。卡隆放出锁链，击中房门。希比拉一声不吭地摇晃了一下。可是她马上踏稳脚步，消失到门的另一头。

「啧……！真会给我找麻烦。我们追！」

一冲出房间，两人就听到穿著高跟鞋跑上阶梯的响亮声音。

「我记得这栋大楼有二十五层楼。再往上走就只剩下屋顶了。她应该没有其他地方可逃！」

「屋顶──」 诺艾儿无意间这么低语，于是卡隆也用沧桑的低语回应：

「那里或许很适合当作你和她的决战地点。」

「……这次终于可以把那个女人……！」

开始走上阶梯时，诺艾儿发现口袋里的行动装置又再次复苏。大概是因为刚才希比拉放出了电击吧。

○年　○月○日

最近我愈来愈不懂自己究竟想做什么了。

自从获得这股力量，我已经不会有什么犹豫。

可是同时也不知道自己做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明明是自己的事。

从自己过去留下的纪录看来，我知道是为了市长。

可是我对此却没有什么真实感。

为什么我要为了市长……？

……不，我不能开始怀疑。

因为这的确曾经是我的原动力。

日记就到此结束。

「幸好我有看这些日记。」

「是吗？我觉得根本没有什么收获。」

「不。因为看过这些，我才决定要怎么行动……」

诺艾儿把行动装置收进口袋里，走上通往屋顶的阶梯。

某种听过的声音……很大的噪音传了过来。意会到这个声音代表的意思时，诺艾儿稍微急了起来。

这个声音是。

直升机的旋翼转动的声音。

屋顶上吹起一阵狂风。一架军用直升机正要起飞。希比拉会驾驶直升机吗？诺艾儿惊讶地望向驾驶舱，发现希比拉……根本没有握著操纵杆。

「什……！」

『夜晚，在看得到海的大楼屋顶上有我和诺艾儿小姐、卡隆先生三个人。简直就像是重现了那天晚上的状况呢。』

希比拉的声音透过直升机配备的扬声器传了过来。

「废话就到此为止吧，希比拉·贝克。你今天就要和巴洛斯的野心一起在这里凋零。我知道就算你是魔人，力量也不及炸弹客！」

卡隆毫不畏惧地站到直升机前，高声喊道。他的声音清楚得彷佛可以贯穿震耳欲聋的直升机旋翼声。

「给我乖乖下来，把记忆卡交给我们！」

『我确实没有足以打倒恶魔的力量。因为我和恶魔缔结契约所获得的是……操控的力量。』

轰隆！好几道雷电落在屋顶上。

屋顶上似乎设置著类似升降机的东西。升降机放出一阵阵电流并开始运作，四架无人机从中出现。

它们的颜色和形状都跟公司内的保全无人机不同。

『水瓶座可是海运公司，要从国外走私武器也是轻而易举的事。这些并不是警备用无人机，而是军用无人机。不论是装甲还是火力，都具备一定水准。』

就连警备用无人机都坚固得让卡隆感到棘手。不过，幸好它们的武器只有电击棒。要是装备了军火就无力应付了。诺艾儿开始冷汗直流。

『我是界雷魔人，「虚构的希比拉」。我能够使用操控万物的恶魔之雷。只要是有电力流通的任何东西……从机械到自己的心，我都能自由自在地控制！』

希比拉的脸上浮现表情。

『乖乖下来，交出记忆卡？想要我那么做，就用蛮力试试看吧。大恶魔卡隆……为所欲为，自私自利才像是您的作风！』

不知为何，她……憎恨著卡隆。

诺艾儿感到好奇，抬头看著卡隆。不过，卡隆或许是把她的视线当成是对战斗的担忧了。他低头看著诺艾儿，静静地用下巴指了指后方。意思是要诺艾儿像往常一样，乖乖找个地方躲起来。

诺艾儿决定暂时放下自己怀抱的疑问。现在确实不是好奇这种事情的时候。

「卡隆，不可以正面迎战那些无人机。该攻击的不是本体，而是操控装置！」

诺艾儿从一叠钥匙卡中拿出印著「DRONE MASTER」的卡片交给卡隆就迅速远离现场。虽然逃进大楼比较安全，诺艾儿却办不到。诺艾儿想把这场战斗烙印在双眼和记忆中。

诺艾儿不知道那张万能钥匙卡能不能对走私而来的军用无人机使用。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与直升机的旋翼声似是而非的低鸣响起。

无人机似乎开始行动了。

卡隆也开始行动。

他跑向军用无人机刚才搭乘的升降机。升降机上装有控制面板。根据诺艾儿的推测，那就是无人机的操控装置，但也无法确定。

靠卡隆的脚程，应该马上就能抵达──不过，无人机阻挡了他的去路。无人机的色彩几乎可以融入暗夜，却会不时放出闪烁的电流，所以很容易就能看出它们的位置。

似乎是希比拉用雷电强制操控著它们。它们的镜头没有感情，就像希比拉平常的眼神，瞪著卡隆。

「！」

无人机开枪了。它们装备的武器似乎是小型机关枪。卡隆往旁边跳跃，躲开枪击，用锁链缠住无人机。无人机就像被抓到的蜜蜂或苍蝇一样奋力挣扎，卡隆却轻轻松松地把它拿来当作武器使用。

被锁链牵住的无人机化为田径比赛中的链球。卡隆的控球能力非常出色。被他挥舞的无人机与冲过来的无人机撞个正著。

卡隆没有确认无人机是否已经损坏。他已经连这种程度的余力都没有了。无人机的碎片打中他的嘴喙，弹向别处。

希比拉操控的直升机的格林机关枪开始带电，伴随著巨响击发子弹。那种枪械的破坏力极强，如果被打中，全身在感觉到疼痛之前就会被炸得七零八落。即使是恶魔，被直接击中也会粉身碎骨吗？

卡隆这个时候做出的动作快得让诺艾儿的视觉根本捕捉不到。

恶魔只要有心，就连枪弹也能躲开吗？

不过，卡隆现在必须同时闪躲无人机和直升机的子弹。诺艾儿看得胆战心惊。

话说回来，虽然现在是深夜──可以说是拉普拉斯商业区地标的大楼屋顶上居然有军用直升机和无人机正在疯狂扫射。这件事一定会引发骚动。巴洛斯连这种大事件也能掩盖掉吗？

卡隆反其道而行，冲向持续扫射的直升机。格林机关枪无法瞄准正下方。卡隆等于是冲进了敌人的怀里。

无人机对他穷追不舍。不过这似乎正中卡隆的下怀。他转过身来挥舞锁链，一瞬间把追上来的无人机五花大绑。

他继续奔跑，绕到直升机背后。

然后──

『啊！』

希比拉惊叫的声音从直升机传来。

卡隆把抓到的无人机砸向直升机。

一时回避不及，无人机撞上了直升机的侧面。如果撞到的是旋翼，状况应该会有一点改变。不过卡隆是个机械白痴，可能不知道直升机的弱点。

即使如此，直升机还是大幅倾斜，经过强烈撞击的无人机也掉落到屋顶上。

震耳欲聋的雷鸣响彻四周。

希比拉似乎使尽全力放出了雷电。为了避免坠落，她好像也拚了命。直升机的机身缠绕著强烈的电流，重新取得平衡。

可是，这个时候卡隆已经抵达升降机的控制面板。

他有看过诺艾儿使用钥匙卡的样子。再怎么对机械一窍不通，他应该也已经学会钥匙卡的用法。钥匙卡简单得连老人家都会用，卡隆也不是笨蛋！

诺艾儿看不到卡隆是怎么使用操控装置的。

不过，四架军用无人机都同时停止了运作，滚落到屋顶上。

『唔，您是什么时候学会做这种复杂的事……！』

「你以为我是独自靠蛮力来到这里的吗？如果是的话，你是赢不了我们的！」

『现在要宣示胜利还太早了，卡隆先生──好了，机械就要像个机械，乖乖工作直到变成废铁为止！』

雷鸣与闪电再次出现。

诺艾儿在面对炸弹客时也曾想过，他们魔人直到肉体被打倒之前，都可以无限使用能力吗？

希比拉所放出的恶魔之雷唤醒了陷入沉睡的无人机。可是，一眼就可以看出它们有点不寻常。不只是动作摇摇晃晃，还不断闪著电流。而且他们连开枪的迹象都没有，只会朝卡隆全力冲刺。

「卡隆！无人机要爆炸了！」

这在某种意义上或许可以说是自杀式攻击。机械不怕死，受到压榨也不会抱怨。它们恐怕会听从希比拉的命令，不断战斗直到变成一堆废铁吧。

卡隆瞬间看了诺艾儿一眼。他好像点了个头。

卡隆开始专心逃跑。在奔跑得如同一阵漆黑疾风的卡隆背后，无人机接二连三地爆炸。可是，在只剩下一架时，卡隆突然转过身来。

他用锁链绑住朝自己冲过来的无人机，再次使劲投掷。

目标是直升机。

『呜啊！怎……怎么可能！』

不过希比拉也很幸运。在撞到直升机的前一刻，无人机就因为不堪负荷而爆炸了。承受了爆炸的冲击波，直升机又再次失去平衡。

『我本来预测卡隆无法应付无人机的，现在却……！还……还没完呢！为了市长……我不能交出这张记忆卡！』

直升机也已经很勉强了，机身流窜著雷电，摇摇晃晃地背对卡隆。现在已经可以明显看出希比拉想要做什么。

「别想逃！」

卡隆划开无人机产生的黑烟，跑向屋顶的边缘。直升机已经开始离开大楼的屋顶。

长著钩爪的黑色大手怒吼著伸向直升机。

卡隆的锁链──缠绕著不祥红光的凶恶锁链延伸出去，缠绕住军用直升机的庞大机身。就像是具有意识的生物。就像是一条龙。

旋翼喷出火花，冒出些许白烟。

「胜负已分，我不打算取你的性命。放弃那架直升机，跳过来这里！」

『谁……谁要那么做……！我还没有……唔唔唔……！』

希比拉还没有放弃。她的脸上浮现过去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焦急神色。她现在不是市长的机器人，已经变回了一个人类女性。

直升机就像生物般持续抵抗。可是卡隆对握著锁链的双手灌注力气。他的臂力到底有多强呢？想要逃走的直升机开始大幅倾斜。锁链也没有即将断掉的迹象。

「没用的，你不可能逃过恶魔的锁链……没有必要和直升机同归于尽吧。你输了，输给我和诺艾儿。」

『呜……呜哦哦……！』

「卡隆！攻击尾翼！」

诺艾儿从障碍物后跳出来，用不输给直升机的音量大声喊道。

「什么？」

「直升机的弱点是尾翼！我在电影里看过！」

「知道了！」

卡隆彷佛要用爪子划破空气，挥舞左手臂。他召唤出另一条绽放红光的锁链，缠住直升机的尾部旋翼。直升机喷出火花，引发爆炸，然后冒出阵阵黑烟。

希比拉发出混合了怒吼和哀号的咆哮：

『呜哦哦哦哦哦……！』

直升机已经明显失去控制。希比拉终于从驾驶舱跳到屋顶上。

直升机似乎已经坠落到海上。一阵爆炸声传来，黑烟甚至飘到了屋顶上。

希比拉无力地瘫坐在卡隆和诺艾儿面前。

「那么……」

卡隆开阖大大的右手，发出清脆的声音。

「把她的手脚折断好了，免得她逃跑。要是她带著记忆卡跳海就糟了。」

诺艾儿叫住了正要走向希比拉的卡隆。

「等一下。」

「……怎么了？诺艾儿。」

「我在想，你在这里打倒希比拉·贝克好像不太对。」

卡隆皱起眉头。

「都这种时候了，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明明对她那么愤怒，该不会是到了现在才害怕打倒这家伙──害怕复仇吧？」

「不，不是那样的，卡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打倒希比拉·贝克到底有什么意义？」

「所以我在问你为什么会那么想！我看你是因为知道了这家伙的过去，开始同情她了吧？」

诺艾儿笑了。卡隆的误会让她觉得有点滑稽。

如果希比拉现在抱著或许能逃过一劫的希望，那就更有趣了。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诺艾儿站到卡隆前方。

「我的意思是，要由我来杀了她才算是复仇。」

诺艾儿毫不犹豫地对希比拉扣下扳机。

因为……

──我是复仇魔人！

子弹在极近的距离下命中希比拉的左肩。因为这阵冲击，希比拉仰倒在地。

「呜呜！」

她没有发出凄厉的惨叫，让诺艾儿有点不满意。

「……不是吗？卡隆。现在应该由我『被虐的诺艾儿』来给予最后一击，而不是你。」

诺艾儿的枪口和视线都没有离开希比拉。虽然出生以来第一次开枪的重量和反作用力都超乎想像，她却忍住了。现在不是对此感到惊讶的时候，而且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在这里杀死这个女人。这股杀气给了诺艾儿的左手强大的力量。

卡隆非常反感。他的表情和身影都在诺艾儿的狭小视野之外，诺艾儿却能清楚感受到。

「你……你是什么时候拿到那种东西的……」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对诺艾儿语塞。

「这是我从控制室的置物柜借来的。只要有了这个，靠这条手臂也能向这家伙复仇。」

希比拉按著伤口呻吟。诺艾儿靠近一步，想要看清楚她痛苦的样子。

「我都知道，希比拉小姐。巴洛斯市长是你很崇拜的人。你所崇拜的市长贪污的证据就要因为你的失误而曝光了呢。」

希比拉看了诺艾儿。可是她什么也没有说。诺艾儿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因为看不顺眼，诺艾儿又开了一枪。

子弹贯穿了希比拉的右脚。

距离这么近，就算是第一次用枪也不可能打偏。

「啊啊啊……！」

「谁说你可以闭嘴的？」

瞄准这个女人的什么部位都好，诺艾儿现在一心只想开枪。

所以她再次扣下扳机。

「呜……！」

子弹似乎打中了希比拉的左脚。

「你的背后的确是巴洛斯市长在操弄，为的是利用我。可是，对我来说……欺骗我，夺走我的四肢、钢琴、未来的人是你。我无法不恨你……！」

诺艾儿开枪。

「啊嘎……！」

希比拉的右手弹了起来，无力地垂到水泥地上。子弹似乎贯穿了她的手，然后击中侧腹部。她的西装外套渐渐染成红色。

这么一来就夺走了她的四肢自由。即使如此依然不够。诺艾儿的憎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熊熊燃烧。

接下来要瞄准哪里呢？诺艾儿正在思考时，卡隆的声音挡住了枪口。

「喂。就算不开那么多枪，这家伙也已经无能为力……」

诺艾儿对他的声音充耳不闻。

「你说得对，这个地点刚刚好……就像你以前对我所做的那样，这次就换我……把你大卸八块，丢进海里。但愿这么做能让我的心情好一点。」

诺艾儿歪著头，用笑容问道：

「你说呢？希比拉小姐。回应我一下嘛。」

「…………随……随您的便……既然如此，我会把……记忆卡……带到海……底……」

「舍弃直升机的女人事到如今还在逞什么强？你应该也会怕死吧？不要再逞强了。」

诺艾儿单手拿著枪，开始接近希比拉。

只要从更近的距离继续开枪，应该就能打断一两条手臂吧？手边还有几个弹匣。诺艾儿并不打算痛快地杀了她。

你就像我一样，像条虫子一样挣扎著死去吧。

可是卡隆阻挡了诺艾儿的去路。诺艾儿看得出来，他是第一次打从心底对诺艾儿的言行感到难以理解。

「到此为止吧，诺艾儿。这家伙也不过是巴洛斯的棋子罢了。杀了她也没有好处。」

诺艾儿抬起头，用笑容望著他。

「我说卡隆。」

「……怎么了？」

「你觉得还要再开几枪，她才会放开记忆卡？」

卡隆睁大眼睛，然后压低原本就低沉的声音。

「诺艾儿。」

诺艾儿再次对他的声音充耳不闻。

她推开卡隆，笑著用枪口瞄准希比拉。

「真可惜，如果你能在死前出卖市长就太棒了！」

「……诺艾儿！」

「好了，把记忆卡交出来！然后对我道歉，凄惨地死去吧！」

冲击。

诺艾儿的口中吐出细小的一声：「咦？」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脸颊好痛。

「……咦……？」

「……你稍微冷静一点。」

卡隆放下右手。

「我真想让你看看你现在的表情有多丑陋。」

诺艾儿这才终于理解自己被卡隆打了一个耳光。能够一击打飞流氓的他应该已经把力道减轻不少……却还是很痛。

诺艾儿拿著枪，按著被打过的脸颊。

「……什……」

「你没有必要在这里犯下残忍的杀人罪。现在你的复仇需要的是记忆卡。就算不杀人，你也可以轻松夺走。这个女人已经和你一样无法任意活动手脚。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你……你想妨碍我复仇吗！我对这家伙的仇恨就跟对市长的仇恨差不多强！你难道不也一样吗！」

「是啊，这家伙侮辱了身为大恶魔的我。她玷污了我的美学，是个罪该万死的女人……不过……」

卡隆垂下红色的眼睛。

「──一旦杀了人，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恶魔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恶魔说出这种正派的话，竟然如此震撼自己的心。

诺艾儿完全没有想过。

为什么？

这个恶魔不是要协助自己复仇吗？

脸颊的痛楚深深渗透到诺艾儿的意识中。

诺艾儿茫然地注视著恶魔，他却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自在，就好像不忍心看著诺艾儿似的。

「你会去到连我也无法触及的地方。那种事我已经受够了。」

然后……他好像也想起了遥远的过去。

「反……反正我早就杀死一个人了！而且等到复仇结束，我也要付出性命作为『代价』！复仇结束后的事情……就算去想也没有意义！」

这段话几乎是一连串的尖叫。对这个恶魔开枪的话，就能逃离这种接近恐惧的陌生情感吗？可是，诺艾儿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不知为何，枪变得愈来愈沉重。

「复仇之后的代价还没有确定。那是由我来决定的事……你要更珍惜自己。若是沉浸在愤怒和憎恨中，最后一定会……自取灭亡。」

「对你来说，契约者走上那种末路……岂不是更有意思吗？」

「我不允许你一个人，而且是在复仇途中自取灭亡，葬送自己的未来。」

「！」

「至少现在，我们面对相同的敌人，属于对等的关系。你忘了吗？『这并不是只属于你的复仇』。你也得配合我。」

极度沉静的声音给了诺艾儿一记当头棒喝，让她只能垂下头来。

「而且，由你来杀光所有敌人的做法既没有效率也不适合你。在我考虑契约的代价以前，我会替你想出适当的复仇方式。所以你不准擅自做出不要命的举动。你该怀抱的是未来的希望，而不是这个瞬间的仇恨。」

「……这明明是我的复仇，还要配合你吗？」

「这也是我的复仇。恶魔是很傲慢的，不准你视而不见。」

「我……我……」

刚才确实有点太过冲动了。

可是，与希比拉对峙时感受到的愤怒和憎恨都是真心的。

为什么……现在却消失得一乾二净了呢？不只如此，手脚甚至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自从和你缔结正式的契约以来，我就只想著要完成复仇，然后死去。这么一想，我就变得什么都不怕了……觉得自己什么都办得到……」

「我不该说我可能会接收你的灵魂作为『代价』的。你接受这个安排，为此作好觉悟也没什么意思。而且──小鬼头根本没有必要背负这么沉重的事。」

枪从诺艾儿的手中滑落。幸好没有走火。失去力气的并不是只有手。

「……奇……奇怪……？」

支撑义足的力量也完全消失，让诺艾儿跌坐在地。

「我……我一放松下来，身体就使不上力了……」

「谁叫你要做不适合自己的事。」

不知为何，在嘴里发出一声冷笑的卡隆撇开了脸。

希比拉最后捡回了一命……看似如此，但她突然咳出了血来。击中侧腹部的子弹所造成的伤害似乎比想像中还要深。

如果不马上治疗，她恐怕会死。她并没有显露出害怕死亡的样子。现在的她心中好像还抱著恐惧以外的思绪。

希比拉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瞪著卡隆。

「……那就是您现在的恶魔契约吗？您变了呢，卡隆先生……如果是以前的您，我根本无法想像……」

卡隆不发一语地回瞪希比拉，好像是在叫她闭嘴。

「卡隆，你和她已经认识很久了吗？」

诺艾儿也已经注意到，他们俩之间有种奇妙的纠葛。如果是在废弃大楼初次相遇，他们未免过于厌恶对方。希比拉看起来甚至对卡隆抱著相当根深蒂固的恨意。

「……不，我们……」

而每次被问到这个问题，卡隆就会言词闪烁。

「……诺艾儿小姐，我就告诉您一件往事吧。」

希比拉一边咳嗽，一边开口诉说。

内容是关于她至今所度过的这半生。

听著听著，诺艾儿渐渐开始意识到裙子口袋里的重量。因为希比拉所说的话完全符合行动装置里的日记内容。

认为自己周围的人全都是笨蛋，从年轻时就开始瞧不起他人的她也有唯一一个非常崇拜、尊敬的人物。

那就是罗素·巴洛斯。从还不到三十岁时开始，他就已经是个优秀的市议员。

对任何事都找不到热情的希比拉能够当作目标的人就只有他。能干的希比拉很快就当上他的秘书，以市长的左右手的身分到处奔走至今。

现在回想起来，最初的那几年或许是「试用期」。

希比拉在真正的意义上成为巴洛斯的左右手──是在与恶魔缔结契约之后。

某天，希比拉得知了巴洛斯背地里的模样──不，是真实的模样。得知他利用了拉普拉斯的黑暗，才能持续停留在顶点的事。

「……可是我并没有离开市长身边……因为我觉得……如果离开了这个人……我可能又会回到没有生存意义的空虚人生。」

巴洛斯并没有强烈建议或要求。

希比拉是主动与恶魔缔结契约的。

「为了在背叛……欺骗……杀人的时候……不会有任何迷惘，我用恶之雷烧毁了所有的感情。」

脑细胞在传递讯息时会使用电波。心灵和感情对希比拉来说只不过是幻影。她不相信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也不认为那有价值。

「我……变成了没有意志的机械。」

只遵从过去的自己下达的「帮助市长」的命令的机器人。

其中已经不包含感受和目的。

可是，这就是希比拉选择的道路。

「……很讽刺的故事吧……您觉得心情好一点了吗？诺艾儿小姐……」

「把感情……做到这种地步……」

「你不后悔吗？你所缔结的契约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人吧。」

「……我根本不后悔……不过……真要说的话，我有怨恨。」

希比拉用冷酷的眼神和口气面对卡隆。

现在她等于是明确地说自己憎恨卡隆。

卡隆好像吞了一口口水。希比拉正要说出对他不利的话。可是卡隆似乎没有要制止她的意思。他看起来也像是已经放弃抵抗。

「市长并不是天生的恶人。因为走到绝路，输给诱惑……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咦……」

难不成。

诺艾儿抬头望著卡隆。

「让迷惘的市长走上歧途的……大恶魔。现在才表现出在乎契约者的样子也没用……！卡隆先生，我不会原谅您所做过的事！」

她对卡隆狠狠说道。

就算没有详细说明，诺艾儿也懂。虽然能懂……或许还是不愿意相信。诺艾儿无法断定那是不是她捏造的谎言或故事。

因为卡隆畏缩了。

不过，诺艾儿没能详细质问卡隆或希比拉。

「你们好像聊得很开心呢。可以的话，能让我也加入吗？」

因为那个男人出现在屋顶上。

诺艾儿完全没想到现在会听到这个男人的声音。

「嗨，诺艾儿。你果然来到这栋大楼了。」

「……巴洛斯……！」

巴洛斯市长露出没有戴眼镜的真面目，带著响亮的脚步声走进现场。

诺艾儿的身体一瞬间恢复力气。不，应该说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巴洛斯散发著异常的压迫感。不要说是诺艾儿了，他很明显连卡隆都几乎不放在眼里。

巴洛斯悠然走向希比拉，用冰冷的眼神俯视她。

「真伤脑筋啊，希比拉。没有人命令你『输』吧。」

「……我很抱歉……」

希比拉用愈来愈微弱的声音道歉。她的声音会如此细小，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伤势还是歉意。

巴洛斯面不改色地咒骂道：

「真是个无聊又没用的女人。」

听到这么冷酷的一句话，诺艾儿彷佛冻结了。感觉就像是自己被那么咒骂似的。这时身旁的卡隆激动地说道：

「你怎么可以对自己的部下说这种话！这家伙可是为了你才──」

「你也一样，卡隆。」

巴洛斯的双眼转过来狠狠瞪了卡隆。

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到希比拉所说的话──他似乎也已经不想再维持暧昧不明的态度了。

「跟以前比起来，现在的你真的很无趣呢。我所认识的大恶魔卡隆明明就是个连拉普拉斯的巴洛斯市长都比不上的──残忍、狡猾又对搭档非常严厉的家伙啊！」

「唔……罗素……！」

巴洛斯的名字就叫作罗素。

在拉普拉斯，亲近到会用名字称呼他的人究竟有多少呢？肯定是屈指可数吧。其中竟包括了卡隆！

「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以前到底……？」

「是怎么回事都不重要，诺艾儿·切尔奎帝。反正你就要死在这里了。」

金色的双眸用目光贯穿了诺艾儿。

下一个瞬间。！

伴随著一声巨响，某种东西冲破他背后的地面，现身在这里。

那是──

「……恶……恶魔……！」

服装和卡隆同样是一身黑衣。恶魔穿著漆黑色的长袍，用连衣帽遮住了脸部──不过却遮不住其嘴喙。比卡隆还要大且弯曲的嘴喙让人联想到猛禽。其色彩是彷佛灼烧过的骨骼般纯白。

一阵沉重的金属声响起。那个恶魔的项圈上垂挂著比卡隆召唤的锁链还要粗重的锁链。恶魔保持沉默。但诺艾儿感觉得到其视线。

巴洛斯没有回头，扬起嘴角一笑。

「你会动手吧？凯撒。我现在就快要被杀掉了。」

那个恶魔……

叫作凯撒吗？

凯撒稍微抬起头，然后突然冲了过来。

速度快得能刨起屋顶的水泥地，让瓦砾四处飞散。

卡隆出面迎战。

两只恶魔一语不发地做了什么，诺艾儿根本无法看清。一阵落雷般的巨响之后，喷著血飞了出去的是──卡隆。

「唔啊……！」

「卡……卡隆！」

卡隆被击退了。

真是难以置信，竟然有这种事。

诺艾儿赶紧靠近他。血从他的右手和胸口流出。手臂……露出了骨头。与人类同样是白色的骨头已经折断，显露在外。

巴洛斯满脸笑容。看来他也会有由衷感到高兴的时候。

「真了不起。在受到拘束的状态下还能如此轻易撂倒同样是大恶魔的对手。」

卡隆曾经说过自己并不是武斗派。

那么他──那个凯撒就是特别擅于战斗的大恶魔吗？

「……诺艾儿……我敌不过这家伙，等级差太多了！」

高傲的卡隆竟然马上就承认自己输了。

「咦？」

「……罗素……你缔结了契约吗……？」

「无可奉告。你没必要知道。」

凯撒没有行动，沉默地站在巴洛斯的几步前。他就像一尊雕像。

卡隆站了起来，摇晃一步。对方只用一击，就让保护诺艾儿至今的大恶魔失去了战斗能力。

诺艾儿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诺艾儿。抱歉，现在只能撤退了。我无法胜过那个恶魔！」

「怎……怎么会……可是就算要撤退，又该怎么做？而且你和市长究竟是……！」

卡隆迅速转身，用左手抱住诺艾儿。

「──如果我们还活著，我就告诉你！」

他直接朝屋顶的边缘狂奔。

难道。

「难……难道……不会吧！」

不是谎言或玩笑，正如诺艾儿的猜想。

卡隆抱著诺艾儿，从水瓶座大楼的屋顶上一跃而下。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度比那个晚上的大楼还要高了两倍以上。即使下方是海水，从这个高度掉下去也会没命……如果是人类的话。

真是不可思议。

诺艾儿失去意识之前，感受到彷佛被温暖的巨大双翼包裹的安心感。

巴洛斯靠近满身是血地倒卧在地的希比拉，摸索她的衣服口袋，取出一张小小的记忆卡。

原本虚弱地闭著眼睛的希比拉微微睁开眼睛。

「……我……有帮助到市长吗……？」

「…………」

「我不断以血洗血，辅佐著您……我……是否足以代替卡隆先生呢……」

巴洛斯没有回应。他转动视线，然后走了几步。

他最后捡起的是诺艾儿遗落的手枪。巴洛斯取出弹匣。确认里头还有子弹后，他用熟练的动作重新装填。

巴洛斯转过身露出微笑，终于开口回应希比拉：

「希比拉，你一直担任我的左右手，努力工作到今天呢。」

「……市长……」

「已经够了。你就好好休息吧。你已经是个彻底的──」

枪口瞄准希比拉的头部。

「废铁了。」

巴洛斯扣下扳机，希比拉·贝克的脑浆于是飞溅。

第一卷 Intermezzo 2

吉莉安·利特纳随时随地都必须位居第二。因为诺艾儿·切尔奎帝才应该位居第一。

不知从何时起，这已经成为吉莉安心中不可动摇的座右铭。

两人是在比现在还要年幼的时候相遇的。地点在盛行音乐的拉普拉斯之中也有极高水准的上流区钢琴教室。从五岁儿童到大人，只要是认真立志成为钢琴家的人都会固定前来上课。

学生们都视彼此为劲敌，教室里总是充满冷漠的气氛。出身于市街，家庭也不太富裕的吉莉安所承受的反弹特别强烈──在刚开始的时候。

某天课堂结束时，老师发了一份乐谱给所有人。这是下一堂课之前的作业。

吉莉安是第一次拿到作业，伤透了脑筋。因为……

──怎么办？

直到家长来迎接之前，吉莉安都留在教室。平常的她都会在玄关等待家长。这时候来到教室的人正是诺艾儿。

诺艾儿瞥了吉莉安一眼便坐到钢琴前。然后，她开始弹奏听起来可能是作业的曲子。

「啊……！不好意思！」

回过神来，吉莉安已经向演奏途中的诺艾儿开口搭话。吉莉安平常不可能做出这种妨碍他人注意力的事情，当时的她却已经别无他法。

诺艾儿停下弹琴的手，用明显感到不悦的表情瞪著吉莉安。

「什么事？」

「那……那首曲子……应该是……作业吧？」

「是呀。」

「对不起，那个……我……」

「请你快点把话说完。我对这首曲子很有兴趣。因为是第一次见到的曲子。」

「果……果然没错。这是没见过的曲子吧。呃……其……其实我……」

「……？」

「我不会看乐谱。」

诺艾儿睁大了原本就很大的眼睛。

「那你以前都是怎么……」

「抱……抱歉。我等一下会说明的，这首曲子……一次就好，你可以弹给我听吗？」

诺艾儿带著仍旧一头雾水的表情，开始弹奏曲子。

明明是第一次见到的曲子，她却用眼睛追逐乐谱，流畅且优美地弹奏著。吉莉安呆呆地听著。诺艾儿途中一次也没有停顿。曲子比想像中还要短。演奏结束后，吉莉安用最热烈的方式鼓掌。

「我一直都觉得你是我们班最厉害的，切尔奎帝同学！」

「那当然了。所以？可以请你说明为什么要叫我弹这首曲子了吗？」

「嗯。那这次换我来弹吧。」

「咦。可是你不是……」

虽然诺艾儿还是搞不懂，却把位子让给了吉莉安。

吉莉安坐到钢琴前，闭上眼睛。她把意识集中到记忆和指尖──弹出了与诺艾儿一模一样的音。演奏的技术远远不及诺艾儿。可是吉莉安明明是第一次弹奏这首曲子，却一次也没有弹错音。

吉莉安弹完后望向诺艾儿，发现她瞪大眼睛愣住了。

「我……只要是听过一次的曲子就不会忘记。所以……就算不会看乐谱，到现在还是没什么问题。」

知道女儿天生具备这种才能时，吉莉安的双亲简直喜出望外。为了不浪费女儿的才能，双亲想尽办法缩衣节食，让吉莉安到身分完全配不上的钢琴教室上课。

她喜欢音乐，也觉得钢琴的声音听起来很悦耳。吉莉安接受了双亲的安排，开始到钢琴教室上课。

诺艾儿安静地听著这番话。可是吉莉安一说完，她就不以为然地用鼻子发出哼的一声冷笑。

「不管你的能力再怎么厉害，这样也是不行的。」

「咦？」

「只会弹听到的音，就不过是个学人精而已。乐谱中还包含了作曲者的意念。不会解读的话，就无法独当一面！」

「学人精…………这样啊。原来我只是在学切尔奎帝同学而已啊。」

「你说什么？」

「因为切尔奎帝同学的钢琴是这个教室里弹得最好的！我有时候还觉得你比老师更厉害呢。你的音很漂亮又好记。切尔奎帝同学才是我的老师！」

「……别……别再说了。」

诺艾儿红了脸，别过头。

「我……我当然是弹得最好的。因为我随时随地都必须位居第一。」

虽然嘴里说的话一如往常地高傲，诺艾儿却拨弄著头发这么说，语调也支支吾吾的。在吉莉安的眼里看来，她这样的举动也是「最」可爱的。

「你快点学会看乐谱吧。关于你的能力，我会向其他人保密的。」

「谢……谢谢你！我会努力变成这个教室的第二名的！」

在这之后过了不久，吉莉安学会了看乐谱。

她和诺艾儿变成会互相到彼此的家中作客的好朋友，是再过一阵子之后的事。不过那一天的作业确实让吉莉安与诺艾儿·切尔奎帝一口气拉近了距离。

诺艾儿和吉莉安一天也没有离开钢琴，迅速累积自己的实力。

然后……

不知为何，吉莉安成了「第一」。

她明明没有那个意思。那一天演奏得最好的明明也是诺艾儿。

比赛那一天晚上，诺艾儿行踪成谜。理由根本连想都不用想。吉莉安也拚了命寻找，却没有找到她。束手无策的时候，吉莉安的家莫名遭人爆破……

「…………」

吉莉安抚摸脸上的绷带。医生说眼睛一定会恢复视力。虽然全身好像都有瘀青，但没有骨折，所以听说马上就能出院了。

吉莉安一出院，就要马上重新开始寻找诺艾儿。诺艾儿确实还活著。

『──只是一介魔女。』

那时听到的是诺艾儿的声音。吉莉安只要是听过一次的「声音」就不会忘记。

那是诺艾儿的声音……可是，气质却截然不同。而且是往不太好的方向变化。

既然她断定自己是魔女──

──诺艾儿，你该不会是和恶魔……？

在钢琴上没能成为第一，竟然会将她逼到这个地步。如果是的话，这都是我的错。因为我这种人成了第一。我必须想想办法。

吉莉安心中的焦急找不到出口，开始不断盘旋。

感情的低鸣遮蔽了吉莉安的眼睛和耳朵。

只有一个念头在吉莉安的脑中和口中反覆出现。正如曲调反覆的卡农。

「我得帮她。我得帮诺艾儿……」

「这次我会帮你的。只有我能帮你。」

「我得帮她。能救诺艾儿的只有我──」

第一卷 The banks of the Acheron 1

又是拉普拉斯。

海风吹拂羽毛的感触。其气味。城市的喧嚣。人们的气息。

我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现实。五感是在被人类召唤之后才有的感受。其实感觉没有想像中那么糟。

可是，又是拉普拉斯。

我曾被人类召唤过好几次，已经不记得正确的次数了。不过，像这样相隔不久就被召唤到同一片土地上并不是常有的事。

看来我似乎离不开这个受诅咒的城市。似乎有比锁链更坚固的孽缘把我绑在这里。

不过，我在拉普拉斯这里还有尚未做完的事。我不能错过再次被召唤到这里的机会。

……我会想救这个小丫头，就是因为有这个打算。

我救出了那个可恨的雌性人类──希比拉·贝克就像扔垃圾般丢进海里的小丫头。

我救出了我自己夺去其四肢的小丫头。

多么荒唐的矛盾。我确实是热爱著扭曲的矛盾……但我自己怎么可以怀抱矛盾？

希比拉当时是怎么叫这个小丫头的呢……老实说，因为我对这个小丫头几乎没有兴趣，所以听过就算了。反正人类的名字有一半以上都不值一提。

失去手脚的小丫头比假人还要轻。

拉普拉斯的地理几乎和我记忆中相同，没有什么改变。我带著沾满鲜血和海水的垂死丫头，前往贫民窟。

虽然我知道很适合当作藏身处的地方，带著濒死的丫头前往那里却有点远。有太多事情需要在天亮前做完。我还真是出手做了一件麻烦事。

我马上就找到一栋适合的空屋。可以省去挑选的麻烦，运气还不错。先前的房客或许是趁夜潜逃了，整组家具都还留在屋里。最少会需要一张床。

我在这里终于能放开小丫头。虽然很轻，抱著她几个小时还是会让肩膀变得僵硬。我在无意之间叹了一口气。

就算只剩下头部和身体，只要迅速做好适当的处理，脆弱的人类也能存活下来。

不过，就算保住了一命，想到往后的苦日子……或许有人会觉得死了还比较好。

我到了此刻才第一次仔细端详这个小丫头。

沾满血的破烂衣服是用上好的布料缝制而成。虽然我只和她交谈过一小段时间，她的用字遣词却很文雅。这个丫头大概是来自上流阶级吧。

她这辈子肯定没吃过什么苦头，也能马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过……贪婪的程度和身世无关。不论是富是贫都一样，人必定怀抱著骯脏的欲望。只要生为人类，到死都会被欲望缠身。虽然也有人能用理智和良知克服欲望，但我──从来不曾见过。

那是当然的。我是大恶魔。

只有受到欲望驱使的人才会召唤我。

我所遇到的人类全都愚蠢又贪婪，强烈地憎恨著某人。

对我来说那才是人类。要不是有那种人在，我也无法如此拥有五感，甚至思考。就某种意义而言，我很感谢人类如此愚蠢。

可是……这个小丫头的愚蠢……并不同。

她大量出血，而且掉落到冰冷的海水中，脸色和死人没有多大差别。

如果我什么都没有做，她现在早就已经是一具遗体。

『救救我。』

小丫头当时是否有这个意思，在此刻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不……

她与我偶然四目相交的瞬间，我偶然听到她的哀求，将其视为「第二项契约」……很明显是穿凿附会。

早在我与这个丫头缔结契约时，就已经犯下了错误。

她虽然愚蠢，却不是特别贪婪。

她曾提到钢琴的比赛如何如何之类的事。不管是什么演奏者，想要成为职业人士、想要变得有名等等的欲望可说是随处可见。这个愿望实在是无趣得可以，如果是平常，我早就断然拒绝。

没错，我当时应该断然拒绝的。

而在这个丫头委托我杀人时，我就应该注意到。

不，正确来说我已经注意到了。注意到这次的召唤有些不对劲。

为什么一个年幼的雌性人类会希望杀死在社会上极为成功的雄性人类？

为什么钢琴会与杀人有关？

为什么希比拉·贝克会在现场？

我应该抱持更大的疑问。

这个丫头确实很愚蠢。她完全不了解恶魔的契约，也没发现自己遭到利用，为了随处可见的愿望而召唤出大恶魔。可是这是出于年轻的无知，并不是我想要鉴赏的愚蠢。

我知道拉普拉斯的典礼是什么样的东西。这个丫头想要典礼演奏者的宝座。她相信杀死某个男人就可以坐上那个宝座──应该说被蒙骗。

而我也被她那可爱欲望的滑稽模样遮蔽了双眼，没有发现隐藏在其背后的漆黑欲望。

这才是我犯下的错误。

什么叫「高洁的契约」？我有资格嘲笑这个丫头吗？我也因为自己的一时不察而玷污了高洁的恶魔契约。

这个丫头根本没必要失去双手双脚。

这个丫头被当作代罪羔羊，我则被当作杀人的道具。

「…………」

我在不知不觉间握紧拳头。

我可是大恶魔，并不是用完就丢的枪弹。

而这个丫头也不是为了被割喉而活的小山羊。

但是……他们却……

我该割破喉咙、扯断手脚、剥除皮肤的祭品是他们。本来应该是他们。

他们遮蔽大恶魔的双眼，让一个小丫头代为支付代价，自己则一滴血都不必流，现在也无忧无虑地活著。

不，比这还要糟糕。

那家伙甚至想要把那个代价一笔勾销吧。

你到底想瞧不起恶魔到什么地步？

罗素·巴洛斯！

「……呜……」

「！」

我的愤怒即将爆发时，躺在床上的丫头呻吟了。我本来还很意外她这么快就恢复意识，但她似乎还在梦中。

「……救救……我……」

丫头说了梦话。仔细一看会发现她的身体正在发抖。

对了。刚才我一直抱著她，所以她不会感到寒冷。我疏忽了。

我摊开满是虫蛀痕迹的毛毯，拍掉灰尘后盖到丫头身上。不过，光是这么做还不够。她的衣服还是湿的。

我得找件尺寸和造型类似的洋装来，然后帮她换上。床单也湿了，需要更换。

……啊。这比我想的还要麻烦。

话虽如此，既然已经做了就无法回头。这个小丫头和我犯下了大错──而他们总有一天也会为这一晚的轻率行为感到后悔。

「不……要……」

丫头再次呻吟。我倾身向前，看著她的脸。

「我……我不想……死…………救救我……」

这个丫头和恶魔缔结了契约。她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罪犯。不只如此，对他们来说，她是非死不可的人。虽然我治好了她的伤，但如果放著不管──

她会死。

她恐怕会被他们抓住，像蝼蚁般被杀死。否则就是接受法律的制裁，遭到处死。

我不能再失败第二次。实现人类的愿望，然后收取相应的代价就是大恶魔的存在意义。

要在真正的意义上「救」这个丫头，我做的还不够。

──对了。

我……想到一个主意。

我能不能利用这个小丫头？

只要告诉她罗素的真面目与目的，她一定会有「那个念头」。

我要让她向他们复仇。

只要成功了，就能撤销我们犯下的错误，罗素也得付出那个代价。

「……呵。」

利用。我终究也和他们是一丘之貉。哄骗无知的年轻人，当作达成自己目的的棋子……

简直是恶魔般的行为。

……那么。

我就给这个丫头选择的余地吧。是否要复仇，全看这个丫头的意愿。

或许──她真的能让我有那个念头。我确实对他们感到愤怒，怀有怨恨。

然后……我必须向这个丫头道歉。

因为我的轻率，让她付出了根本不必背负的代价……

又是矛盾。

我既要向这个丫头赎罪，又想要利用她。

没有任何美感。滑稽又愚蠢，连个笑话都算不上的矛盾。

可是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我就已经无法回头。

必须在天亮前取得的东西又增加了。如果要暂时和这个丫头一起行动，至少要让她能够自己走路才行。她需要义足。

我把丫头留在床上，决定出门一趟。

走向玄关时，我停下脚步。因为我发现一架钢琴。虽然是没什么保养的便宜货，在贫民窟却不是很常见的东西。

那个小丫头召唤我的契机就是钢琴。就像我被束缚在拉普拉斯……那个丫头也注定离不开钢琴吗？

不论如何，她的身体变成那个样子，就再也无法弹奏钢琴了。

我走出屋子。

「唔喔。」

这个瞬间，我忍不住叫出声。

在暗夜中发出金色光芒的眼睛……和我一样融入暗夜的黑色毛发……可恨的野兽。

嘶啊！

黑猫竖著体毛跳起，逃离我的面前。

……唉。这还真是吉利啊。竟然受到黑猫的欢迎。

我一度回头看著安置小丫头的屋子入口。

没有声音。

虽然拉普拉斯是被我所厌恶的男人统治……但我不讨厌这份寂静，也不讨厌吹拂羽毛的微风。就连贪婪人类的气息彷佛在脚下摇荡的错觉也不坏。

那么……

再次开始吧。

开始在拉普拉斯的战斗。

〈To be continued〉

第一卷 后记

原作后记

我是原作游戏的作者，名叫カナヲ。感谢您拿起小说版的《被虐的诺艾儿》。

《被虐的诺艾儿》是连载型冒险游戏，这次的小说版Movement1收录的是原作的Season1和Season2的内容。诺艾儿和卡隆的相遇以及复仇的开始，然后与宿命中的对手战斗并败逃，新的恶魔……希望大家都能尽情欣赏游戏中没有描写到的细腻心境和背景。

作者的前作《虚白ノ梦》改编为小说时也负责执笔的诸口老师，将各式各样的场面描写得更加鲜活，身为作者，我最喜欢的应该是与魔人战斗的场面了。与炸弹客和希比拉的战斗都写得紧张刺激又充满魄力。其实我也想在游戏中表现更加华丽的战斗，要演出角色又飞又跳的动作却很困难，而且游戏如果做到那个程度，操作难度也会上升……在这层意义上，战斗场面变得这么华丽，卡隆也算是挽回了面子吧。

原作游戏也能透过智慧型手机游玩，大家可以选择玩到现在最新的Season5，也可以等待下一本小说。今后也请务必继续支持《被虐的诺艾儿》。

カナヲ

后记

我是负责本文执笔的诸口正巳。很荣幸继《虚白ノ梦》以后还能再次负责替カナヲ老师所制作的免费游戏撰写小说。

其实获得这次机会的当时，我使用的是八年前购买的电脑。OS？是XP。虽然心想支援也已经结束，是该换新了，我还是会单独更新防毒软体，加减使用。可是……

却没办法正常游玩《被虐的诺艾儿》。

我面临如此严重的问题。

我爱用的机器终于跟不上时代了。不，早在支援结束时就已经跟不上了。运作起来超卡，最后甚至当掉，无法继续进行游戏。

可是没有玩过游戏要怎么写小说啊！

所以为了撰写本作，我买了新的电脑。听说Windows10不好用，所以我还很担心，结果实在太顺畅了……！我在转眼之间就把这款游戏目前公开的所有Season都破关了。

因此，光是给我更换工作道具的契机，我就很感谢这次能够接到这份工作。

另外，不好意思提到个人的喜好，其实我非常喜欢人外×少女的要素。我属于人外不变为人，容貌与人类相差愈远愈好的流派（？）。

诺艾儿＆卡隆不是恋人，而是搭档的关系，但对我这种喜欢人外×少女的人来说，是否有恋爱情愫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充满男子气概的人外和柔弱的少女共同行动！光是这样就可以让我配十三碗饭！

我在《被虐的诺艾儿》一公开时就已经马上得知（虽然正如先前的叙述，我没办法正常游玩），其实有在心中偷偷许下「能不能也让我写这部作品呢……」的愿望。我就是这么喜欢人外×少女。

卡隆实在太有男子气概了，所以可能有点混入了我个人的喜好，我在描写他时特别用心。

希望有许多人实况的这款人气游戏所改编的小说能够符合广大粉丝及原作者的期望……不过，写出符合期望的作品就是职业作家的义务呢。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祈求作品能够符合期望。

如果各位愿意给出及格分数，下一集也请多多关照。

话说回来，这款游戏的后续发展真的很令人好奇呢。身为一名粉丝，我也很期待下一个Season以及完结篇。

二○一七年五月某日　诸口正巳　拜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falling down Passage 1 漂流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暴力总是骇人，即使是出于正义。

──弗里德里希·冯·席勒

洋装好沉重，而且带著一股腥味。因为吸收了海水。

手脚就像铅块似的，不听使唤。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手脚不听现在的诺艾儿·切尔奎帝使唤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失去了手脚，只拿回左手。

再怎么使力，双脚也动不了，只在沙滩上划出两道痕迹。因为这双脚是用矽胶和金属做成的义足。

──沙滩……？

诺艾儿扭动身体，转了个头。

四周虽然昏暗，天空却是深蓝色。时间似乎接近黎明。诺艾儿看到沙滩和海洋及……抱著自己蹒跚步行的黑衣男子。

──我又被你救了一次呢。

虽然脑袋依然昏昏沉沉，诺艾儿也马上发现自己毫发无伤，因而感到有些愧疚。

他似乎已经完全没有余力，甚至尚未发现诺艾儿已经恢复意识。

诺艾儿第一次看到他喘息得如此痛苦的样子。

诺艾儿默默地用双腿根部施力。她还以为自己已经习惯用义足走路──但右脚却往意想不到的方向移动，让她一瞬间感到焦急。

男人停下脚步。

「……你醒啦。」

「……是啊。」

经过短暂的对话，他再次迈出步伐。

他的脸正面对海边另一头的岩石地。看来他并不是漫无目的地走动，而是有明确的目的地。

注视前方的眼瞳是红色。

而且他的脸并不是人类。

而是黑色的鸟。

扶著浑身湿透的诺艾儿·切尔奎帝往前走的男人，是个浑身湿透的恶魔。

「卡隆。」

这就是他的名字。

「我可以自己走。」

「不行。再等一下……」

「不行？为什么──」

诺艾儿本来想反驳，但试著移动右脚才终于发现。右边的义足快要脱落了。

「……抱歉，还要再……麻烦你一下了……」

「……知道就好。」

两人拖著踉跄的脚步缓缓前进。

岩石地有个洞窟。两人抵达洞窟的时候，朝阳已经开始升起。

「……没想到还会再……来到这里……唔……」

一走进洞窟，卡隆就半拋开诺艾儿，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即使被放开的方式有些粗鲁，诺艾儿也无法抱怨。平常的她总会抗议一两句，但看到痛苦地大口喘气的卡隆，她也不得不自制。

义足的调整基本上是由卡隆来做，但诺艾儿有空时也会练习。

因为她觉得自己总有一天或许得独自完成这件事。单靠一条手臂来调整并不容易，花了不少时间，但练习并没有白费。

诺艾儿环顾四周。

眼睛渐渐适应，开始能看清阴暗洞穴中的模样。

这里有沙发，也有桌子和书架……甚至有电视。

诺艾儿转头望向卡隆。虽然他疲惫地闭著眼睛，呼吸却已经平稳许多。

「卡隆，这里究竟是……？」

「……市街后方……」

「是……是吗……所以我们并没有离开拉普拉斯啊。」

「……我可没办法游那么远。毕竟是从那个高度坠落……」

卡隆叹了一大口气。可是不管喘得多么痛苦，他的黑色嘴喙依然没有打开。

重新再看一次，依然令人匪夷所思。不过一直盯著看似乎不太好，于是诺艾儿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虽然很疲惫，诺艾儿却毫发无伤。这恐怕就是她感到尴尬的原因吧。

诺艾儿开始回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两人入侵拉普拉斯数一数二的大企业──水瓶座海运公司的总公司大楼，试图抓住巴洛斯市长的把柄。

差一点就能成功了──真的只差一点点。

没想到巴洛斯能使唤大恶魔。

而且那个大恶魔拥有凌驾卡隆的力量。

卡隆几乎一眼看穿了那个大恶魔──凯撒的实力，放弃与之对抗。即使卡隆是如此自视甚高。

两人当时就在那里被凯撒杀死也不奇怪。卡隆决定放手一搏，从高耸的水瓶座大楼屋顶跳入海中。

诺艾儿虽然被卡隆紧紧抱住，还是因为坠落时的冲击而失去意识。

不，说不定是在坠落的途中昏过去的。那栋大楼就是有那么高。

「你……你的身体没事吧？」

「很难说没事……但死不了。」

诺艾儿再一次对恶魔的顽强感到佩服。可是这反而令人好奇，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杀死恶魔呢？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将胜过卡隆的凯撒……

卡隆突然望向洞穴的深处。

「诺艾儿，打开电视……我现在想尽量搜集情报……」

「咦？那台电视？有电吗？」

「应该有……你也可以把灯打开……」

听到这句话，诺艾儿下意识地抬头一看。上头吊著一颗粗糙的裸灯泡。

诺艾儿站起来，打开灯泡的开关。

吸满海水的洋装令人浑身不舒服，而且非常沉重。受了伤的卡隆就抱著这副身躯游了好几公里。

诺艾儿瞄了卡隆一眼。有了灯光，终于能看清他的身体状态。

好严重的伤势。

诺艾儿什么也说不出口，默默回应卡隆的要求。

电视非常老旧，积了一层灰尘。虽然电源打得开，声音和影像却有许多杂讯。即使如此，还是足以看出萤幕上正在播放新闻节目。

主播用严肃的表情念完新闻稿后，画面马上切换成预录影片。

塞满电视萤幕的是──水瓶座总公司大楼。

『本日凌晨，水瓶座海运公司总公司大楼惊传攻击事件。看守公司内部的多架无人机与保全系统遭到破坏，现场附近更有一架直升机坠毁，引发火势。』

萤幕映照出海边。水面上散落著直升机的残骸，还浮著几艘看似警方派出的搜救船。

『根据现场的监视器影像，拉普拉斯警方研判嫌犯为诺艾儿·切尔奎帝──』

「！」

接下来出现在画面上的，毫无疑问是诺艾儿的身影。而且连卡隆也清楚入镜了。这段影片似乎是撷取自走廊上的监视器。

『嫌犯诺艾儿·切尔奎帝自日前举办的钢琴比赛隔日起就行踪不明，双亲已提出寻人申请。』

「…………」

『年仅十五岁的少女疑似伙同恶魔，犯下目的不明的暴行。警方发表的这份侦查结果使拉普拉斯市民大为震惊。』

『──她是个非常有礼貌的乖女孩。我真不敢相信──』

『──虽然大家原本都认为她一定能成为钢琴比赛的最优秀演奏者──』

『嫌犯与恶魔已经逃离现场。拉普拉斯警方已将嫌犯切尔奎帝列为通缉犯，动员包含机动队在内的六百人进行搜索──经历这起重大事件，此刻巴洛斯市长正召开临时记者会。』

看著新闻的诺艾儿觉得脑中一片混乱。对自己不利的情报接二连三地传出。

而且接下来出现在画面上的人就是罗素·巴洛斯。

『市长，请问您对这次的事件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这起事件实在令人痛心。』

站在许多记者与镜头前的巴洛斯戴著眼镜，神情严肃。

他在诺艾儿与卡隆面前展露的态度才是他的本性──但对善良的一般市民来说，这种形象才是巴洛斯这个男人的一切。

『年纪轻轻的她为何……又是如何与恶魔缔结契约，我并不清楚。但这样的行为是不可原谅的。简直有如恶魔。不论有什么理由，与恶魔缔结契约都是犯罪。利用恶魔的力量伤害企业更是难以言喻的恶行。而拉普拉斯也不需要她所召唤的恶魔！』

诺艾儿知道，他的表情和充满正义感与道德心的言行都是不折不扣的谎言。

然而──就因为如此。

诺艾儿对他感到有些畏惧。

『身为代表拉普拉斯的市长，我罗素·巴洛斯对于她的恐怖攻击感受到强烈的愤怒，同时……为了各位市民的安全，我认为应该尽早将她逮捕归案。为此，希望各位市民能助我一臂之力。面对与恶魔缔结契约的恐怖分子，我们绝对不能屈服！请让我们一同守护拉普拉斯吧！』

他的这番言行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演戏。

如果诺艾儿不认识卡隆，过著正常的生活时看到这场记者会，肯定会相信且支持市长。

实际上参加记者会的支持者都对他献上鼓掌与声援。巴洛斯沐浴在相机的闪光灯之中。他没有露出得意的模样，一直维持著严肃的表情。

这个男人究竟能欺骗他人到什么地步？

「……事情果然演变成这样了……虽然市长胡说八道让我很不高兴……」

但诺艾儿对巴洛斯抱持的恐惧很快就消失了。一想起他在「官邸」和大楼屋顶上嘲笑自己的事，诺艾儿就渐渐觉得一肚子火。

「真是逼真的演技。」

靠在墙边的卡隆用傻眼的声音这么说。

「不过，我们的行踪似乎还没曝光。唉……总算可以休息了……」

虽然不明显，他的声音却恢复了活力。呼吸也已经恢复正常，让诺艾儿稍微放心了。

「话说回来，虽然警察本来就是敌人……但这下子不能轻易拋头露面了。」

「是啊。我终于愈来愈像罪犯了。」

「喂，你躲到哪里说话了？」

「我在沙发的后面。」

「你在做什么？」

「洋……洋装都湿透了，感觉很不舒服！请不要管我。」

「我早就说过好几次，恶魔对人类丫头的身体根本──」

「请不要管我！」

「……好啦好啦。」

诺艾儿脱下洋装，用单手挤乾。海水的触感有点滑滑又黏黏的，而且带著一股难闻的气味。

可是正如卡隆所说，现在不能轻易拋头露面，所以这件湿透的洋装很有可能变成唯一的一件衣服。

贫民窟的藏身处放著类似的洋装和家居服──但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回到那里。

──好想冲个澡。不，希望能好好泡澡。接著享用热呼呼的白酱培根面，再吃提拉米苏当甜点，然后在软绵绵的床上睡觉。

以前明明一直理所当然地过著这样的生活。

却因为巴洛斯的关系──

「…………」

诺艾儿轻轻摇头。

可恨的巴洛斯。我一定要向你复仇。

然而，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并不全是巴洛斯的错。

要是知道动机，大多数人肯定会说诺艾儿是「自作自受」。

……真是可悲。

就连身为同伴的卡隆，也完全不同情诺艾儿缔结契约的理由和心境。他反而觉得滑稽又「迷人」，相当中意。

诺艾儿确实曾拥有受恶魔青睐的强烈欲望。

即使撇开法律不说，既然与恶魔缔结契约是一种「罪过」──自己就必须接受报应。

诺艾儿重新穿起依然潮湿的洋装，切换电视的频道。讯号似乎不太好，有些频道完全没有画面。

电视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情报，于是诺艾儿关掉电源。

想要情报的卡隆或许是已经满足了，对诺艾儿关掉电视的举动没有意见。他依然倚靠墙壁，闭著眼睛。

与其说是筋疲力尽，看起来比较像是在沉思。

「卡隆，既然有时间，你就告诉我吧。你往下跳之前说过『如果我们还活著，我就告诉你』。」

「……告诉你什么？」

「真是的，不要模糊焦点！我一直很在意！你和巴洛斯市长……到底是什么关系？」

卡隆缓缓睁开眼睛。

「……你果然想知道？」

「当然了。你在水瓶座的屋顶上和希比拉之间的对话……她说得好像你曾和市长缔结契约过。而且你有时候会直接称市长为『罗素』。」

卡隆暂时陷入沉默，静静地扫视洞穴内。他的脸本来就和人类完全不同，要在黑暗中解读他的表情变化就更困难了。

他究竟在思考什么，注视什么……诺艾儿并不清楚。

「这里是我以前当作据点的地方。在你把我召唤出来的很久以前……我曾经待过拉普拉斯。」

「你果然有待过拉普拉斯。难怪对这里这么熟悉。」

「只要试著找找看，应该能发现以前的痕迹。想知道就用你的手去找吧。如你所说，我们还有时间。反正我想休息，你也想把衣服弄乾。」

「……是啊。那就这么办吧。对了，卡隆。」

「怎么，还有什么事吗？」

「既然要休息，你怎么不躺在沙发上？」

「…………」

诺艾儿轻轻一笑，对卡隆伸出左手。

卡隆板起脸──不过，他不发一语地拉著诺艾儿的手站起来，躺到布满灰尘的沙发上。

诺艾儿开始在洞穴内仔细地四处调查。

虽然找到了置物柜，但里头除了衣架之外什么也没有。诺艾儿原本还期待能找到衬衫。

置物柜旁边有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包含杂志在内的许多书籍。

可能是因为有海风吹进来，或是经年累月的关系，每本书的纸张都已经变色脆化。

即使如此，还是能马上看出这些书的共通点。

全部都是与政治或经济有关的书。

杂志是国内的经济杂志，几乎每月号都有买。发行日期是……八年前。

诺艾儿瞄了卡隆一眼。

他说恶魔对女性人类的裸体没有兴趣。既然如此，他也很有可能不关心人类社会的政治经济。

这些书一定不是卡隆在读的。

诺艾儿随便抽出几本书来读，但内容太艰涩，让人一头雾水。政治和经济都和我没有关系，重要的只有钢琴──诺艾儿以前一直都过著这样的生活。

不过，看不懂这些书的内容并不会让诺艾儿感到可耻。因为它们显然都是内容艰深的专业书籍。

能够轻易看懂这种书的人，应该平常就有在接触政治和经济吧。

「卡隆，这里的书好像不是你的呢。」

「……哼。你为什么这么想？」

躺在沙发上的卡隆这么说道，缓缓坐起上半身注视著诺艾儿。

他的眼神非常沉稳，彷佛在鉴定一个人。

诺艾儿察觉到，这个恶魔正在测试自己。

「因为这些全都是关于政治或经济的书籍。这么明显的倾向，实在不像是身为恶魔的你会持有的东西。这些书……是巴洛斯市长读过的吧？……你们两个人曾经一起在这里生活吗？」

头部有如巨大乌鸦的恶魔缓缓眨了眨眼。

「是啊。你说得没错。」

然后，他静静地这么答道。

「只不过，当时那家伙还不是市长。」

「杂志的发行年份是八年前。这么说来……我想想……」

「我记得他当时是二十四岁。虽然还年轻，却也已经取得市议员的地位。」

「是……是吗？我还以为市议员都是更年长的……叔叔或婶婶。原来他还年轻就当上掌权者了。」

「…………往里面走吧。」

「咦？」

卡隆站了起来。他没有借助诺艾儿的搀扶。虽然步调比往常慢，看起来却不吃力。

「你还好吗？还是再休息一下比较……」

「我已经可以走路了。恶魔和脆弱的人类不同，恢复得很快。」

「……哦……这样啊……」

进入洞穴时，他曾坦白说自己「很难说是没事」。不过既然他已经恢复平时的傲慢态度，肯定已经没问题了吧。

卡隆关掉洞穴的灯光，往深处走去。前方有一扇老旧的门。

这扇门连接著复杂的通道。

卡隆把从上面垂下来的电线往自己的方向拉。看来那似乎是照明的开关。

裸灯泡的微弱光线照亮了通道。

这条路很明显是人为挖掘的隧道。而且没有使用机器，是徒手挖成的。墙面和地面都凹凸不平。

「这里过去似乎是黑手党用来藏匿钱、武器和走私品的地方。但我们开始使用时，这里早就已经被拋弃了。」

通道上放著好几个发霉的木箱。

其中有些木箱上写著「弹药」，但都积了一层灰尘。

通道并不长，连接著一个房间。

这里的空间比刚才的洞穴宽敞两倍以上。

里头摆著桌子，还有两张椅子。另外还有一张到处都是破洞的脏沙发。卡隆重重地坐到那张沙发上，喘了一大口气。

「……我休息一下。」

「真是的！身体不舒服就要老实说啊！」

「我只是累了而已。伤势已经没问题了……你可以调查一下这里。有些东西应该能引起你的兴趣。」

「……好吧。不过，你要答应我。说到往事的时候，可以请你不要再模糊焦点了吗？」

「哼。都已经来到这里，我也无法再抵抗了。」

卡隆闭上眼睛。

他显然还很疲惫，所以诺艾儿没有继续和他对话，开始调查这个房间。

这里也有书架，但和刚才的洞穴不同，杂志和书籍的题材都五花八门。除此之外，书架上还塞著一叠一叠长年使用的笔记本、地图和文件。地图全部都是拉普拉斯的。

房间的深处放著橱柜。里面虽然没有食物，却摆著好几个酒瓶。

全部都是白兰地或威士忌等烈酒。诺艾儿拿起酒瓶，发现有许多瓶子里都还装著酒。

置物柜和抽屉柜里还放著衣服与毛巾。每样东西都积了灰尘，带著霉味。

其中放著男用的家居服。即使是带著霉味的男装，而且还是那个男人可能穿过的衣服，或许还是比潮湿的洋装好。

正当诺艾儿犹豫不决地翻弄衣服的时候，一只大型蜘蛛的尸体从衣服的缝隙掉了出来。

「咿咿！」

「怎么了？」

「没……没什么！哦呵呵呵！」

诺艾儿发出奇怪的笑声来掩饰。

我才不要穿上不知道跟蜘蛛尸体一起躺了几年的家居服。绝对不要。

诺艾儿用抽搐的表情把家居服丢进抽屉柜。

「你们在这个藏身处待了多久？」

「……大概一年左右吧。」

「整……整整一年都待在这种地方？」

「不说我，巴洛斯有时候也会回到自己的家。他一开始常常抱怨，最后也渐渐习惯这个环境了。比起自己的家，他待在这里的时间变得愈来愈长。」

「他常常抱怨？」

「我记得很清楚，他常吵说『有虫』、『西装会皱掉』、『很冷』之类的无聊怨言。」

卡隆指了指书架上方。

「他还说过这里缺乏色彩。」

他所指的地方有个插著假花的花瓶。

巴洛斯竟然曾经是会思考这种事的人，让诺艾儿感到很意外。

假花蒙上一层灰尘，已经完全褪色。

从房间的状态来看，这八年来确实都没有人使用过。

不过神奇的是……看起来仍然微微残留著人的生气。诺艾儿很在意这种奇妙的异样感，决定继续调查房间。

书架上的笔记本和地图有相当大量的字迹。可是，有些地方会用到类似暗号的简称，也几乎都写得很潦草，非常难以阅读。

其中并没有类似日记的东西。

诺艾儿只知道笔记本上写的似乎是某种计画书。

频繁出现的词汇是「白」与「红」。

「白（Bianco）与……红（Rosso）。」

这个组合听起来有些耳熟。

诺艾儿一边沉思，一边打开另一本笔记，看到一则新闻的剪报。

新闻的日期是八年前。内容是位于市街和贫民窟交界处的区域发生了黑手党之间的枪战，有两名无辜市民被流弹波及而丧命。

──我想起来了。被巴洛斯扫荡的黑手党家族就叫作……

毕安哥（Bianco）家族与罗索（Rosso）家族。拉普拉斯过去有黑手党横行，两大家族之间冲突不断。

拉普拉斯上流区很少会发生事件，所以那是个与年幼的诺艾儿无缘的世界。但即使如此，诺艾儿至少还是有透过新闻听过他们的名号。

过去拉普拉斯的政客似乎都被黑手党收买了。可是巴洛斯改变了这样的拉普拉斯。

他驱除两大家族，创造了清廉的市政……从外界看来是如此。

诺艾儿知道巴洛斯的本性，所以不认为拉普拉斯的市政真的已经摆脱污秽。不过，他扫荡了黑手党的事迹应该是事实。

「卡隆，这里……应该是你们以前使用的会议室吧？」

「哦。你得出了这个结论啊。」

卡隆马上这么回应诺艾儿的问题。他的口气就像是在赌诺艾儿能不能得出这个结论。

「真正重要的文件已经在我们离开这里时处分掉了。剩下的都是些作废的方案。」

「我还以为巴洛斯市长会拉拢黑手党，看来他扫荡黑手党的事情是真的呢。因为正面交锋也没有胜算，所以才仔细研究地图，以掌握地形优势……」

「没错。因为我们只有两个人啊。」

「……巴洛斯市长是为了和黑手党战斗，才会跟你缔结契约吗……？」

「…………」

卡隆缓缓站了起来。

仔细环顾室内一圈后，他走向排放著酒瓶的柜子，拿起一瓶白兰地。

「我们经常一起喝著这种『魔药』，拟定邪恶的计画。他因为无力，性格太过慎重。要让他坦白或是壮胆，这东西都非常有用。」

卡隆拔起瓶塞，嗅了一下酒的气味。

他看起来就像是正要仰头灌酒，却又把瓶口塞好，将酒瓶放回柜子里。

「……这个地方、计画书和酒……都让我想起和他并肩作战的日子──他的目的并不是扫荡黑手党。那充其量只是一种手段。」

卡隆带著怀念的神情自言自语，然后走到诺艾儿身边，静静地俯视她。

他的呼吸很平稳，一双红眼也已经取回平时的锐利目光。

「是我……把那个男人变成了怪物。」

第二卷 falling down Passage 2 因缘

拉普拉斯的大海风平浪静，只有微风静静吹拂。

那是个宁静的夜晚。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

繁星躲了起来。

风也停止了。

海潮的香气乾涸，从空气中剥落。

全身的寒毛都竖起了。整片空气彷佛开始带著冰冷的静电。

视野中闪烁著阵阵红光。

乌鸦的声音在脑中回响。

就连时间都静止了。

发出和暴风雨的落雷完全相同的声音，红色的闪电落在魔法阵的中央。

一阵焦臭味中带著微微的鲜血气息。

男人睁开因眩目的红色闪电而下意识闭上的眼睛──

出现在眼前的是──

「大恶魔卡隆应召唤仪式，在此现身。」

头部有如巨大乌鸦的恶魔伫立在岩石地所包围的沙滩。

被那双红色眼眸凝视的，是一个带著眼镜的年轻男子。

恶魔的脚下踩著不祥的绯红色魔法阵，以及一小滩血液。

年轻人脸色发白地往后退。

「……恶……恶魔……！太惊人了，竟然真的有这种事……！」

他的右手还握著装了血的小瓶子。显然就是他执行了禁忌的大恶魔召唤仪式。

恶魔眯起眼睛，凝视著年轻人。然后，他用沉稳的沧桑嗓音向这个男人问道：

「小子，召唤我的人就是你吗？」

「……没……没……没错！就是我召唤了你！」

虽然声音有些尖锐，但他可说是相当勇敢。面对身材比自己更高大的恶魔，他也能坚定地注视著对方的眼睛。

「换句话说，你必须听我的话！我才是……你的主人！」

男人只有一开始受到惊吓，已经开始展现出傲慢的态度──不过，同时也带著焦虑。他不时瞄向恶魔的背后。

「──我必须听你的话？」

恶魔依旧把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也不动地用冷酷的眼神俯视男人。

「不要会错意了，人类。」

「……！」

彷佛连空气都深感畏惧，遭到冻结。

恶魔的声音和视线都带著明确的杀气。

年轻人咽下口水，忍不住再后退一步。

「受到召唤的大恶魔是否要和召唤者缔结契约……是由恶魔来决定。我可不打算实现无聊的愿望。」

「你……你说什么？岂有此理！我听说只要付出代价，大恶魔就会任由契约者使唤，化为万夫莫敌的怪物啊！」

「你是听谁说的？蠢蛋。是否要和你缔结契约，全看我的心情。」

「唔……」

「任由契约者使唤？如果你要说些蠢话来侮辱我，我可以当场把你大卸八块。」

恶魔从口袋中抽出了手。他的手比任何彪形大汉都更巨大，还长著锐利的钩爪。

就像刚才那番威吓，他恐怕真的具备一瞬间将人类大卸八块的力量。任何人都会这么想，并感到恐惧。

年轻人也颤抖不已。然而，他所恐惧的对象似乎并不只有恶魔。

「怎……怎么会……那……那这种状况到底该怎么……」

他看著恶魔的背后，这么说道。

恶魔眯起一只眼睛，沿著年轻人的视线望过去。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和谈话声正在接近。

「喂，找到了！」

粗野的叫喊和吵杂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年轻人所看的是位于岩石地的洞穴。好几个男人接二连三地从洞穴里冲到沙滩上。

这些男人很明显是「道上兄弟」。所有人都穿著白色的西装或衬衫。有些人的手上还拿著枪。

他们的体格都很健壮，看似天不怕地不怕，却一见到站在魔法阵中央的恶魔就吓得停下了脚步。

「唔哇，这家伙叫了恶魔吗！」

「你这家伙，竟然把恶魔藏在这种地方！」

「你……你也挺坏的嘛。呵嘿嘿，这算哪门子市议员啊……」

恶魔皱著眉头转过头来。

因为戴眼镜的年轻人用相当敏捷的动作躲到恶魔的背后。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如你所见，有人正在追杀我！我早就作好能随时召唤恶魔的准备，打算在情况紧急时利用恶魔脱险。顺便告诉你，现在就是那种『紧急情况』！」

「不要擅自把我当成挡箭牌，人类。」

凶恶的男人虽然人多势众，却还是多少有些犹豫。有些人已经完全吓破胆了。

「大……大哥，恶魔不太妙吧……！」

「……我……我们有人数优势！就算是恶魔，那么瘦弱的家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说……说得也是，仔细一看就只是个瘦弱的鸟头……」

「让他见识见识人类的规矩！」

恶魔的表情抽搐了一下。

带著钩爪的手部骨骼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年轻人往恶魔的后脑杓抬头一看，发现他的黑色冠羽渐渐竖了起来。

「……说我这个大恶魔『瘦弱』……？甚至还叫我『鸟头』……？」

这个声音小得只有躲在他背后的年轻人听得见，却充满了怒火和杀气，使年轻人不禁战栗。

「人类，我等一下再听你解释。」

「你……你愿意解决这些家伙吗？……应该说，你生气了吗？」

恶魔没有回答。

相对地，凶恶的男人吼道：

「去死吧，乌鸦男！」

现场连续响起三次枪声。戴眼镜的年轻人反射性地缩起身体，看到了那东西。

三发子弹都没有击中恶魔。

彷佛被一阵金属声弹开。

是锁链。

恶魔使用了散发红黑色光芒的锁链。速度比子弹更快。

恶魔稍微动了动手，锁链就像是拥有自我意识般移动，击落那些白衣男子手中的枪。

不，似乎不只是击落他们的枪。

持枪的男人有两个，同时发出一声惨叫。接著，他们按著右手在沙滩上打滚。大概是……断了吧。

所有人都瞬间愣住。就连躲在恶魔背后的召唤者也一样。

趁著这一瞬间的破绽，恶魔展开行动。他的速度远远超越了人类。

距离最近的白衣男子──话虽如此，应该也有约十公尺的距离──在转眼之间就被他逼近到眼前。

他的钩爪瞄准了男人的颈部。

噗滋。

「啊。」

发出声音的不是颈部被划过的男子本人，而是站在旁边的男人。

「啊，啊……」

被黑色钩爪撕裂的脖子慢了一拍才喷出鲜血。

白色服装瞬间染上血红，凶恶的男人随即丧失战意。

「呜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几秒前才大叫「去死吧」的男人全成了这副德性。遭到割喉的男人无力地倒下时，所有人都已经逃向洞穴。

恶魔不发一语地追上他们。

钩爪划开其中一个白衣男子的背部。四道爪痕深处露出了白色的脊椎。那个男人就像是触电似的，就此倒地不起。

锁链发出低吼。

皮开肉绽，粉身碎骨的声音响起。

惨叫与吶喊渐渐减少，最后终于消失。

从恶魔开始行动以来不到两分钟，所有的白衣男子都已经安静地倒在地上。

沙滩染上血红。

现场甚至连呻吟声都没有。

不过神奇的是，恶魔并没有被血喷到。他仍然像是没有月亮或星星的夜空，一片漆黑。

「哼。区区人类。」

俯视陷入沉默的男人，恶魔用不屑的语气低声说道。然后，他转身望向始终呆立在原地的召唤者。

「如果你不想落得这种下场，最好谨言慎行。恶魔很容易因为一些琐事而不悦。」

「…………」

眼镜男子面色发白──然而……

他已经不再颤抖。

注意到这一点，恶魔微微眯起眼睛。

「好了，说出你的愿望吧，人类。如果你能取悦我，我就收取代价，实现你的愿望。不过，如果是无聊的愿望……我会让你负起浪费我时间的责任。」

「……我……」

年轻人舔了下唇，抿起嘴巴，然后笔直回望恶魔的双眼。

「我是拉普拉斯这座城市的市议员，罗素·巴洛斯。」

从他报上名号的时候开始，苍白的面容便恢复血色。

「我想站上拉普拉斯的顶点。我想变得比谁都强，成为不必服从谁的人！」

这番话没有迷惘。恶魔很明显开始对这个男人──罗素·巴洛斯产生兴趣。恶魔抱起双臂，轻吐一口气表示回应。

市议员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政治人物。巴洛斯明显只有二十五岁左右，以政治人物而言可说是相当年轻。

当然了，既然他会许下这种愿望，可见他的资历还很浅。

可能是因为被追杀，他穿的衣服因为汗水和脏污而皱得乱七八糟，却是高级的名牌货。

恶魔就像是在鉴定巴洛斯这个人，不发一语地注视著他片刻。

「…………简而言之，你的愿望是获得权力吗？」

「如果我那么祈求，你就能瞬间授予我权力吗？」

「简单得很……不过……真是无聊的愿望。这种愿望我早就听腻──」

「等一下。我想许的并不是那种愿望。」

「哦？」

「我本来打算把你当作我的手下，让你成为我最强的『保镳』。」

巴洛斯瞄了一眼周围的尸体和一滩滩鲜血。

「我想站上拉普拉斯的顶点。不过，我并不想要一举得到这个成果。」

「什么？这话还真奇怪。人类和恶魔缔结契约本来就是为了省略麻烦的努力和过程，一举得到金钱或权力。」

「我知道。可是我想要的是……足以让我跨越高墙，克服障碍，最后站上拉普拉斯顶点的力量。否则……根本没有意义！」

恶魔依然抱著双臂，微微歪起头，聆听著巴洛斯的「演说」。

既然能讲出连恶魔都感兴趣的演说，看来他确实拥有身为政治人物的潜力。

「我想要的不是权力本身。我想要用我的力量，把黑手党和资深议员等看我是小伙子就瞧不起我的家伙全部打垮。我想让他们认同我，畏惧我。那么一来，权力自然就会落入我的手里。空有地位却不具力量也没有意义。」

「……呵。也就是说，你想要足以获得权力的『武力』啊。原来如此。」

恶魔的红眼因笑意而扭曲，扬起下巴俯视著巴洛斯。

「面对黑手党只能狼狈逃窜的男人的确比较适合这个愿望。」

巴洛斯没有发怒，只是一瞬间语塞。

他很明显知道自己不擅长动武，甚至对此抱有自卑感。

「就……就因为如此，我才会拜托你帮忙啊。既然你不愿意当我的保镳，至少……给我恶魔般的『力量』吧！」

「只要放弃权力──不，放弃顶点的宝座，就不会被流氓追杀了。而且在你们人类的社会，召唤恶魔这件事本身不就是重大的犯罪吗？即使如此，你还是不惜与恶魔缔结契约，舍弃宁静的日常生活，也想获得『力量』？」

「没错。」

巴洛斯强而有力地点头。不过，他的双眼瞪著地面。

他的眼神就像是强烈地憎恨著什么，带著坚定的决心。

在眼镜后方闪烁的那双眼睛──是金色。

「连黑手党都无法摆平……也无法站上拉普拉斯的顶点……就跟死了没两样。」

「我不懂。你为何如此执著于『力量』？」

「……天知道。我没必要对第一次见面的对象说那么多。」

带著黑暗感情的阴沉双眼锐利地瞪著恶魔。

害怕追兵而躲在恶魔背后的窝囊神情已不复见。就像是被自己的演说推了一把，他现在甚至敢一口回绝恶魔的提问。

恶魔暂时凝视著巴洛斯的双眼，然后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

「──好吧。『愿望』本身并不坏。虽然简单又随处可见……但坐在最前排观赏过去总是省略的过程应该很有意思。我就按照你的期望，把力量借给你。」

「真……真的吗！」

巴洛斯的表情一亮，但恶魔对他竖起两根漆黑的手指。

「只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

「第一，我『不会授予你任何特殊能力』。你要用这副无力的肉身和敌人战斗。我会按照你的期望，成为单纯的『保镳』。」

「没……没问题。反正我原本就有这个打算。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巴洛斯一问，恶魔就笑了。

他没有发出笑声，就像是站在高处俯视蝼蚁。

可是，他的眼睛扭曲成陶醉的形状。

这个笑容是来自人类无法理解的感情。即使是表现得很镇定的巴洛斯，看到恶魔的这个微笑也不禁流下冷汗。

那肯定不是什么好条件。

「『代价』。」

恶魔的契约伴随著沉重的代价。

大多是失去肉体的某些部位。手脚或眼睛当然包括在内，也有可能是剥夺五感。据说灵魂本身也会被狠狠削减。所以一个人类一生缔结的契约大多是一次，最多也只有三次。

可是，巴洛斯似乎早就已经作好觉悟。

「我知道。不管是眼睛还是手脚，随便你──」

「我不要那种东西。缔结契约时，决定『代价』的是恶魔。我……想到了一个好『代价』……」

他彷佛即将放声大笑。

恶魔的陶醉呢喃传进了巴洛斯的耳里。

「你刚才说你想要的并不是权力吧。既然如此，这项契约只到你成为拉普拉斯市长为止。契约将在那个瞬间终了。而你在那之后的人生，就是我要收取的『代价』。成为市长的瞬间，你将走向毁灭。」

「……！」

「换句话说，你要为了毁灭而赌命战斗……呵呵呵……啊，多么迷人的矛盾……呵呵呵呵呵。」

「…………」

「如果你能接受这个条件，契约就成立……如何？如果你所言不假，这种条件也无所谓吧……？」

呵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呵呵……

低沉沧桑的呢喃。

笑声在紧闭的嘴喙中流转。

「…………可恶的……恶魔…………」

巴洛斯咬著下唇，紧握拳头，一滴一滴的冷汗落在沙滩上。

「我……我……」

非常，非常漫长的沉默。

繁星无声地闪烁著。

恶魔带著笑容等待。他愿意不断等下去。

因为──

「……我接受。」

恶魔知道巴洛斯肯定会这么回答。

年轻的市议员挤出答覆的瞬间。

拉普拉斯的角落，海边的一部分空气反转了。

巴洛斯的脑中响起一阵不祥的钟声。

大恶魔庄严地宣告：

「好吧。我大恶魔卡隆已听取你的愿望。」

于是，年轻市议员和恶魔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战斗。

巴洛斯已经能展望更明确的未来。

卡隆也渐渐不只是提供武力上的帮助，而是对他的计画提出建言。

卡隆本来就不是武斗派。暗中进行一步一步的邪恶计画比较合乎他的性格。

他甚至鼓吹巴洛斯利用追杀自己的黑手党。

首先，两人列出与黑手党有挂勾的市议员，暗杀关系最为密切的人。

为了获得情报，他们绑架并拷问黑手党的干部。甚至也把他们的家人或朋友抓来当作人质。

这全都是卡隆的建议。

如果卡隆没有插嘴，巴洛斯只会让议员住院，应该也不会抓干部的亲友当作人质。

他们还从黑手党干部口中得知毒品的藏匿地点。他们卖掉一部分作为作战资金，剩下的则通报警方，当作卖人情。

自从获得一大笔意外之财，一切都有如顺水推舟。

有钱能使鬼推磨。世界上没有人是「不论有多少钱都不干」的。如果遇到那种人──只会让事情更麻烦。乾脆杀了吧。

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出于卡隆的唆使。

直到犯下召唤恶魔的大罪之前，巴洛斯顶多只会用一点小钱贿赂他人，却在转眼之间就成了不惜痛下杀手的男人。

虽然他原本就不是多么清廉的正派人士，这样的转变──堕落却让卡隆看得兴味盎然。

「虽然我至今做了各式各样的坏事，但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是没有什么真实感。」

在某个特别的夜晚。

原本静静啜饮著酒的巴洛斯突然这么低声说道。

「因为没有任何人怀疑你，所以才会没有真实感。」

卡隆这么说。

他从来没有基于契约而使用恶魔的神奇力量来帮助巴洛斯逃亡或湮灭证据。只要给出一点建议，接下来巴洛斯就会独自完成。

「……这也是多亏了你，卡隆。」

不过，巴洛斯似乎很感谢卡隆在背后轻推自己一把。

「没有任何人怀疑我，人们也渐渐开始畏惧我了。虽然你的提议很可怕，却很有效。每次计画成功，我就体会到自己有多么天真。」

「没错，罗素。你太天真了。你要有连老弱妇孺都杀的气魄才行。」

「……是啊……」

巴洛斯带著五味杂陈的表情，陷入沉默。卡隆嘴里含著低沉的笑声，把便宜威士忌的酒瓶从巴洛斯面前拿走，然后放上柜子里最烈的酒。这也是最贵的酒──白兰地。

「喝醉一点吧。舍弃碍事的理性。」

「卡隆──」

「老实说，我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个地步。你做得很好。充满血腥味的拉普拉斯独裁者宝座已经在眼前了。」

巴洛斯把玩著白兰地的瓶子，对卡隆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别说得那么难听。我想要的才不是独裁者的宝座，而是不必服从谁的力量。你到底要我说几次才会懂？」

「在我看来都一样……你这个人只要谈到这件事，就会变得特别啰嗦。」

「你就别管了，伙伴。把这件事当作是我的坚持吧。」

巴洛斯把瓶子放回桌上。他有点用力过猛，发出了很大的声音。

「……下次……明天……就要结束了。」

「是啊。没错。」

没错，这一天是特别的夜晚。

隔天正是登上拉普拉斯顶点的关键战役。

两人就是为此才集合在会议室。

只要明天的作战成功，罗素·巴洛斯就注定能当选下届市长。

「我无法随时待在你身边下指示。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吧？」

「我知道。我得自己临机应变……化身恶魔。」

卡隆缓缓将红眼扭曲成新月的形状。抬头看到他这个表情，巴洛斯有点不悦地皱起眉头。

「不过，你果然是恶魔。竟然到了最后关头还要我做这种事。」

「呵呵……你真的下得了手吗？」

「可以，我做得到。我会完成这项计画。用不著你说，这对我而言也是一项无可避免的考验。」

「嗯……看起来你是认真的啊。我不打算深究，但还是搞不懂。到底是什么驱使你这么做？」

「真是缠人，既然不打算深究就别问啊。就算对象是你，我也有不想说的事。而且，你不是才刚叫我舍弃碍事的理性吗？」

「和我缔结契约的人之中，你是最奋不顾身的家伙。你并不肤浅，似乎拥有某种根深蒂固的野心。」

「…………」

「虽然不能亲口听你说出真相是有些可惜，但我开始对你感兴趣了。在你以市长的身分走向毁灭之前，可别死了。」

「既然如此，明天就拜托你像以前一样了。」

「那就来提振士气吧。果然应该打开这瓶白兰地。」

「真拿你没办法……要是明天宿醉就糟了……」

卡隆也准备了自己的平底酒杯，拔起瓶塞，在杯中注满「魔药」。

原本表情郁闷的巴洛斯乾杯的时候──也发出嗤笑。

拉普拉斯中央饭店。

这一天，毕安哥家族和罗索家族的老大与主要干部都聚集在这里开会。

不只如此，现任拉普拉斯市长也会出席。

会议的目的是为家族间的长期斗争暂时划下休止符。他们将公开宣布「停战」，由市长担任其证人。

任何人都曾想过──真的没问题吗？

没错，当然不可能没问题。这场会议是个圈套。

两个恶魔亲手设下的圈套。

巴洛斯与卡隆从天亮前就已经潜入拉普拉斯中央饭店。藉著用钱收买人所装设好的窃听器和小型摄影机，两人可以即时掌握所有地点的状况。

姑且不论卡隆，在极为狭窄且阴暗的房间角落一动也不动地压抑气息好几个小时，对巴洛斯来说肯定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可是，他没有吐出任何一句怨言。从旁就能清楚看出，他正处于高度集中的状态。

毕安哥和罗索的老大在上午时进入饭店。最后现身的是拉普拉斯市长。

「哼，他没有逃跑，乖乖现身啦……」

「毕竟他是只有自尊心特别高的家伙。不论是被黑手党瞧不起，或是市民支持度下降，他都无法忍受吧。」

看著来自摄影机的影像，巴洛斯的脸不带任何表情。他说话的用词虽然狠毒，语调却很平淡。

「为了这一瞬间，我们做了许多事。预算也超支不少。」

「不过，回报非常大。」

卡隆一笑。

「澈底扫荡威胁善良市民的黑手党──实在是非常浅显易懂的功绩。再笨的人都会支持你。」

「再笨的人都会……没错。」

巴洛斯的单边脸颊抽搐似的上扬。

两人要袭击拉普拉斯的两大家族，煽动他们正面冲突，并暗杀现任市长，伪装成他在混战中丧生的样子──

然后，巴洛斯会用适当的说词与警方会合，命令他们镇压暴动。

这就是两人花了一年拟定的计画的最终阶段。

「好了。」

「走吧。」

笔记型电脑一阖起，照亮房间的光芒便消失。巴洛斯拉起枪的滑套，站了起来。

「这大概会是到目前为止最血腥的任务。你真的已经作好觉悟了吗？」

「办不到就死在这里，如此而已……我才想问你，没问题吧？我知道你虽然是恶魔，但并不是无敌的。」

「……？你该不会是在担心我吧？」

「啊？这个嘛……当然了。要是伙伴死了，我会很困扰。」

虽然身在黑暗之中，卡隆还是能清楚看见。

巴洛斯这番话似乎是出于真心。看他的表情就知道。

「……呵。人类可无法轻易打倒我。担心你自己吧，罗素。」

卡隆不自觉地微笑。

巴洛斯从暗处发射的子弹成了信号。

黑手党的小弟被这一枪打穿头部，化为倒在走廊上的尸体。几乎没过多少时间，整间饭店便因此陷入混乱。

对两大家族来说，这本来就是不情愿的「和解」。气氛打从一开始就非常紧张，濒临爆发边缘。巴洛斯和卡隆只要提供一点火花就够了。

两人分头行动。巴洛斯煽动毕安哥，卡隆煽动罗索。

杀死某个楼层的毕安哥人马时，巴洛斯只要在没有人的地方喊一声「是罗索干的」就足够了。

至于卡隆，则是一遇到罗索阵营就将他们大卸八块。不过，他刻意放过一个人。只要在屠杀之前说是「与毕安哥缔结的契约」就足够了。

于是整间饭店就自动成了枪林弹雨的战场。

两人会合的地点是饭店客房的九○六号房前。

巴洛斯虽然因流弹而受到擦伤，却带著冻结般的冰冷表情，彷佛连疼痛都感觉不到。

楼下传来吶喊和枪声。

负责看守九○六号房的男人全都被钩爪划破喉咙，倒地不起。

卡隆……倚靠在门旁，将双手抱在胸前。

「……你来啦，罗素。情况如何？」

「我已经联络吉诺了。十五分钟后，警察就会赶到。」

「十五分钟吗？这样啊。」

「……有什么好笑的？」

「嗯？……我刚才笑了吗？」

「是啊。」

「已经准备好了。」

卡隆用下巴指了一下。巴洛斯打开九○六号房的门。

这是当作休息室使用的高级套房。房间中央倒著一名中年男子。

他是现任拉普拉斯市长──埃拉多·巴洛斯。

「你还特地把他打晕啊。」

「因为我想见识见识你的觉悟。」

「……哼。这样啊。」

巴洛斯低头看著的人，是他的父亲。

他接下来要杀死的人……是他的父亲。

「也有一部分的原因是避免他吵闹……不过我之所以打晕他，是为了给你一点小小的怜悯。」

「怜悯？」

「你可以稍微多花一点时间。不过，你要亲手杀了他。昨晚你说过，用不著我说，这对你而言也是无可避免的考验。既然如此，你就克服这个考验吧。向我证明你的野心有多么根深蒂固……！」

呵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呵呵……

恶魔扭曲红色的眼睛，俯视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身穿沾满鲜血与汗水的衣服，单手无力地拿著手枪，俯视自己的父亲。

恶魔的嘲笑──肯定是期待他会陷入内心的纠葛，或是感到不知所措。

然而……

「我说卡隆，你与我的想法之间或许有某些落差吧。」

巴洛斯用冰冷的语调对恶魔这么说道。

「简而言之，你是要我『把地位和父亲的性命放在天秤上衡量』，测试我是否能得到市长的宝座吧？但是很可惜……我并不那么想。不管这家伙是父亲还是市长，全都无所谓。重点在于他是『埃拉多·巴洛斯』。」

「……什么……？」

「对我来说，这个男人是笨重的脚镣。我已经从很久以前就不对他抱持除此之外的感情了……只要扣下扳机，束缚我的一切就会崩溃。现在我的内心只有兴奋的感觉……！」

巴洛斯用枪口瞄准父亲。

「所以，我下得了手。」

埃拉多·巴洛斯动了一下身体。

卡隆一动也不动──无法移动。

「这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埃拉多已经完全清醒，缓缓抬起头。

「只是扣下扳机而已。」

然后，他应该看见了用枪口瞄准自己的儿子的脸。

「光是如此，就能触及我所追求的目标……！」

他应该也看见了儿子笑著扣下扳机的瞬间。

枪声只有一发。

这是卡隆第一次对人类屏息。

罗素·巴洛斯击毙自己的父亲，放声大笑。他完全没有显露一丝纠葛，内心感到兴奋的说法似乎也不是在逞强。

「结束了……结束了……！这样一来，我再也不必服从任何人……呵呵……呵哈哈哈哈！我和恶魔缔结契约，终于办到了！哈哈哈哈哈哈！」

九○六号房所在的楼层并没有发生枪战。巴洛斯那乾渴的笑声听起来响亮得诡异。

「……竟然下手得……如此轻易……」

卡隆低头望著埃拉多的尸体，在嘴里低语。

埃拉多在极近的距离下被打穿额头的正中央。他的后脑杓开了一个红黑色的大洞。

飞溅的血、脑浆和骨骼碎片四散在豪华的套房中。

卡隆确实是想要观赏巴洛斯的纠葛和苦恼，才会制造这个情境。虽然他也猜想巴洛斯最后能跨越这道「考验」──但老实说，这样的发展出乎卡隆的意料。

他从来没有和巴洛斯聊过关于家庭的事。卡隆对此没有兴趣，而且现在回想起来，巴洛斯一直都对私人话题避而不谈。

恶魔并没有家人的概念。即使如此，卡隆还是很清楚，弒亲对人类来说是一种禁忌。

到底是多么恶劣的父子关系，才能让人如此轻易地触犯禁忌？

巴洛斯笑了又笑，直到终于笑腻了，才把手枪扔到埃拉多的身旁。

他戴著手套，手枪也是以前从黑手党那里偷来的。这把枪没有任何与罗素·巴洛斯有关的线索。

「所有碍事的东西，今天都在这间饭店除掉了。」

「罗素……」

「……这么一来，罗素·巴洛斯的人生终于开始……」

「什么……？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对这家伙……」

巴洛斯重新低头望著自己冷酷地「处理掉」的父亲。

这个时候，他的表情第一次浮现黑暗的强烈恨意。

巴洛斯抿起嘴唇。

他终究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么，我要走了。吉诺差不多要抵达了。气氛会变得愈来愈热闹。」

巴洛斯抚著自己的银发，迅速走出九○六号房。

计画很顺利，几乎可以说是成功了。罗素·巴洛斯必定能继承埃拉多·巴洛斯的职位。

卡隆默默地看著巴洛斯走出房间。

──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个小人物……没想到却成了一个怪物。

他会顺利当上市长。

然后按照卡隆的契约──走向毁灭。

这也是卡隆所期望的发展，对他来说，一切应该都很顺利。

遇事就畏畏缩缩地躲到恶魔背后，有时候在据点看到蜘蛛还会发出奇怪惨叫的男人成了一个怪物。这样的男人即将毁灭。卡隆当然感到期待。

……明明应该如此。不知为何，卡隆的内心开始躁动不安。

卡隆低头望著死去的埃拉多·巴洛斯。

他恢复意识，抬起头望向儿子的表情……卡隆并没有看清楚。因为他的儿子在一瞬之间开了枪。

「……你到底做了什么？」

死人不会说话。即使如此，卡隆依然忍不住问道。

「到底是什么驱使你这么做的？罗素……」

第二卷 falling down Passage 3 诀别

诺艾儿没有插嘴，静静地聆听卡隆诉说。

这段过去比诺艾儿想得还要壮烈许多。不过……她或许已经隐隐猜到他们曾经缔结契约的事。

而且关系似乎比想像中还要亲密。

「我一开始也曾想过，罗素或许会永远是个胆小又天真的男人。可是，实际上却不是如此。他能变得极度冷酷无情。」

「……竟然为了终究会毁灭的未来而弒亲……简直是疯了。他到底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

「不知道。就连对我，他也什么都没有说。或许是打算带进棺材里吧。」

卡隆注视著虚空，叹了一口气。

饭店的那件事发生之后，卡隆应该曾试著偷偷探究巴洛斯的过去吧。可是看他这副样子，恐怕是什么也没有查到。

「不过──毫无疑问是我扭曲了罗素·巴洛斯这个男人。千真万确。」

「可是，那不就是恶魔的乐趣吗？你好像也做得很起劲。」

「是啊。现在想像他会如何毁灭，我有时候还是会感到兴奋。」

「你真的很恶劣呢……嗯？」

巴洛斯和卡隆是在八年前缔结契约。他们在这里潜伏了一年，不断暗中行动，成功完成邪恶的计画才让巴洛斯当上拉普拉斯市长。

他至少已经登上市长的宝座六年以上。

卡隆的契约会在他当上市长的瞬间终了。他早就应该付出代价了──可是，巴洛斯现在仍然是受到热烈支持的「市民的骄傲」，甚至还有向大企业收取高额贿赂的嫌疑。

这实在很难说是已经毁灭。甚至不像是走向毁灭途中。

「这太奇怪了，卡隆。你和巴洛斯市长的契约……怎么没有『代价』？」

「讲了这么久，我累了。移动一下吧。」

「啊？明明累了还要移动？有必要刻意拖延吗？不是说过别再模糊焦点了吗？我都要吐槽不完了！既然都说到这里了，就全部从实招来！」

「因为我的身体已经好起来了才要移动，快点过来。」

卡隆用不由分说的态度往房间的深处走去。他的步调很稳，似乎是真的已经恢复体力。

诺艾儿的衣服也乾了不少，并不反对继续前进……但却一边抱怨一边跟在后头。

会议室连接著一条粗糙的隧道，穿过这条隧道就来到一处荒凉的岩石地。

诺艾儿与卡隆四周是陡峭的悬崖。太阳已经高挂在天上，刺眼的阳光让诺艾儿眯起独眼。不过──这里是户外。卡隆与巴洛斯的旧据点充满了灰尘，空气也很潮湿。

一口气脱离那种环境，诺艾儿深呼吸。也许是错觉，诺艾儿总觉得自己已经好久没有闻到海潮的香气了。

卡隆什么也没有说，笔直往前走去……不过。

「被毁了。」

路上出现一座岩石堆成的山，于是卡隆停下脚步。这座岩山乍看之下像是自然形成的。可是诺艾儿沿著卡隆的视线望去，看到岩石的另一头有条老旧的石阶。

「那道阶梯是唯一的路。」

「……难道是巴洛斯市长做的？」

「大概是吧。炸得还真是豪迈。」

这里有罗素·巴洛斯和卡隆一起度过一年的藏身处。屋里没有什么东西能证明巴洛斯曾待在这里。如果请鉴识人员来调查，或许另当别论。不过即使如此，他也想要防范任何万一。这么做是为了不让他人靠近。

「没有地方能用锁链勾住。只能认命地爬悬崖了吗……？」

「咦？」

诺艾儿怀疑自己的耳朵。那可是几乎倾斜九十度的断崖峭壁。卡隆也就算了，诺艾儿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爬上去。

「请等一下。再稍微调查一下四周吧。」

「也对……但愿有留下什么……对了，我记得悬崖上应该放著紧急绳索。」

诺艾儿调查了岩山，很容易就找到了解决方法。

岩石之间有缝隙。宽度大约可以让瘦小的女性通过。

「……虽然很不情愿，但我用爬的应该能通过……」

「嗯。」

「……算……算你欠我一次。通过这种地方……衣服会……」

「非常抱歉，大小姐，麻烦您像条毛毛虫般在地上爬行。」

「唔唔唔……」

如果用爬行的方式通过，还有点潮湿的洋装一定会沾满沙土。长长的头发大概也无法幸免。而且这里还有虫。蚂蚁或鼠妇等长著很多脚的虫子在地上爬来爬去。

诺艾儿硬著头皮在岩石下爬行，努力不去想像岩石塌下来会如何。好不容易爬出来时，洋装和头发果然都惨不忍睹。

「我……我总算爬过来了！」

「很好。我不知道这附近是什么时候被炸掉的，地面很有可能不太稳定。小心你的脚下。」

卡隆的声音从岩石的另一侧传来。从这里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

诺艾儿用单手尽量把沙土拨掉，登上悬崖上的粗糙石阶。这是谁在什么时候建造的阶梯呢？就像遗迹般老旧。旁边没有扶手，阶梯一直延续到不小心失足就无法全身而退的高度。靠义足登上这段阶梯会相当辛苦。

不过，卡隆并没有出声催促诺艾儿。

登上阶梯顶端后，终于可以看到卡隆的身影。诺艾儿环顾四周。悬崖上钉著金属零件，上头绑著看起来很牢固的绳索。这应该就是卡隆所说的紧急绳索吧。

诺艾儿把绳索放到悬崖下，看到卡隆抓住绳索时，忍不住笑了一下。

「怎么，有什么好笑的？」

「呵呵，这幅景象真有趣。」

「……啊？」

「因为我以前老是被你用锁链粗鲁地拉起来嘛。可是现在！我才是站在上头的人！」

「怎么，你想把我拉上去吗？」

「你不是累了吗？」

「……唉。那我就乐得轻松了，随你的便吧。就拜托你用那条柔弱的手臂豪迈地把我拉上去了。」

「你说的喔！撞……撞到身体可别怪我！」

诺艾儿握住绳索，用左手使力。可是……绳索一动也不动，就像是绑著岩石似的。诺艾儿心想是不是卡隆在恶作剧，往悬崖下一看，发现他只是一脸无奈地吊挂在绳索上。

「唔唔……唔……！」

「就是这么回事。我很快就会爬上去，你乖乖在那里等著。」

就算赌气硬拉，也只会伤到自己的珍贵手臂。或许还会闪到腰。虽然不甘心，诺艾儿还是放开了绳索，等待卡隆爬上来。

虽然卡隆所召唤的黑色锁链经常派上用场，却也让诺艾儿吃了不少苦头。特别是在没有双手的时候。把诺艾儿的身体五花大绑，强硬地拉到高处是他常用的手法。

卡隆还曾经笑说这是「钓大鱼」。

诺艾儿还以为这次是自己把卡隆钓上来的绝佳机会。

──啊。话说回来，卡隆把我拉起来的时候，搞不好也相当费力。

恶魔与人类的力气根本无法比拟。卡隆甚至可以用锁链缠住直升机，把直升机拉下来。甩动诺艾儿这种体重的人类或许只是雕虫小技……

但自己以前每次被拉起来就大肆抱怨的事，还是让诺艾儿开始感到有点愧疚。

卡隆很快就来到诺艾儿所在的高处。如果是人类，应该会花两倍以上的时间。

「伤脑筋。没想到光是要从以前的藏身处回到城市就这么费劲。」

卡隆皱著眉头，把黑色礼服沾到的尘土拍掉。

「那个，这里……这座悬崖好像还能继续往上走……」

「是啊。我们只走到一半。不过，从这里开始就有可以勾住和踩踏的地方了。我先到上面去，你在这里等著。」

「结果还是要把我钓上去啊…………我知道了。」

「嗯？怎么，你还真坦率。平常老是吵著说会瘀青或是少女的尊严──」

「你别管！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快点前进！」

「好吧好吧。」

卡隆刻意叹了一大口气，仰望悬崖。

他接著做出彷佛忍者的动作。他没有助跑，也没有用到手，就轻巧地跳上几公尺高的落差。就连诺艾儿觉得他不可能跳得到的地方，他也用锁链缠住上方的突出岩石，轻松跳了上去。

当燕尾服的下襬像乌鸦的翅膀般飘扬，卡隆的身影就马上从诺艾儿的视野中消失。

哒的一声传来。卡隆似乎著地了。

零星的沙子和小石头往诺艾儿的头上掉落。

「糟了！喂，站在那里别动！」

「咦？」

不知道这附近是什么时候被炸掉的，地面可能不太稳定──卡隆刚才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因为卡隆著地的冲击，岩石表面产生了裂痕。

然后，整块岩石都──

就算没听到卡隆叫自己别动，诺艾儿仍然因为突如其来的状况而僵在原地。

黑色的闪电在诺艾儿的视野角落闪现。

事情全发生在一瞬间。

掉落下来的岩石被打得粉碎。现场扬起一阵尘土。爆裂声又持续了三次左右。每次有声音响起，就会有岩石碎片和尘土飞散。密集的尘土跑进了诺艾儿睁大的独眼里。

「啊！」

诺艾儿这么一叫的瞬间，有石头飞进嘴巴里。可是多亏如此，她这才回过神来。为了保护独眼而反射性地低下来的头被小石头和岩石碎片打中。

「好痛好痛好痛，有小石头掉下来了！」

「总比被大石头砸烂脑袋好吧。你继续维持同样的姿势。」

「咦……等一下！」

锵啷锵啷的声音一响起，刚打碎岩石的恶魔锁链就像一条蛇似的缠住诺艾儿的身体。

然后……

「喝！」

「呜啊！」

一如往常。

卡隆粗鲁地拉起诺艾儿，把她「钓」到自己脚边。

「痛死我了！刚才那样绝对害我瘀青了！你这次比平常还要粗暴！是故意的吧！」

「我的状态还没有恢复正常。只有瘀青已经很好了。」

卡隆用鼻子发出哼的一声，把手插进口袋里，快步往前走去。

诺艾儿瞪著他的背影，同样迈出步伐。

走著走著，痛楚和激动的情绪渐渐缓和，诺艾儿开始觉得有点尴尬。明明才刚反省自己被锁链拉起来就大吵大闹的行为……

而且。

卡隆操纵锁链的力道甚至可以打碎那么巨大的岩石。

『只有瘀青已经很好了。』

卡隆说得一点也没错。既然能打碎岩石，他应该也能用锁链轻而易举地打碎人类的身体。不过──不只是用锁链拉起诺艾儿的时候，就连击退巴洛斯的手下时，他都没有用那么强的力道挥舞。

他平常肯定都有手下留情吧。

和罗素·巴洛斯搭档时，他似乎都是毫不留情地杀死敌人，现在却不同。

──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他呢？看来还有很多事情该问他呢。

诺艾儿看著卡隆的背影前进。两人一直都保持沉默。

过了一阵子，荒凉的岩石地开始出现绿意，最后进入一片树林。两人拨开草木前进。

虽然不明显，却好像有大型车辆经过的声音传来。

卡隆停下脚步，把覆盖在岸壁上的藤蔓拨掉，后面是一扇老旧的门。

「走这里会通往拉普拉斯市街。」

卡隆这么说著，把门打开。

「咦，从这种地方？」

「你大概很意外，前面是高架桥下。这里似乎本来也是黑手党用来做坏事的地方。除非是能从『这种地方』出入的人，否则无法使用。」

门的里头是一个阴暗潮湿的仓库。入口附近散落著垃圾，深处堆放著破破烂烂的木箱。

不过──诺艾儿隐约有种异样感。

这里和先前经过的巴洛斯与卡隆的藏身处好像不太一样。

「好奇怪……嗯……」

「怎么了？」

「不……」

诺艾儿不知该如何回应，在不太宽敞的房间里稍微走走看看。

果然和先前的房间不同。虽然光是观察一下子也不知道具体的不同之处。

「该说是有生活感吗……看起来就像是不久前还有人住在这里。」

卡隆沉默地注视著诺艾儿，缓缓眨眼。

「──离开这里之前，要先决定今后的方针。我要暂时思考一下。你乖乖待在这里。」

大概就和待在藏身处时一样，找到线索去质问卡隆，他就会回答问题吧。只要调查看看，或许就能知道异样感是从何而来。

诺艾儿很想知道卡隆与巴洛斯的「契约」与「代价」究竟怎么了。她总觉得卡隆是在测试自己是否有资格得知真相。

房间里有沙发，有桌子……墙壁上贴著许多资料。几乎都是剪下来的报纸与地图。

其中有一张纸写著某些文字。

几个用红色墨水写著的「完」吸引了诺艾儿的目光。

『湾岸区第二废弃大楼』。

『旧市议会议事堂』。

『市街十三号街区·纸工厂旧址』。

『贫民窟／市街交界处·旧毕安哥家族所有地』（完）。

『沿海岩石地』（完）。

──全部都是地点的名称和地址。「沿海岩石地」……是指刚才经过的那个藏身处吗？「湾岸区第二废弃大楼」……啊……这个地方是……

诺艾儿从软木板上把这张清单拿下来。虽然因为湿气而变得皱巴巴的，纸张看起来却相对较新。诺艾儿看著这张纸，在沙发上坐下。

某种黑色的东西在视野的角落轻轻飘起。

──哎呀，这是……

诺艾儿抓住在空中飘浮的这个东西。

看起来非常眼熟，既像是鸟类的羽毛，又像是动物的毛发。颜色是漆黑。仔细看看沙发，还会发现上面附著著好几根同样的东西。

卡隆走进这里之后，根本还没有靠近沙发过。

诺艾儿找到一根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他的后脑杓冠羽的大型羽毛，呼唤了卡隆。

「这个应该是来自不久前住在这里的某人吧？你可不要跟我说这是外面的乌鸦跑进来留下的喔。」

「…………」

「写了这张清单，又在软木板和墙壁上贴资料的就是你吧，卡隆。」

「……没错。」

卡隆的神情并不像是认命地投降。

只是坦白承认。

「你知道那张清单代表什么吗？」

「『湾岸区第二废弃大楼』是我召唤你的地点。沿海岩石地是巴洛斯召唤你的地点。其他也都是废弃大楼或现在没有人使用的老旧设施…………这些该不会是适合召唤恶魔的地点吧？」

「你注意到啦──没错。那些地点不只是没有人烟，也方便巴洛斯湮灭证据。」

「可是这张清单是最近才写的。」

「直到被你召唤为止，我都待在这里。我列出那张清单，一直在追查他的动向。」

「你和巴洛斯市长的契约不是结束了吗？完成契约的恶魔有必要继续留在当地吗？我不知道是地狱还是魔界……恶魔应该有地方可以回去吧？」

「……哼。恶魔根本没有归处。契约终了后，直到再次被召唤为止，恶魔只会变回『概念』。肉体与意识都会消失。」

「咦……真的吗？怎么这么模糊……」

简直就像是只为了被人类召唤并实现「愿望」而存在。跟诺艾儿的想像完全不同。

可是，既然「契约」就如同存在的证明，卡隆怎么会在拉普拉斯停留了好几年？

「为什么你还留在拉普拉斯（这里）……？难道你和市长的契约还没有──」

卡隆缓缓地叹了一大口气。

「什么都还没有结束。」

拉普拉斯中央饭店枪击事件。

这起事件在拉普拉斯市史上留下了血腥的伤痕。

毕安哥家族与罗索家族在事件中同归于尽。双方的老大都遭到轻易射杀，主要干部也几乎都已经丧命或落网。

还有埃拉多·巴洛斯──当时的市长也在一阵混战中遭到黑手党暗杀。杀手身分依然不明。拉普拉斯警方有好一段时间都在集中追查这起饭店枪击事件。

可是为了填补政治上的空缺，下届市长选举几乎随即举行。选举的准备能够进行得如此迅速，全都是因为罗素·巴洛斯的促成。

撒钱贿赂、不惜杀人地胁迫……巴洛斯几乎不择手段。

可是实际上，他在世人面前完美地化身为「父亲遇害而为此伸张正义的年轻市议员」。不认识演员的卡隆也对他的演技深感赞叹。

在下下周就要举行临时市长选举的某天。

卡隆与巴洛斯久违地在藏身处见面。

自从饭店的事件发生以来，巴洛斯都过著极为忙碌的日子，即使只有短短的一小时也很难避人耳目。表面上的他已经完全是个「拉普拉斯的明日之星」，总是有媒体紧跟在后。

即使是这样的巴洛斯，在藏身处也充分展现了自己的本性。面对许久未见的卡隆，他不打招呼就把一叠报纸拿到卡隆面前。

「看啊！下届市长候选人之中，最受欢迎的人就是我！」

「哦。」

卡隆大致看了一下报纸，稍微有些佩服。

枪击事件发生后，卡隆别说是对巴洛斯提出建言了，甚至不再护卫他。现在的他已经有了世人的目光这面坚固的「盾牌」。在几乎二十四小时都有镜头跟著他的情况下，根本没有人敢觊觎他的性命。

报纸和杂志上写著拉普拉斯市民对罗素·巴洛斯的赞赏与期待。这些全都是巴洛斯一个人的行动成果。

「我终于要站上这个城市的顶点了。终于……！」

「……哼。现在放松还太早了。媒体所写的内容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这一点，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经过至今的非法行动，两人都很清楚，只要有钱和情报就能轻易操作媒体。努力传递「真相」的英雄式记者──根本不存在。

「一路上做了这么多事，到了关键的选举也只是乖乖等待结果出炉吗？」

「当然不是。我要击垮其他所有的候选人。」

巴洛斯带著浅笑这么放话。临时市长选举还有其他三名候选人。一个人是前市长的秘书，其他候选人也都是从政三十年以上的大老。

即使立下扫荡黑手党这种「浅显易懂的功绩」，年轻的巴洛斯应该也很难完全拉拢思想僵硬的保守派……如果正面迎战的话。

可是巴洛斯似乎没有那个打算。卡隆把报纸折了起来。

「既然如此，就用隐密的方式处理吧。例如用他们的家人当作人质，确保他们不敢反抗。」

「……呵……哈哈哈……喂，你在开玩笑吧？」

卡隆没想到巴洛斯会对自己发出这种乾渴的笑声，不禁用严肃的表情凝视著他。

「怎么可以用那种天真的普通方法？你是过得太安逸了吗？伙伴。」

「……什么？」

「这次的选举没有借助你的能力。我曾经有几次严重的舞弊。虽然没有留下证据，但也没有百分之百的保证。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案件就得快点处理掉。」

「……所以你打算让其他候选人背黑锅吗？」

「没错。我要把他们当作代罪羔羊！」

多么天才的点子！……巴洛斯彷佛要这么说，双眼带著幽暗的光芒。

「我绝对不会带著任何把柄成为市长。这次参选的三个人就是第一次忤逆拉普拉斯市长罗素·巴洛斯的一群蠢蛋！我要让他们身败名裂，在市长选举落选，锋头一过就杀了他们。让别人带著我所有的罪名进棺材，不是很棒吗！」

「我觉得这样太危险了。轻易牵连他人，小心最后无法收拾。」

卡隆冷静地打断巴洛斯这番陶醉的狂热言论，他便露出明显感到不悦的神情。

「你到底是怎么了？还真是扫兴。我的目标可是完美无缺的顶点啊。」

「看来你似乎欠缺一点谨慎。」

「──我已经舍弃了那种东西。」

过去卡隆曾劝巴洛斯「舍弃理性」。

巴洛斯似乎真的已经舍弃那些感情。虽然卡隆早已察觉他正在逐渐变化，经历饭店的事件以后，他却可以说是「澈底变了一个人」。

现在的巴洛斯已经不再需要恶魔的唆使。

他的手法和思想都已经有如恶魔。

他学习并吸收恶魔的智慧，逐渐扭曲的模样让卡隆怀抱喜悦与兴趣。身为一个恶魔，卡隆对巴洛斯的作风有很高的评价。

不过──

罗素·巴洛斯的变化也意味著两人关系的变化。

两周后。

巴洛斯在临时市长选举中顺利获胜，终于成为拉普拉斯市长。

卡隆与巴洛斯见面的机会变得愈来愈少。

许久未见的他们再会的地点是拉普拉斯有名的历史建筑──旧市议会议事堂。

因为新议事堂约在十年前落成，这里已经无人使用。不过，据说它所采用的建筑工法在这个国家很特殊，所以有许多人以文化价值为由，要求政府保护这栋建筑。

巴洛斯看准了这一点，就任后不久便将这栋建筑认定为「拉普拉斯文化遗产」，向市民承诺会保护它。

当然，它对巴洛斯来说不过是栋「破旧的建筑」。保护它纯粹是因为能够「利用」。

它在建造当时是位于城市中心，但经过一段岁月，现在城市的中枢位置也已经稍微有了变化。由于交通不便，居民也减少，现在已经化为人烟稀少的冷清地区。

到了夜晚，四周甚至没有车辆行驶的声音，包围在一片寂静之中。

空气中弥漫著老旧地毯与木材的气味。描绘在天花板上的花纹华丽得多余。不论是哪个家具，似乎都能用来拍摄以中世纪为舞台的电影。

巴洛斯一脸满足地四处走动，最后在大厅中心停下脚步。

「这里果然是很好的环境。平常不会有人靠近，这么宽敞的空间和房间的数量也能在有什么万一时派上用场。这个大厅的地面应该还能画任何尺寸的魔法阵吧。」

卡隆从进入这里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明明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他对巴洛斯却连一声招呼都没有。

因为卡隆早已动怒。

巴洛斯说到「魔法阵」时，卡隆终于忍无可忍地瞪著他，挤出声音说道：

「罗素，你知道自己最近到底在做什么吗？」

「……什么啊。都已经好久没有见面聊聊了，你的心情还真差啊，伙伴。」

「你现在甚至会把代罪羔羊用在恶魔的契约上吧。」

「啊……？你就是在气这件事吗？」

巴洛斯毫不避讳地对卡隆摆出嘲笑的态度。

「你不是很喜欢这种残酷的作风吗？你的建议总是很有效。所以我只不过是学习你的做法罢了。」

「我根本不在乎你利用他人的行为。不过──所谓的恶魔契约，是恶魔与契约者一对一的交易。你违反了自古以来流传的规矩、礼仪以及美学。」

卡隆早就知道。

巴洛斯已经开始染指「代罪羔羊契约」。

他会寻找适合作为「祭品」的人──固执己见又拥有强烈野心的愚者，用真真假假的言论鼓吹这样的第三者，使其与恶魔缔结契约。

并促使代罪羔羊对恶魔许下必定能让罗素·巴洛斯得利的愿望。

换句话说──巴洛斯不必牺牲自己的身体与灵魂，只要对恶魔献出第三者，就能实现愿望。

「不管你要跟我以外的大恶魔缔结几次契约，我都无所谓。不过……既然要藉由恶魔契约来实现愿望，你就要自己付出『代价』。」

巴洛斯就任为市长后，随即雇用了名叫希比拉·贝克的优秀秘书。不知为何，巴洛斯对她坦白了自己背后有恶魔撑腰，而且暗中犯下各种恶行的事。

这么做究竟是出于信任……还是认为说出真相会比较容易利用呢？

卡隆也曾见过她几次。

刚开始，她只是个普通的女性人类。顶多是比其他女人还要聪明且冷静。

可是最后……她变得判若两人。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算巴洛斯不说，卡隆也知道。

「你是在说希比拉吗？她可是自愿缔结契约的。」

「不对。我不只是在说那个秘书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卡隆用低沉的声音怒吼，巴洛斯便罕见地一瞬间语塞。

「到目前为止，你到底瞒著我利用了多少恶魔，欺骗了多少人类？」

「…………天知道。数也没有意义。我早就不记得了。」

巴洛斯别开目光。

「想靠自己的力量站上拉普拉斯的顶点──许下这种愿望的你现在却处处依赖恶魔的契约。你堕落了，罗素。」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他的痛处。可是，卡隆攻击的并不是他的良心，而是自尊心。巴洛斯久违地恼羞成怒，逼近到卡隆面前。

「别说得好像你很懂！现在这种情况也是你造成的！」

「什么？」

「因为和你缔结契约，我的未来只剩下毁灭。不是吗？光是当个普通的市长，日子也不会长久。」

事到如今，这是什么话？

这是卡隆的第一个念头，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可是巴洛斯接下来说的话完全出乎卡隆的预料。

「我要永远逃避『毁灭』。」

巴洛斯嗤笑。

扭曲得丑陋，痉挛般的笑容。

卡隆的背脊瞬间窜起一阵恐惧。

「我绝不制造破绽。危险因子要澈底排除。利用过的家伙也一定会处理掉。管它是恶魔的契约还是神的奇迹，我会用上所有能用的东西。恶魔契约的礼仪？美学？哼！我才懒得管哩！我正在利用现在的地位……利用拉普拉斯这座城市的一切，跟你的契约『代价』对抗……！」

卡隆感觉到的恐惧只有一瞬间。他马上就燃起怒火。

如此扭曲。巴洛斯已经变得如此扭曲了吗？

创造出此等怪物的凶手，真的是我吗？

『这是你造成的。』

「你……岂有此理。这已经不是契约了！难道你想把『代价』一笔勾销吗！」

卡隆的怒骂让巴洛斯那抽搐的笑容更加扭曲。那已经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表情。

「我的目的是站上拉普拉斯的顶点。不受谁束缚，不受谁支配。没错……我也不打算被你的契约束缚！你就试试看吧……杀了我啊！」

站上拉普拉斯的顶点。

这个愿望本身很单纯。卡隆只要弹个手指，隔天就能让巴洛斯当上市长。

但巴洛斯本人不甘于此，他靠著一副瘦弱的身体，在某种意义上以自己的力量登上了顶点。

卡隆对这种「契约」的用法很感兴趣，也认为他的本质虽然邪恶，却是个有骨气的男人。至少巴洛斯无疑是个努力不懈的人。

这样的罗素·巴洛斯……会迎向什么样的毁灭呢？

这一点就连卡隆也不知道。虽然他能自己设定，却刻意不那么做。

卡隆从来不曾在一名人类的契约上花费如此漫长的时间。正因为如此……他才想保留期待。

然而，这个男人已经──

不是人类了。

「怎么了？卡隆！现在的我毫无防备。快点杀了我啊！」

他很清楚。

卡隆不会杀了他。

只要用钩爪或锁链就能轻易杀死他。可是，卡隆办不到。

「……你玷污了恶魔的契约，根本不值得我当场杀了你。听好了……『代价』绝对无法违背。你就害怕地等待总有一天会造访的毁灭吧。等到你堕入地狱，再来后悔自己利用恶魔，玩弄恶魔契约的行为吧。」

卡隆转身背对巴洛斯。

两人在这个瞬间诀别。

「再见了。和你一起在拉普拉斯奔走的日子……并不坏。」

可是，卡隆这句道别的话是出自真心。

罗素·巴洛斯与恶魔卡隆的契约以某种意义而言，还没有结束。

两人还有所连结。

卡隆所说的并不只是往事。经过现在，这件事也牵扯到诺艾儿的命运，延伸向没有人知道的未来。

「他当上市长后，我就经常独自待在这个地方。我一直在暗中追查他的行动。原本是为了见证他毁灭的瞬间……但现在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

「你应该觉得很滑稽吧。因为把那个男人变成怪物，我被背叛、嘲笑，美学也遭到玷污……而我却又要向他复仇。」

卡隆在嘴喙中发出自嘲的简短笑声。

「你知道我为何不在诀别的那一天杀了他吗？」

诺艾儿只能缓缓地摇头。

「我太过执著于一名契约者了。当他说要把代价一笔勾销时……我感到连结我们的『契约』遭受了否定。这令我……大受打击。」

听到垂下眼睛的卡隆用沧桑的低沉声音这么说，诺艾儿很惊讶。以目瞪口呆来形容也不为过。

诺艾儿不只对卡隆曾抱有那种感情的事感到讶异──也很意外他愿意坦白说出这件事。

「本来──如果是其他的恶魔，应该会在那个时候杀死罗素。但我办不到。我拋下一句『你总有一天会毁灭』的老套台词，就那么逃走了。」

卡隆完全闭上垂下的眼睛，低声嗤笑了起来。

「或许我根本没有资格向他复仇吧。如果我当时杀了他，你也不会失去手脚了。明知如此，我却还是顺势鼓吹你复仇。」

「！」

「实在是……滑稽至极。你尽管笑吧。这就是夺走你手脚与未来的可怕大恶魔的──可悲真面目。」

诺艾儿并没有笑。

她原本是乖乖坐著聆听，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站起身。卡隆在不知不觉间背对了诺艾儿。

平常总是傲慢地俯视诺艾儿的他，基本上都维持抬头挺胸的姿势。此刻他的背影却好像缩小了。

「卡隆。」

诺艾儿带著严肃的表情呼唤他。

卡隆看似要回头，却又没有回头。

「你还记得你以前对我说过的话吗？」

他似乎没有头绪。他终于转过头来，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又想要……再次做出自私的事吗？」

卡隆不久以前曾对诺艾儿这么说过。当时的诺艾儿也碰到了和现在的卡隆同样的疑问与障碍。

怀疑自己没有资格复仇。

卡隆当时就是用这番话拉了陷入苦恼的诺艾儿一把。

可能是回想起来了，卡隆沉默地睁大眼睛。

「以恶魔而言，你的想法太过谦虚了。巴洛斯市长背叛了你。为此报复根本不需要考虑有没有资格。既然契约的代价是以市长的身分走向毁灭，现在开始摧毁他不就好了吗？」

「你不怪我吗？是我培育了他，把他变成怪物，然后放任他胡作非为的啊。」

「以前的事──已经结束的事再怎么抱怨也于事无补。要反省的话，请等一切都结束后再说。现在你的契约者是我。」

「…………」

「帮助我复仇的第二项契约不是现在进行式吗？既然你已经引导我走到这里，我就要你好好陪我到最后。赌上你身为恶魔的骄傲。」

卡隆暂时陷入沉默。

诺艾儿没有移开目光，卡隆也没有逃避。

最后，卡隆大幅点了点头。

「……这样啊……是啊，你说得没错。这次你是对的。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罗素·巴洛斯对你我来说都是必须打倒的敌人。现在或许不需要思考多余的事。」

「是啊。」

「来到怀念的地方，我似乎变得有些感伤……你就忘了吧。」

「这就难倒我了。这可是你难得的把柄，我不会忘记的。」

卡隆不悦地皱起眉头，用不知道在哪里的舌头发出啧的一声。

「……好吧。随便你。不说往事了，往城市出发吧。」

两人就这么挥别迷惘。卡隆头也不回地往室内深处走去。诺艾儿稍微笑了，跟在他身后。能抓住他的把柄让诺艾儿纯粹地感到高兴。

仓库的深处有一扇铁门。

据卡隆所说，这里会通往高架桥下──

卡隆打开门，门后是一段十几公尺的短隧道。前方透著淡淡的光线。除此之外，还有大型卡车通过的声音传来。

就像是被那道光芒吸引，诺艾儿迈出步伐。

不过……

好像有一道人工的红光划过视野。

然后，隐约可以听到某种……机械启动似的──声音……

「诺艾儿！」

卡隆大叫，诺艾儿的身体感受到一阵冲击。

下一个瞬间，更剧烈的冲击袭来。爆炸声响起。尖锐的耳鸣让诺艾儿连自己是否有发出惨叫都不知道。

第一次的冲击是因为被卡隆抱起。第二次的冲击正如字面所述，是来自于冲击波。

隧道里装著感应式炸弹。

卡隆一瞬间就跳跃到隧道的出口。烟雾与热风一口气窜出隧道。

「真是千钧一发。」

「得……得救了……」

「他早就料到我总有一天会回到这里吗？可恶的罗素……」

「…………再这样下去，你的藏身处就要被烧掉了。」

隧道里飘出烧焦的臭味。直到不久前，卡隆都还躲藏在这里。这个地方充满了他与前契约者的回忆，两人的情谊甚至足以让他因背叛而大受打击。

回忆的尾声也许染上了憎恨和愤怒的色彩。不过……说著往事的卡隆却带著非常怀念的表情。

『和你一起在拉普拉斯奔走的日子……并不坏。』

而他也说，这番话是出自真心──

应该带有危险气息的黑烟在诺艾儿的眼里看来，悲伤得不得了。

可是，卡隆马上从烟雾上别开目光。

「不，没关系。我已经不需要这个地方了。我一定会按照契约，让那家伙走向毁灭──这是重新通往复仇的第一步。」

正如这番话，他迈出了步伐。

第二卷 falling down Passage 4 痕迹

真没想到位于贫民窟一角的藏身处会成为难忘的另一个家。

我也变得真是落魄啊──诺艾儿心想。

明明到处都是灰尘，有寒风从裂缝吹进屋里，有时候还能听到老鼠的叫声，诺艾儿却还是能暂时悠闲地躺在床上。

「呼啊～！真是累死我了～！」

「喂。你也太松懈了。」

「稍微松懈一下有什么关系嘛。长泳、攀岩、洞窟探险，最后还遇上爆炸。连续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也应该稍微休息一下。」

「你什么时候做过长泳和攀岩了……全都是我代劳吧……」

「那你就更应该休息了。」

卡隆故意叹了大大的一口气……不过令人意外的是，他没有继续挖苦诺艾儿。而且──

「说得也是。伤势虽然已经痊愈，我也确实有点疲劳。现在就慢慢休息好了。」

他一个转身，离开诺艾儿身边。

诺艾儿突然开始在意从自己的头发和衣服飘出的奇怪味道。对了，自己先前明明那么想冲澡，却完全忘了这回事。趁现在赶快冲个澡并换衣服，顺便去楼上的洗衣店清洗洋装也不错。

诺艾儿找出换洗衣物，脱掉沾满海水和沙尘的洋装。这时候，一张纸从胸口飘了下来。

「啊……这是──」

诺艾儿捡起这张纸，把它打开。此时厨房传来熟悉的声音，还有一股香气飘了过来。

受到香气吸引的诺艾儿赶紧换好衣服，走向狭小的客厅。

「哎呀。果然是红茶的香味！」

卡隆用充满绅士气息的优雅动作冲泡红茶。而且，他没有忘记要泡两杯。诺艾儿很精明地跑到粗糙的沙发上坐下。

虽然茶杯和茶壶都是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便宜货，但在上流阶级的家庭长大的诺艾儿闻得出来，这种茶叶并不是便宜货。

「你喜欢喝红茶吗，卡隆？」

「嗯。以愚蠢的人类所建立的文化而言，我认为茶叶是好东西。虽然我更偏好威士忌和白兰地，但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啊，其实比起红茶，我也更偏好卡布奇诺──」

杀气。

「……我不客气了～」

「哼。真抱歉没有准备砂糖和柠檬，大小姐。」

卡隆若无其事地喝起红茶……虽然这么吐槽可能有点不识趣，但他究竟是怎么吃喝的呢？不管怎么看，嘴喙都没有张开。虽然他好像本来就没有必要进食……

诺艾儿喝了一口散发香气的红茶，深感惊讶。

「真好喝！」

「是吗？虽然好久没泡了，看来没有生疏。」

「味道比我家的帮佣泡的茶更棒呢。这是汀普拉吗？好棒的香味。」

「您对过期茶叶泡的茶还满意吗？大小姐。」

「咦！」

「这确实是汀普拉没错，但你觉得贫民窟能够正常取得这种高级的东西吗？」

卡隆露出嘲讽的笑容。诺艾儿变得不太想继续喝，觉得这杯红茶很美味却是真心话。

而且，诺艾儿果然已经完全融入了贫民窟的生活。就算是用过期茶叶泡的茶，她还是舍不得倒掉。

诺艾儿虽然小声抱怨，最后还是全部喝光了。

「──好了。」

诺艾儿把空茶杯放到桌上，卡隆就替她从茶壶再倒了一杯茶，同时开口说道。

「为了让罗素失势，我们得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诺艾儿并不打算逃避现实。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卡隆曾经称巴洛斯为「怪物」。虽然也是为了复仇，但总不能永远任由那个男人逍遥法外。

他原本就是很棘手的敌人，现在却又有新的问题要面对。

「市长身边有强大的恶魔。如果赢不了他的话……」

诺艾儿想起在水瓶座总公司大楼的屋顶上发生的事。

那是个白色的恶魔。

虽然浑身黑衣，猛禽般的嘴喙却有如不祥的白骨。诺艾儿对这一点的印象特别深刻。

「那个恶魔虽然强大，但换个角度思考，他或许反而是罗素的把柄。」

「那是什么意思？你和那个恶魔战斗时明明就马上投降了！」

「少……少啰嗦，那叫作冷静的判断！」

只有一击。只承受了一击，卡隆就放弃抵抗。

不过，他当时没有为了自尊而进行有勇无谋的战斗，也许真的可以说是冷静的判断。他只透过一击就掌握了实力差距的地方也一样。

「听好了，召唤恶魔是一件繁琐的事。你召唤我的时候也作了很多准备吧？」

「我想想……我用鲜红色的粉笔画了很大的魔法阵。然后又用了乌鸦的血……」

「没错。召唤不同的恶魔，所需的道具和条件也不同。以我而言，需要的就是魔法阵和乌鸦的血。而召唤的恶魔愈强，需要作的准备也就愈多。想召唤出强大的恶魔，就要经过更麻烦、更复杂的步骤。」

「原来如此……」

「虽然不愿承认，但那个恶魔的位阶远高于我。换句话说……召唤起来相当费工夫。」

根据卡隆的说明，通常需要准备现在难以取得的物品，或是描绘复杂又巨大的魔法阵。另外还有固定的日期，或是固定的方位。

为了召唤那个「白色的恶魔」，巴洛斯应该留下了许多痕迹。卡隆推测他费了相当大的工夫。

「要召唤那么强大的家伙，准备时不论多么小心，都一定会有疏漏。如果能掌握他留下的痕迹，或许能证明他曾经召唤恶魔。」

「需要难以取得的物品，还有巨大的魔法阵……对吧。可是，魔法阵那么显眼的东西，很少有地方可以……啊……」

空间宽敞，但又能避人耳目的场地可不是能轻易找到的地方。

诺艾儿想起刚才换衣服时掉下来的一张纸。那是在卡隆的藏身处找到的地点清单。

「怎么？你把那种东西带回来啦。」

「我好像在无意间收起来了。我记得这是适合召唤恶魔的地点清单吧。这里面最宽敞的地方是──」

旧市议会议事堂。

诺艾儿和卡隆的目光同时落在相同的项目上。

那也是卡隆与巴洛斯诀别的因缘之地。

「大概也只有这里了吧。现在拉普拉斯──罗素以文化财的名义保护著这栋建筑。平常不会有人造访，他进出这里也并不奇怪。当然也可以藏匿恶魔。」

「我们要潜入里头，带走召唤恶魔的痕迹……」

「然后证明这和罗素有关系。」

「只要民众发现市长曾经召唤恶魔，他就会立刻『毁灭』。太完美了！」

「喂，其中大有问题。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什么？」

「我刚才的意思是，那个恶魔肯定就被他藏匿在这里！」

「啊……呃，只要带走证据就好了吧？逃走就行啦！不必硬是要打倒他！」

「……你说得倒是很轻松，但既然你知道危险，那就够了。」

卡隆一脸无奈。

心想这次说不定真的能抓住巴洛斯的小辫子，诺艾儿确实有一瞬间乐观过头了。

不过，也难怪卡隆会感到无奈。要是遇上那个大恶魔，即使确定要逃走，抵挡攻击或拖延对手也无疑是他的职责。

想到这里，诺艾儿开始有点希望这个旧市议会议事堂会让希望「落空」。不过──

「你觉得旧市议会议事堂里面一定有什么吧，卡隆。」

「…………」

卡隆抱著双臂，暂时陷入沉默，最后点点头。

他恐怕没有什么明确的根据吧。一定是因为与巴洛斯并肩作战多年，诀别后又持续监视他的行动，卡隆才能导出这个推论。

他的模糊态度并没有让诺艾儿觉得不可靠。

现在，他就是诺艾儿的伙伴。两人一起跨越了重重危机。光是如此，诺艾儿就对他抱著不可思议的信赖。

「我不怀疑你的判断。我们走吧，前往旧市议会议事堂。」

「嗯。在那之前……如果这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趁现在整理起来吧。」

「…………？为什么？」

「我们现在可是头号通缉犯。恐怕再过不久就要拋弃这里了。我的意思是，你要作好随时都能逃走的准备。」

「啊……原来如此。说得也是……」

现在其实不是能悠闲喝茶的时候。诺艾儿都忘了在藏身处看到的新闻──应该说刻意不去想。

虽然她很清楚自己是召唤了恶魔的罪人，但现在才终于沦落为通缉犯。

──父亲和母亲现在不知道过得如何。总是会帮我泡好喝的红茶和卡布奇诺的帮佣太太和钢琴老师……一定每天都被媒体包围……不，说不定还要接受警方的讯问，被限制自由……

想到这里，诺艾儿感到心痛。

可是，自己连当面道歉都办不到。

顺利的话……或许能至少寄封信……现在却没有这种余力。

诺艾儿把卡隆倒的第二杯茶灌进嘴里。温度已经下降不少，于是她一口气喝乾了剩下的茶。

自己……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顶多就是内衣和两件洋装吧。

因为早已失去一切。

要和与贫民窟不搭调的钢琴道别，心情可能会有点感伤，但要带走它是不可能的。

诺艾儿不太想去思考必须离开这里的日子。

位在贫民窟一角，不知道原屋主是谁的破烂房屋──即使是这种地方……也是诺艾儿现在的归处。

真是落魄得不得了。可是不论多么落魄，自己还是能暂歇在某个地方，慢慢喝著红茶，享受片刻的安宁。不论是什么样的环境，还是会感到依依不舍。

自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诺艾儿这么想。

两人来到被指定为「拉普拉斯文化遗产」的拉普拉斯旧市议会议事堂。

看到这栋建筑的外观，诺艾儿才想起自己参加学校的参观活动时曾经来过这附近。

当时巴洛斯就已经将旧市议会议事堂列入保护对象，因此市民无法进入。

当时老师在外头进行讲解，诺艾儿却几乎不记得内容了。多亏了家世，诺艾儿就读的是好学校，她却称不上是个用功的学生。

诺艾儿只有在音乐课时特别认真。因为她认为自己这辈子只要专心弹钢琴就好。

此刻是深夜。卡隆的身影几乎完全融入黑暗。

周围没有风，也完全没有人烟。

庞大又古老的建筑物矗立在黑暗中……老实说就像一栋鬼屋。

「没……没想到到了晚上，这栋建筑物看起来会这么有魄力……」

「听好了，我再跟你确认一次。我们的目的是取得召唤大恶魔的痕迹。虽然为求谨慎，我选在深夜行动，但我们的入侵应该很快就会曝光。那个恶魔应该也在里面，遇到他就要专心思考如何逃走。」

「毕竟你打不赢那个恶魔嘛。」

「……大概还是可以暂时拖延他的脚步……不，如果发动奇袭的话或许……」

「好，那就按照预定计画，维持不战斗的方针。」

「…………」

卡隆虽然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却没有反驳。看来他相当没有自信──不，应该说是那个恶魔太强大了。

「任何可疑的东西都要带走。如果是魔法阵，用手帕把颜料擦起来也行。事后可以再慢慢思考这些东西是否能威胁到罗素。」

「总而言之，这里不宜久留对吧。我知道了。」

两人很容易就进到了内部。

虽然围在门前的绳子上挂著「禁止进入」的警示牌，这种东西对现在的诺艾儿来说，却只是「双脚一跨就能越过的杂物」。

屋内的空气感觉起来特别寒冷，而且比外头更安静，诡异至极。

虽然也没有恶魔的气息──就算有人要求，诺艾儿也不想长时间待在这种地方。光是看著走廊深处的黑暗，她就忍不住发抖。

通往主议场的大门完全打不开。与其说是上了锁，感觉比较像是经过加工，避免再有人打开它。

「如果有画魔法阵，地点肯定在这个主议场内。里头的空间相当宽敞。正门被封锁也是当然的。」

卡隆用下巴指了一下走廊。

「主议场周围是一圈走廊。应该还有其他出入口。这条路深处还有议员的休息室。」

「那么，我们先去那里看看吧。」

诺艾儿虽然不太想去，但也无可奈何。这里的气氛如此阴森，就算出现恶魔之外的其他东西也不足为奇。

可是，诺艾儿往内部走去时──却因为别的原因而起了鸡皮疙瘩。

「……灯光……」

「……是啊。」

虽然只有一点微微的光线，照明却是开启的。

另外还有奇妙的生活感。有人……常态性地待在这里。从建筑物外看不出端倪。窗户被厚厚的窗帘或木板遮住了。目的似乎是避免任何光线泄露到室外。

诺艾儿与卡隆望了彼此一眼。地面铺著酒红色的老旧地毯，只要谨慎地前进就能消除脚步声。诺艾儿也压抑著呼吸声，继续往前走。

卡隆轻轻打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这个房间应该是议员的休息室。里头没有人。

……不过。

诺艾儿发现沙发上黏著几根白色的东西。这东西既像是动物的毛发，又像是鸟类的羽毛。看起来非常眼熟。诺艾儿捏起一根，仔细端详卡隆。

「……怎么，你想说什么？」

「虽然我几乎只有一瞬间看过那个恶魔……但是那个，他跟你很像呢。例如类似鸟的地方……」

「我不是鸟！是恶魔！」

「不要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因为长得像，我只是想问你，他是不是你的亲戚之类的！」

每次提到「鸟」或是「乌鸦」，卡隆就会变得特别敏感。他瞪著诺艾儿手上的白色羽毛，然后别开脸。

「恶魔可没有血缘关系。大多数恶魔都不认识其他的恶魔。同一个时代的同一个地点有两名以上的恶魔互相碰面是很稀奇的事。」

卡隆的一番话让诺艾儿感到意外。话说回来，卡隆曾说过恶魔是「类似概念的东西」，也没有魔界或地狱作为故乡。

不过……

「可是，炸弹客和希比拉也是召唤了恶魔才得到那种力量……巴洛斯除了我以外，也会透过其他『祭品』来利用恶魔吧？拉普拉斯未免出现太多恶魔了！」

「一点也没错。也就是说，恶魔的契约被当成了『廉价的商品』。身为恶魔，我无法对这种情况视而不见。」

卡隆瞥了诺艾儿手上的羽毛一眼。

「不论如何，你先把那根羽毛保管好。我也找到令人感兴趣的东西了。」

诺艾儿正在调查沙发时，卡隆似乎在房间的墙壁上找到了什么。

他指出的东西是一个老旧的挂钟。这个钟是发条式，指针停在十二点三十分。

诺艾儿完全不懂这东西有什么地方令人感兴趣。

「我怎么看都只觉得是个老旧的时钟啊……？」

「我想也是。可是这东西透露了让我有点意外的事。这个地方或许从以前开始就跟恶魔的召唤有关。」

「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类的眼睛看不见，但钟盘上写著某个文字。这应该是恶魔所写的。可能是用了带有魔力的墨水，也有可能是使用类似的能力……」

「！这么说来，这个时钟有什么意义吗？」

「应该有。不过，这么大的东西不好带走。」

「上面写了什么？」

「不知道。可能只是数字，也有可能是装饰。总之是很单纯的内容……我们去下一个房间吧。」

虽说只有恶魔看得出来，但这里竟然如此光明正大地放著与恶魔有关的物品。靠卡隆的臂力，应该能轻松将时钟带著走，但确实很占空间。

看似平凡无奇的旧时钟突然让诺艾儿感到诡异，于是她别开目光。

两人一踏上走廊，卡隆就突然伸手制止了诺艾儿。

意思是不要动。

诺艾儿几乎僵住，咽下口水。卡隆暂时沉默地注视著走廊深处──然后又放下了手。

「卡隆？」

「…………不……没什么。不过，加快脚步吧。」

这声低语令诺艾儿战栗。

并非什么异状也没有。绝对是的。卡隆的耳朵一定听到了什么。

诺艾儿原本想说些什么，却无法顺利表达。在一片寂静之中，她渐渐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确实有好几个入口都通往主议场，现在却全部都是封闭的。

两人走进隔壁的房间。这里和一开始进入的房间很相似。不论是空间大小还是家具都很像。但卡隆马上就找到了不寻常的东西。墙壁上装著一个可以输入密码的小型数位面板。

这栋建筑明明相当老旧，却只有这里特别现代化。密码似乎是四位数。

「四位数字……卡隆，刚才的时钟……」

「是啊。」

卡隆在面板上输入「1230」。

墙壁的一部分发出让诺艾儿吓得稍微跳起来的声音，开始移动。刚才的声音不太妙……不过，出现在墙壁里的东西是书架，上头塞满了让人看了一眼就知道「很可疑」的厚重古书。

卡隆打开书架下的抽屉。抽屉里只放著一把很大的老旧钥匙，他把钥匙塞进口袋。

另一方面，诺艾儿随便抽起一本古书，试著翻阅。

「……？」

泛黄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诺艾儿从来没有见过的文字。不论怎么看都不是普通字母，也有许多类似符号的东西。

完全看不懂内容是什么──不过……

看著这些文字，就会让人竖起鸡皮疙瘩。诺艾儿本能地感觉到上面写著某种不好的事。即使是不懂的语言，有时候排列的方式也会让人觉得美丽。就像是一种设计作品。

可是这本书的内容……简而言之，就是很诡异。

「嗯，原来如此。」

在脸色发白的诺艾儿旁边，卡隆抱著双臂点头。

「你……你看得懂吗？既然看得懂就不要藏私，快点告诉我。」

「这是称为『恶魔文字』的一种暗号。刚才的时钟上也有写。关于召唤恶魔的情报，会用这种特殊的暗号书写。恶魔文字的文法会因人而异。这也一样，只有写下这篇文章的人能够解读。总而言之，这就类似魔法师的笔记。」

「这么说来，你也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吗？」

「是啊。不过，光是持有这种东西就足以遭到逮捕了。因为上面肯定写著关于召唤恶魔的情报。不论如何，我们就带一本走吧。」

卡隆似乎真的很不想在这里久留，没有继续仔细调查书架。诺艾儿抽出一本不会太重的书，跟著卡隆来到走廊上。

锵啷。

这个声音也传进了诺艾儿的耳里。

诺艾儿马上仰望卡隆。她说不出话来。不过，根本没必要对话。

那声音就像是拖著大型的金属……例如粗重的锁链。

两人已经有所戒备，不会错的。他就在这里。

而且正在逐渐靠近。

诺艾儿和卡隆就像要逃走般前往下一个房间的门前。门是锁著的，但卡隆十分镇定地从口袋里取出钥匙，顺利打开了门。

这个房间和先前的房间完全不同。

空间很狭小，也没有家具等任何物品。氛围特别沉重，还有种奇怪的气味。

而且房间的中央画著绯红色的魔法阵。它看起来好像正在散发著一点朦胧的光芒。每次眨眼，血一般的色调就会在眼睑内留下烙印。

「这个魔法阵……还真小呢……」

卡隆估计召唤凯撒需要巨大的魔法阵，这个魔法阵却比诺艾儿召唤卡隆时还要小了许多。虽然……气氛确实诡异得让人难以靠近。

「哦。」

卡隆毫不畏惧地走向魔法阵，弯下腰来仔细查看。

「……第四外部辅助式啊。规模还真大……我不认为和那个恶魔缔结契约的是罗素本人。既然如此，是为了辅助代罪羔羊吗……？」

他似乎有了不少收获，低声念著一些令人好奇的词汇。不过，诺艾儿当然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等……等一下，不要自己顿悟！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

「这可以算是巨大魔法阵的一部分。画在用于召唤的魔法阵本体周围，术式的其中之一。它的效果是暂时封印受召唤恶魔的力量。」

「哦，原来还能办到那种事……可是我当时并没有画这种东西啊……？」

「因为有些恶魔一见到看不顺眼的召唤者，就会马上杀掉对方。召唤那种野蛮的家伙时，有这东西就多了一层保障。」

「真希望我当时也有这种东西。」

「不不不，我一点也不野蛮吧！」

「突然扯断别人的手脚还不叫野蛮，什么才叫野蛮啊！」

诺艾儿狠狠骂道，卡隆便嘟囔了起来。

不知道是觉得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还是稍微有点自觉的关系。诺艾儿很少能讲赢他。

「……算了。只要擦起一点魔法阵的颜料就行了吧？」

「是啊。不过，最好不要轻易破坏它。这东西……还在运作中。」

「咦？这么说来，如果擦掉太多，欠缺一部分──」

「就是那么回事。擦掉这附近应该没问题。」

诺艾儿胆战心惊地用手帕擦拭卡隆指出的部分。就像是刚刚才画好似的，红色颜料还很湿润，沾黏到手帕上。

这个气味、颜色。

──是血。

诺艾儿咽下口水。

血液中似乎混合了某种液体。这好像就是让这个房间弥漫怪味的原因。

召唤卡隆时用的是乌鸦的血。既然如此，召唤比卡隆更强大的武斗派大恶魔，使用到血并不奇怪。

只不过，这究竟是什么的血──诺艾儿决定不去细想。

「这个证据还是太薄弱了……还是有必要看看主议场内部。二楼应该也有门。」

「啊，主议场也是阶梯状啊。就像表演厅一样呢。」

「对你来说，政治就只是表演吗？」

「什……你是瞧不起表演，瞧不起音乐吗！」

「哼。」

虽然嗤之以鼻，走出房间，但开始登上阶梯时，卡隆还是会扶著诺艾儿。

话说回来，卡隆从来没有展现过音乐相关的知识，或是提起这方面的话题。他对此完全没有兴趣吗？

两人抵达二楼。或许是中途停止了修缮作业，走廊上随处都放著建材。和一楼的走廊不同，这里有点杂乱。窗户一样被封得密不透风。

正当两人朝主议场前进的时候。

照明──暗了下来。

「咦！」

人受到严重的惊吓时，反而不会发出尖叫。

怕黑的诺艾儿也是先感到惊讶而不是恐惧，在一片漆黑之中浑身僵硬。

就像是突然被一块布从头盖住，完完全全的黑暗。心脏开始猛烈跳动，几乎要从嘴里冲出来。

可是，灯光很快就亮了起来。

以停电来说，时间未免太短了。彷佛是照明眨了一次眼。

「真是的，到底是怎么回──」

锵啷。

声音从诺艾儿与卡隆的身后不远处传来。

诺艾儿这次终于发出尖叫。

灯光熄灭的瞬间，卡隆的手就已经放开诺艾儿。忘了这一点而往后倒退的诺艾儿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

阶梯的前方有个高大的人影。他穿著漆黑的长袍，脖子上挂著粗重的锁链，白色嘴喙彷佛灼烧过的骨头──是恶魔。

大恶魔凯撒。

「出现了……！」

卡隆站到前方，保护诺艾儿。

凯撒虽然缓缓抬起头，却因为深深盖住头部的兜帽，看不出他的眼睛是什么样子。

「什……什么时候靠得这么近了！怎怎怎怎么办啊！」

「那还用问，当然是逃走了！二楼和一楼都是同样的构造！走廊环绕著主议场。只要继续往前走，就会抵达阶梯了！」

「可是这么长的距离，靠我走路的速度……！」

「我来争取时间。你冷静下来，专心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我知道了！」

就算卡隆叫诺艾儿冷静，她也很难办到。

光是转身背对卡隆，诺艾儿就一瞬间踉跄。没有跌倒简直是奇迹。

──不行。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卡隆一定有办法的。到目前为止，不管遇到什么危机……我们不是都克服了吗！

这双脚并不是诺艾儿自己的。

幸好因为如此，它们不会因恐惧而发软。虽然心脏彷佛快要爆炸。虽然身体无法随心所欲地前进。

「何不说句话？鸟头。还是那副拘束器让你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诺艾儿背后的卡隆正在向同族挑衅。诺艾儿没有余力回头。应该说一旦回头，脚步又会失去平衡。

巨大的声响传来，让诺艾儿吓得差点扑倒在地。是挥舞锁链，以及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诺艾儿反射性地回过头来，果然一瞬间踉跄。而且，她看到一幅恐怖的景象。

凯撒先是沉默地蓄力，然后沉默地冲了过来。划过空气的风声一响起，凯撒的身体周围便缠绕起一阵白色的气。

卡隆用锁链把闲置的建材拉过来，往冲过来的凯撒砸去。

从锁链的速度和卡隆的动作看来，他肯定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挥舞。

如果是人类，或许会被这一击大卸八块。可是凯撒依然不发一语，不知道是靠身体还是冲击波的力道，轻易弹开了卡隆的攻击。

「啧，无趣的家伙！」

卡隆后脑杓的冠羽竖了起来。

发出啪哩啪哩的声音，红黑色的气缠绕住卡隆的双臂。

下个一瞬间，他的双手变出了好几条锁链。锁链周围的气看起来比以往还要凶恶。

每条锁链都像是拥有意志的蛇，同时将走廊上的家具和建材拉过来，一瞬间就在凯撒与卡隆之间筑起一道路障。

划过空气的风声被隔绝在路障的另一头。

诺艾儿不断地走著。虽然走廊前方很阴暗，现在却由不得她害怕。话说回来，这条走廊还真长。对面真的也有阶梯吗？到底还要走到什么时候？

真的逃得掉吗？

「…………！」

内心感到焦虑，义足就会做出夸张的动作──自己的脚不可能做出的动作。

咚！足以震撼整栋建筑的巨响传来。诺艾儿又差点往前扑倒，家具的碎片掠过她的脸颊。

凯撒一击摧毁了卡隆筑起的路障。

也难怪卡隆会知难而退。对手实在是……太强了。那真的是力量受到限制的状态吗？

「卡……卡隆……！」

「我没事，不要停下来！」

卡隆再次对凯撒投掷家具。

或许是用了不少力气来破坏路障，凯撒没有挡住家具，而是迅速往旁边避开。

卡隆用锁链直接攻击凯撒。

凯撒的长袍飘起，尖锐的声响撼动了空气。他明明连一条手臂都没有动，锁链就被弹飞了。他果然会操纵冲击波之类的力量。

成群的锁链再次怒吼。

锁链把墙壁的一部分、天花板的屋梁，甚至是钉在窗户上的木板都扯下来，再次筑起路障。

「唔……再这样下去是撑不住的──诺艾儿，你先逃离这里！我来拖住他！」

「可……可是！」

卡隆是赢不了那个恶魔的。

他自己也不惜拋开自尊，如此断言。

卡隆用锐利的目光注视著诺艾儿，连珠炮似的说道：

「我一直护著你，迟早都会被追上！靠我的力量，确实不知道能撑多久。不过，你现在的职责是平安把痕迹带走。去做你能做的事……专心逃走！」

诺艾儿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除非我们善尽彼此的职责，否则无法突破现在的困境！」

划过空气的风声传了过来。

诺艾儿……点了点头。

「我……我知道了。这里就交给你吧。请你把他引诱到屋顶或其他地方，看到我走到屋外时……不，我会给你暗示。到时候你也要马上逃离这里！」

「当然了。我可不能在这里完蛋！」

诺艾儿转身背对卡隆。

必须快点逃走。

没错，这次的计画本来就是以逃走为前提。两人来到这里之前，早就料到这里残留著召唤恶魔的痕迹，而且凯撒也躲藏在这里。

一切都在意料之内。

只要冷静下来，按照预定计画逃走就好。

并不是要拋下卡隆逃走。

而是相信他，将退路托付在背后。

正如卡隆所说，我们不能在这里完蛋！

「…………！」

一步。

又一步。

划过空气与破坏杂物的声音渐渐远去。

诺艾儿迈出一步又一步，在老旧的走廊上前进。

诺艾儿弯过转角。

卡隆斜眼确认她的行动。

爆炸般的声音响起，几乎派不上用场的路障──曾经是路障的东西往四面八方飞散。

飘扬起来的长袍静静往下垂，在风雪般的瓦砾碎片与尘埃之中，恶魔缓缓走上前来。

凯撒依然一语不发。他使出如此强大的力量，却连一声吆喝也没有。

不知道他是否理解诺艾儿已经先逃走了。不，从他这副样子看来，搞不好早就已经料到他们两人的计画。

白色恶魔笔直地站在乌鸦般的恶魔面前。

卡隆的红眼扭曲成笑容的形状。

「我就稍微陪陪你吧，名叫凯撒的家伙。还是……你想坐下来喝杯茶，和我一起抱怨罗素的不是？」

卡隆知道自己无法在肉搏战中胜过这个恶魔。

即使如此，卡隆还是不甘愿一路吃败仗。

这句挑衅有一半是出于逞强──然而……

「……卡隆……」

凯撒第一次发出声音。

因为卡隆已经开始以为他真的无法说话，所以感到有点讶异。而且，他竟然叫了卡隆的名字。

从声音听来，他是雄性的恶魔。

轻声细语的声音比想像中还要清澈。

「巴洛斯……曾多次提起你的名字。他说你……」

「…………」

「…………你的力量……只有这点程度吗……？」

风开始低鸣。

而卡隆的手臂发出啪哩啪哩的声音，放出红与黑的幽暗光芒。

不论是过去，还是未来。

他都会尽全力战斗。

一步，又一步。

用走的逃跑──这种别无他法的战略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划时代的行为。

抱在腋下的暗号古书实在很烦人。不过，这本书和放在口袋里的手帕与白色羽毛一定要带走。一定要。

诺艾儿不屈不挠地走著，终于抵达阶梯下方。一楼的走廊上没有障碍物，只要冷静地继续走，就能逃脱──

有人来了！

「！巴……巴洛斯市长！偏偏在这种时候……！」

快步从正面入口走过来的人正是罗素·巴洛斯。

大概是因为在这里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他没有带任何随扈。

他完全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反而扬起嘴角一笑。

「在三更半夜，这个时机出现入侵者……我就猜想是你们，果然没错啊！」

诺艾儿也面临到走投无路的危机了。巴洛斯从怀里拔出手枪。

他毫不犹豫地扣下板机。

子弹并没有打中诺艾儿。她试图躲避时失去平衡，感觉到子弹从上方擦身而过。

「唔……！」

诺艾儿连回嘴的余力都没有，慌忙跑向附近的门。

门是开著的！

诺艾儿不顾一切地打开高大的门。里头是她和卡隆一直想进入的主议场。

她跌跌撞撞地跑进门内。

主议场里弥漫著血和那种奇妙的气味。而且──还有无数支点著火的蜡烛。

「啧……！躲到哪里去了！」

天花板的水晶灯没有亮。不只如此，宽敞的议场角落还胡乱堆放著建材和杂物，变得像仓库似的。

只有蜡烛的光芒又杂乱无章的宽敞空间正好适合躲藏。

巴洛斯虽然也马上进入主议场，却一下子就追丢了诺艾儿。诺艾儿躲在建材的角落。

或许是因为刚才踉跄了一下，其中一只义足稍微移位了。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幸好以前有练习过如何调整义足。就算在这种状况下，只有一只手，而且没有卡隆在身边，诺艾儿还是能将义足归位。

「……这是……」

诺艾儿终于能观察主议场内的模样。

眼前的地面上画著在黑暗中渗著光芒的红色魔法阵。

市议员的座位是环绕著讲台和议长的座位排列。桌子上也画著绯红色的魔法阵与歪七扭八的文字。

而讲台前的宽敞空间则画著直径长达六公尺的魔法阵。

魔法阵里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与符号。光是要画完中央的那个魔法阵，恐怕就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除此之外，如果画在市议员的座位和地面上的东西也是那个魔法阵的一部分──未免也太巨大了。

甚至让人觉得召唤卡隆的魔法阵相当简易。

巴洛斯的脚步声还很远。看来他完全迷失了诺艾儿的踪影。

诺艾儿没有枪，也没有刀。身上只有占空间的古书。她现在甚至很想拋下这个重要的「痕迹」，赶快逃出这里。

突然间，巨大的声响从上方传来。

──卡隆……！

诺艾儿抬头一望，看见一扇天窗。红黑色光芒、火花、白色光芒互相交错。

可是，夜空是一片黑暗，这里只有蜡烛的光芒。卡隆与凯撒都是一身黑衣。诺艾儿看不见两人的身影。

楼上的战斗究竟怎么样了？从卡隆的自我分析和凯撒的战力来看，很明显撑不久。就算知道不该焦虑，诺艾儿还是忍不住急得从暗处冲了出去。

枪声响起。

诺艾儿的纤瘦身驱一瞬间紧绷。不过，子弹似乎往完全不同的方向飞去。在如此阴暗的地方，想好好瞄准可不容易。

诺艾儿躲进过去市议员使用过的厚重木制议桌下。

听到刚才的巨响，巴洛斯似乎也知道楼上发生什么事了。

「你的靠山卡隆正在和凯撒奋战啊，哈哈哈！他会被凯撒杀掉。然后你会被我杀掉──一切都结束了！」

诺艾儿已经很习惯巴洛斯那种自大的态度了。虽然令人恼火，但现在确实是一不小心就会完蛋的状况。

这里毫无疑问是召唤凯撒的地点，而且正如卡隆的推测，魔法阵看起来似乎还在「运作中」。蜡烛的位置肯定也有什么意义。

两人在小房间里找到「第四外部辅助式」。那个魔法阵是为了抑制凯撒的力量，若是破坏它，很有可能会对我方不利。

……那么，这个魔法阵呢？如果在这里做些什么，是否就能让凯撒弱化，或是变回「概念」呢？

巴洛斯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只能放手一搏了。什么都不做，状况就不会有任何改变，甚至还会恶化。

诺艾儿从桌子下冲了出来。

虽然她已经尽量加速了，或许还是会输给四肢健全者的快走速度。

即使如此，淡淡的黑暗还是站在诺艾儿这一边。又或者是因为巴洛斯的射击技术不怎么样。虽然他连续射击三发子弹，却连擦过诺艾儿都没有。其中一发射进了桌子里，发出骨折般的刺耳声音。

「喂。射中要害以外的地方只会让你更痛罢了！」

巴洛斯似乎开始烦躁了。

幸好他不是神枪手。

谁要被你打中啊。

诺艾儿随时都作好了受苦的心理准备。战斗就是这么一回事。

而且，如果有什么事比被扯断手脚更痛苦，诺艾儿还真想知道。

她的脑中有一半是处于恐慌状态。

即使如此，另外一半……

却还怀抱著希望。

子弹擦过义足，带来些微的冲击。诺艾儿不禁停下脚步。

她就位在主议场的中央，巨大魔法阵之中。

「呵呵……怎么了？诺艾儿。为什么要跑到种无处可躲的正中央？」

「…………」

「我看你是逃错地方了吧？」

「……不。」

诺艾儿喘著气反驳。

巴洛斯表现出游刃有余的态度，举枪从正面走向诺艾儿。

或许是因为无法理解诺艾儿明明被逼到绝境，为何还能勇敢地瞪著自己。又或者是遭到反驳令他感到厌恶。巴洛斯皱起眉头。

「你是在这个议场召唤凯撒的吧？如果我在这里做了什么，或许可以妨碍凯撒。」

「……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有心情担心别人啊。真不知道你是另有打算，还是搞不清楚状况……」

不同于刚才放声大笑的样子，巴洛斯用不悦的表情低语。

「要跟凯撒维持契约，确实需要这个魔法阵。我也很想赶快处理掉这种显眼的东西。不过，如果不用魔法阵束缚他，限制他的力量，对契约者的负担就太大了。」

「跟他缔结契约的……果然不是你自己。」

「哼。我的作风，你不是最清楚的吗？诺艾儿·切尔奎帝。」

「……太卑鄙了……！」

诺艾儿的内心也涌现焦躁和愤怒。

虽然不知道是谁──有个祭品（代罪羔羊）被这个男人欺骗，召唤了凯撒，与他缔结契约。召唤出那么强大的大恶魔，不知道究竟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巴洛斯扬起嘴角，就像是乐于欣赏他人的愤怒似的。

「你口口声声说要复仇，结果没了卡隆就是这副德性──来啊，杀了我。欺骗了你的坏市长不就在眼前吗？」

巴洛斯重新举起手枪。

又有某种东西被破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诺艾儿──无法动弹。

在这个距离下，巴洛斯不可能打偏。

到此为止了吗？

不。

不能在这里完蛋。

第二卷 falling down Passage 5 解放

每一击都十分沉重。

即使如此，还是能清楚看出凯撒的力量正受到抑制。

到目前为止，卡隆一直都巧妙地避开了直接攻击。可是，不论多么巧妙地抵挡，双手和肋骨还是会流窜阵阵冲击。

但每一击之所以这么沉重，是因为凯撒的动作本身也很「沉重」。

挂在脖子上的暗红色锁链很粗重，近乎具有实体的诅咒。它在物理上和概念上抑制著凯撒的力量。

卡隆偶尔会不小心用自己的锁链击中凯撒的拘束器。虽然他想避免刺激拘束器的行为，却没有余力将锁链操纵得那么精准。

然而，凯撒的锁链甚至能弹开卡隆的攻击。它似乎具有否定恶魔的力量本身，将其反射乃至于消除的力量。

虽然这场战斗令人绝望，却有了唯一的救赎。

那就是凯撒不会变得更强。

──这算是「救赎」吗？仅仅如此……

卡隆对自己的不争气感到厌恶。自从在水瓶座与这个恶魔对峙以来，自己似乎总是在累积悲惨的经历。

卡隆对诺艾儿坦白了自己的过去。这也一样只是重新确认自己有多么不争气的行为。

『你又想要……再次做出自私的事吗？』

甚至被年纪轻轻的小丫头说到痛处。

现在，卡隆一边抵挡同一个恶魔的攻击，一边在议事堂内逃窜。

体力……还很充分。这也是多亏没有直接承受任何一击的关系，但不知道专注力和幸运能够持续到什么时候。

卡隆登上阶梯顶端。眼前有一扇门，他一脚将它踹开。

寒冷的晚风吹了进来。

门的另一头是屋顶。这里也有堆积如山的建材。

卡隆无意间吸入一大口新鲜空气，冲到屋顶上。

粗重锁链摇晃的声音追了过来──速度很缓慢。

凯撒看似是故意慢慢追逐的。就像是在模仿恐怖电影里的杀人魔。

不过，卡隆有了头绪。虽然不明显，但他已经渐渐开始疲劳了。原因恐怕是强大的拘束器。

──既然如此……在这里发动猛攻吧。如果要正面迎战，就得趁现在。

凯撒在屋顶上现身。

他一出现就不由分说地开始蓄力。蓝白色的光芒与风发出低吼。

冲刺。

在宽敞的屋顶上比较容易闪躲。而且，他的动作果然变得迟钝了。或许是无法顺利控制力量，用力过猛的凯撒甚至一头撞上墙壁，这才终于停下来。

卡隆几乎什么都没想。身体擅自作出了反应。

他朝著凯撒的背部，放出自己所能召唤的全部锁链。先前的攻击全都被反弹，这是第一次成功击中。

凯撒回过头来，一句话也没说。他连一点呻吟都没发出。

一阵风从凯撒身上产生。卡隆原本想至少对他使出一记爪击，却没有恋战，迅速拉开距离。

他又再次冲刺。

卡隆很希望他能直接从屋顶的边缘坠落。

不过，他这次似乎稍微保留了一点力量。

凯撒在坠落的前一刻停了下来。屋顶是以石块建造而成。凯撒脚下的石材被刮得冒出白烟。他正要回头时，卡隆用伸长的锁链击中他的头部。

凯撒稍微往后一仰。

能顺势把他推下去吗？

卡隆没有错过他后仰的破绽，靠近发动追击。两下，三下。

四──

「──！」

有什么要来了。

卡隆顺从直觉，往旁边一跳。

凯撒……做了什么？

麻痹的听觉造成耳鸣。凯撒周围的石材一瞬间就被刨切得残破不堪，化为一阵飞散的烟雾。

原来他还有这种招式。先前一直都没有使用，果然是因为瞧不起对手吗？

不对……凯撒喘了一大口气。

使用那招应该相当费力。

卡隆冲到凯撒面前。

花费一秒不到。

卡隆用锁链捆绑凯撒的脖子与身体。凯撒稍微挣扎了一下。卡隆用力踢他的背。凯撒脚步踉跄。锁链被澈底扯碎。风在卡隆的耳边尖叫。

在这个距离下。

凯撒连助跑都没有，突然用身体冲撞卡隆。

卡隆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

议事堂的大门广场映入眼帘。卡隆没有看到诺艾儿的身影，也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诺艾儿……还没逃出去吗？该不会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吧？

卡隆调整姿势，看见凯撒的背部。卡隆想用锁链攻击，这次却完全被弹开。虽然这么形容很老套，但凯撒的反应就像是「背上长了眼睛似的」。

凯撒回过头来。暗红色的粗重锁链发出沉重的声音。

要来了。

凯撒刨挖著脚下的石材，以猛烈速度冲刺过来。这是他目前为止最快也最粗暴的攻击。明明已经躲开，蓝白色的风与冲击波还是稍微划破了卡隆的肩膀和脸颊。

「唔……」

不过，只有这点程度的伤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

这次的凯撒或许是没有思考如何停下来，就这么一头撞进堆积如山的建材。

这声巨响让整个屋顶都跟著摇晃。简直有如爆炸。

屋顶可能是中途停止了修缮工程，堆放在这里的建材几乎都是石材。凯撒被碎裂的石块埋没。

卡隆原本打算追击，却又改变主意。

不论如何，自己都赢不了那个恶魔。虽然遗憾，但这是事实。

现在他该做的事是争取时间。当务之急是逃离这里。

最好尽量和凯撒保持距离。与他展开近距离战斗太危险了。

卡隆离开了现场。

肩膀的伤势……应该没什么大碍。把脸颊流出的血擦掉时，脸上的伤口就已经几乎愈合了。

「！」

卡隆在屋顶上奔跑时，一扇天窗跃进他的眼里。

光是站在上面应该不至于破裂，但最好还是不要踩著它快速跑过去。卡隆停下脚步，往天窗下方望去。

里头一片漆黑……但他看得见。红色的蜡烛以特定的规则排列，被火焰点亮。

而且地上画著巨大又复杂的魔法阵。

「这下面应该是主议场……召唤时的魔法阵果然在这里……」

召唤恶魔时画的魔法阵一旦用完，通常会马上清除。在召唤恶魔本身就是一项重罪的人类社会，置之不理根本没有好处。

只要是关系到自己的安危，巴洛斯总是异常谨慎。既然他到现在都还保留著召唤凯撒所需的魔法阵──

就表示他想清除也清除不了。

瓦砾崩塌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卡隆回过头，看到凯撒摇摇晃晃地从碎裂的石材之山中站了起来。他的脸还是一样大部分都被黑色兜帽遮住，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但愿他多少有受到一点伤害。

──看来还需要再多陪这家伙一下。

卡隆静静地深呼吸。

然后一口气跳过天窗。

隔著天窗，卡隆与凯撒正面对峙。

不过这个时候，天窗下传来不祥的声音。是枪声。

惊讶的卡隆往天窗下方一望，看到诺艾儿跌跌撞撞地跑到巨大魔法阵的中央。

接著──那个男人现身了。

──罗素？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可恶……不该让诺艾儿单独行动的！再这样下去就糟了……！

巴洛斯手上拿著枪。他应该有手段能即时监控这个议事堂的状况吧。

卡隆是有料到这里装著一两台监视器，却没料到巴洛斯会亲自出马。

──他觉得胜算很高吗？现在的他不太会冒太大的风险。虽然有凯撒在确实是强大的后盾……

谜样的感觉闪过卡隆的内心。

这就是……所谓的「不祥的预感」。

别说是不祥的预感了，现在正是走投无路的危机。

诺艾儿站在巴洛斯面前，说了些什么。是一如往常的嘲讽吗？

──诺艾儿，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不逃走？

巴洛斯拿著枪，卡隆知道这不是能轻易逃脱的状况。

不过，那不是原因。

诺艾儿她──选择正面面对巴洛斯。

来啊，杀了我。

巴洛斯的这句话和表情都明明白白地展现了他的真心。

反正你也办不到。

诺艾儿和卡隆都会死在这里。

他如此确信。

……可是。

「巴洛斯市长，你只不过是个胆小鬼。」

诺艾儿断然说道，巴洛斯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什么……？」

「自从得知你和卡隆的过去，我就一直想对你说这句话。你以前好像对卡隆做了很多狂妄的事……但到头来，你只是害怕代价，才会背叛一切，不择手段地活到现在……只是个胆小鬼。」

「哼……卡隆还跟你聊往事啊？真是无聊──」

「是啊。故事的主角真的是个无聊又不值一提的男人。过去我一直以为你和恶魔一样傲慢，所以才想要掌控一切。可是……我错了。你是因为恐惧，所以才会蔑视。你是因为害怕被背叛，所以才会过河拆桥。你就是这么单纯的一个人。」

「……真是荒谬，我的野心可不是那么窝囊的东西。」

「不对，我没有说错。你现在也很害怕我和卡隆会带你走向毁灭。我和卡隆绝对不会输给你这种胆小鬼……！」

「少给我说得好像你很懂，臭小鬼。现在的我已经──」

巴洛斯的眼神变了。

是诺艾儿说中他的痛处了吗？还是单纯因为自己当作「蠢丫头」的人对自己说了嚣张的话，让他感到愤怒呢？

巴洛斯往前踏一步，重新举枪。

「我怕你？正好相反吧──你现在不就只是在害怕我而已吗！既然你口气这么大，那就试试看吧。向卡隆求助，逆转这个情况给我看啊！」

那是不可能的。

巴洛斯如此确信。

可是，他的嘲讽表情有些抽搐。

「啊──真是的！偏偏在重要的时刻不在！不过是一两个更高等的恶魔，快点靠自己搞定，马上来救我！」

诺艾儿抬起下巴，大声喊道。

「既然我们已经缔结契约，我一死，你的美学也要一起陪葬了！」

他就在屋顶上。

──诺艾儿……你……

卡隆非常惊讶。

──你不逃吗？

卡隆一直当她是个傻丫头。她确实还是个小孩子，无知又愚蠢，甚至很滑稽。

可是……看看她。

她没有逃走。

──过去我逃避的那个瞬间，如果是和你一起，就能勇敢面对吗？

大恶魔凯撒就在眼前。他是卡隆绝对无法胜过的高阶对手。

这个状况和卡隆下方的诺艾儿完全相同。

卡隆开始回想。两人潜入这里的前提是「逃走」。自己一开始就完全抱著逃走的打算，诺艾儿也没有反对这个想法。

可是……实际上发生的这个状况究竟是怎么回事？

──诺艾儿，连双脚都没有的你那莽撞到愚蠢的作风……会改变只能逃走的我吗……既然如此，现在我该做的是……

凯撒悠然站在隔著天窗的另一头。乍看之下像是一尊什么都没想的雕像，卡隆却能感觉到他的杀气正在渐渐增强。是开始感到烦躁了吗？或者是得知巴洛斯的到来，认为应该快点分出胜负呢？

「……结束了，卡隆。」

凯撒微微低下头，简短地小声说道。

虽然小声，身为恶魔的卡隆还是听到了。

──现在，我该做的事情不是思考该怎么脱离这个困境。

卡隆也低下头，然后注视著凯撒。

凯撒──划破空气，带著巨响冲了过来。

『马上来救我！我一死，你的美学也要一起陪葬了！』

现在该做的是──

「突破过去的我！」

卡隆也放弃逃走了。相反地，他往前一跳。

在这场高速撞击之中，卡隆知道凯撒一瞬间退缩了。这也难怪。他应该没有想到卡隆会迎头冲过来吧。

卡隆一瞬间看到红眼在兜帽深处闪烁。这个恶魔也是红眼吗？

虽然知道马上就会被破坏，卡隆还是用锁链缠绕住凯撒的脚。同时，他用锁链往脚下一打。

古老庄严的天窗连同骨架一起被破坏掉了。

诺艾儿仰头对天窗大喊的一秒后。

从下往上看来充满艺术感的天窗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支离破碎。

「什么！」

就连巴洛斯都不禁乱了阵脚，目光从诺艾儿移动到天窗。

两个黑色的大型物体伴随著大量的玻璃碎片和化为瓦砾的骨架，一起坠落下来。

没有翅膀的鸟。

白色与黑色的恶魔。

「快避开啊啊啊啊啊啊！」

其中一个恶魔拚了命向诺艾儿吶喊。

诺艾儿赶紧避难。

巴洛斯也没有时间对诺艾儿开枪了。

凯撒掉到避开的他身边。

「……嘎啊……！」

与卡隆不同，身体受到束缚的他完全没做好落地的缓冲动作。好几根骨头一起折断的骇人声音响起。不只如此，玻璃碎片和瓦砾还砸到了他的身上。

「卡隆！」

诺艾儿摇摇晃晃地跑到卡隆身边。卡隆也不是毫发无伤。大块玻璃碎片刺中他，使右肩流出血来。

「你太乱来了！如果你不是恶魔，后果就不只骨折那么简单了！」

「……唔……不过……因为我是恶魔，后果就没有骨折那么严重了。和水瓶座的屋顶上发生的事比起来，这没什么。」

卡隆眯起红眼一笑。他按著肩膀，缓缓站起来。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呢，真是的……不过老实说，你帮了大忙。」

两人一起注视著同一个人物。

凯撒的坠落让巴洛斯失去平衡，差点跌倒。而且他似乎没有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可……可恶……！开什么玩笑！」

他的枪口究竟是对准诺艾儿还是卡隆。

没有人知道。

他正要抬起右手的时候，卡隆用锁链鞭打他手上的枪。巴洛斯发出一声叫喊。或许是伤到手腕了。手枪被打碎，飞了出去。

「唔……凯撒！你要躺到什么时候！快给我杀了这些家伙！」

巴洛斯的怒吼中带著焦虑。可是，瓦砾堆下的凯撒只发出微微的呻吟。他一动也不动──似乎是无法动弹。

「没用的。他再怎么强壮，也暂时站不起来了。」

「唔……！」

「…………」

诺艾儿抬头瞄了卡隆的侧脸。

或许是因为得知了他的过去，他注视巴洛斯的表情看起来和以前有些不同。

可是，他的表情没有迷惘，也没有会遮蔽双眼的怒火。

看著他这个样子，诺艾儿的心也在不知不觉间恢复平静。

「巴洛斯市长，我们在这里找到了几个召唤恶魔的痕迹。只要调查这些证据，就能找出恶魔和你的关联。而现在，你并没有阻止我们的手段──将军了！」

诺艾儿这么一说──

巴洛斯便短暂地摆出愣住的表情。

然后他……一如往常地……笑了出来。

卡隆皱起眉头。他的手开始稍微用力，诺艾儿注意到了。

「从那些所谓的『痕迹』找出我和恶魔的关联？既然你这么想，那就尽量查吧。事到如今，那种东西根本什么也不能证明。你以为我没有采取对策吗？」

他依然充满自信。

可是，诺艾儿也和卡隆一样，早就已经开始戒备。

──巴洛斯……还有什么对策吗？

从他的自信来看，任谁都会这么想。

「卡隆，真亏你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打破文化财的天窗啊。就算是深夜也一样，这场骚动相当致命。再过几分钟，警察就会赶到了吧？」

「……这个状况可无法靠你引以为傲的口才克服。我现在就可以当场杀了你，然后逃走喔。」

巴洛斯不屑地噗嗤一笑。

「你办不到的。」

「别以为我还跟以前一样。即使对象是你，我也会让你确实付出代价──」

「我不是那个意思。任何人都杀不了我。不可能的。现在的我已经不会输给你们这种货色了。而且──诺艾儿·切尔奎帝不被允许向罗素·巴洛斯复仇。」

「我不会再被你迷惑了！你已经无路可逃……」

「不行，诺艾儿。你不能再继续舍弃自我了。」

「…………咦？」

诺艾儿冻结了。

这个声音。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复仇只会带来空虚。」

诺艾儿并没有听错。

一名少女悠悠走向阴暗的主议场中央。她有一头蓝色的头发，以及紫水晶般美丽的紫色眼瞳……

身上还穿著与诺艾儿形成对比的纯白洋装。

「我来介绍吧。她就是本届典礼演奏者兼大恶魔凯撒的契约者──吉莉安·利特纳。」

巴洛斯这番话彷佛胜利宣言。自己在各方面都已经获胜了──他似乎想这么说。

吉莉安正在微笑。她的表情既不得意，也不腼腆，只是笔直地注视著诺艾儿微笑。

在随处都是恶魔之血，甚至弥漫著烟硝味的战场，吉莉安的脸上……竟然挂著纯真无邪的微笑。

她的白色洋装腰部别著一朵蓝玫瑰，正随风摇曳。

为什么吉莉安会在这里？

为什么她会是凯撒的契约者？

这些都令人震惊。可是……

诺艾儿的背脊……冻结了。

因为吉莉安的微笑──

「诺艾儿，你不该向巴洛斯市长复仇。放弃复仇吧。忘记痛苦的过去，珍惜现在所剩的未来吧！」

好可怕。

「……你……你在说什么啊，吉莉安……？」

「啊，抱歉，诺艾儿。说得也是，你一定很混乱吧。」

吉莉安的表情一下子改变。她垂下眉尾，露出打从心底感到抱歉的表情。

「可是，如果不这么做，你就会和那个恶魔一起，离我愈来愈远。所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时，我就心想我一定要救你，只有我可以救你！」

她的双眼闪闪发光。

在这个来路不明的魔法阵散发的黯淡光芒及许多蜡烛的照耀之下，她的双眼像紫水晶一样闪闪发光。

闪闪发光，闪闪发光。

吉莉安的心中充满了兴奋、愿望，以及对朋友的关爱。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光是有这份意念，她就能做到这个地步。

她不惜一个人画出巨大的魔法阵，召唤恶魔，和挚友一样成为罪犯。

只要有纯粹且无瑕的美丽「友情」，她能轻易跨越这些障碍。

诺艾儿的左手指开始阵阵颤抖。

──她？是吉莉安？是真正的吉莉安？

「……罗素……你……」

「你先别急，卡隆。这次的契约完全是你情我愿。我自己也很惊讶，我可完全没有欺骗她。」

「…………」

卡隆似乎也能从吉莉安的眼神和表情看出来。卡隆一陷入沉默，巴洛斯便得意洋洋地开口说道：

「应吉莉安的要求，我才会特别提供强大恶魔的召唤方法。吉莉安似乎不希望诺艾儿继续遭遇危险了。真是个体贴过头的坚强朋友呢。这样的友情不是很美丽吗！」

「……吉……吉莉安……」

诺艾儿挤出声音。

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因为……

不管对她说什么，好像都没有意义。

「诺艾儿，你的身体变成这个样子，不断经历危险的战斗，甚至变成通缉犯。如果继续深入拉普拉斯的黑暗面，你的人生也会毁灭的。直到你放弃为止，我都会持续阻挡在你面前。我的身体和性命都已经不重要了。只有我能救你。毕竟是你把我从炸弹客的手中救出来的，只有我有权利向你报恩。我希望你接下来别再被血弄脏自己的手并前往与拉普拉斯的黑暗面无关的某个远方忘了恶魔然后一个人过著宁静又幸福的生活啊诺艾儿，你有在听吗？啊，诺艾儿我会救你的。」

「……啊～诺艾儿、卡隆，既然我们两败俱伤，不如就到此为止吧？」

「如果我们拒绝呢？」

卡隆冷淡地插嘴说道，吉莉安的眼神就变了。

她用看著垃圾或害虫般的眼神瞪著卡隆。

在美丽的紫色光辉之下，有深不见底的感情正在翻腾。

「我会破坏这个魔法阵，解除凯撒的束缚。」

然后，她用同样的眼神看了瓦砾之下的凯撒。

「凯撒。」

她的口气就像是饲主在命令自己的狗。

但大恶魔却回应了她。

凯撒撞开瓦砾，站了起来。他全身都插著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此刻却渐渐自行脱落。

虽然身上沾满血渍，脚步有些不稳，他还是站了起来。他的强大果然是货真价实的。

如果再进一步解除他的束缚……

「──诺艾儿。」

听到卡隆的沉静呼唤，诺艾儿回过神来。

她从吉莉安的笔直目光上别开眼神。

「吉莉安虽然带著那么强的大恶魔，却完全没有反抗罗素的意思。按照她的说法，如果罗素要杀你，她也会出面阻止。不过……这不是三方势力互相制衡的状况。实际上就是罗素那一方多了一个人而已。」

「……怎么会这样……我再也不想把吉莉安卷进来了……难道吉莉安真的是自愿和恶魔缔结契约的吗？为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诺艾儿。因为我想报恩啊！」

「咦？」

「而且，而且，我们不是好朋友吗？这是当然的嘛！」

「吉……吉莉安……」

「已经无路可退了，诺艾儿。面对凯撒和市长，能战斗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可是再过不久，警察就会赶来。到时候诺艾儿，你会被抓住喔。都失去手脚和一只漂亮的眼睛了，你应该不想再被当成罪犯逮捕吧？你一定不想，我也不想。这时候选择逃跑并不可耻。你就把那些东西带走吧，反正什么意义也没有。所以现在马上逃离这里吧。复仇就到此结束。好了，结束！好吗！」

「……啊～放心吧。我已经看腻你们的落魄背影了。我现在不会再指著你们大笑，你们就快给我消失吧。因为我已经渐渐笑腻了。」

巴洛斯的嘲讽一点也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吉莉安。

她领著一个白骨色的恶魔，身穿天使或新娘般的纯白洋装，用闪闪发光的眼神滔滔不绝地说话。

诺艾儿决定逃离这个东西。

她已经决定不再逃避巴洛斯。

但现在情况不同。

「──我们快逃吧，卡隆。我没办法……和吉莉安战斗……」

听到诺艾儿的决定，吉莉安的表情亮了起来。

就像个孩子似的。而且，比起在钢琴比赛战胜诺艾儿的时候，她现在的表情更高兴，更快乐，也更幸福。

「就是嘛！就是嘛！我好高兴！我也是同样的心情！谢谢你，诺艾儿！我们果然是好朋友！」

诺艾儿无言以对。

不管对她说什么都没用。

不管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不管说什么，她都听不见。

「哎呀，多么美丽的友情啊。我真该早点让你们见面的。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巴洛斯马上就食言了。

看著遍体鳞伤的诺艾儿与卡隆逃走的背影，他不断发出高亢的笑声。

第二卷 falling down Intermezzo 1

咚、咚、咚、咚。

步调明明很轻快，脚步声却相当有重量感。

虽然是自己叫来的人，巴洛斯每次听到这个脚步声却总是会稍微叹气。而且大部分的时候，他都会吩咐其他人离开房间。

咚的一声，脚步声在门前停下，一段莫名高雅的敲门声响起。

「打扰喽。」

在巴洛斯回应之前，门就打开了。

一如往常的香水味在室内飘散，窜进巴洛斯的鼻子里……虽然巴洛斯也知道这是昂贵的香水，但用量也该有个限度。

巴洛斯忍不住摆出不悦的表情。他先假咳了一声，然后才开口说道：

「你来啦，拉普拉斯警察管理官。」

吉诺·罗伦兹。

这就是他的名字。

「讨厌～你还是一样拘谨，罗素。反正又没有其他人在，轻松一点嘛！在我面前，你不用当个『好市长』也没关系啦♡」

没错，即使总是穿戴著这么花俏的大衣和扇子，顶著一头粉红色的头发，用妙龄女性的口气说话，吉诺仍然是男的。

「我们不是从你还有浏海的可爱时期就认识到现在了吗～！」

而且正如他所言，巴洛斯和吉诺已经是旧识了。换句话说，他们都深知彼此的本性。

吉诺知道身为「市民的骄傲」的巴洛斯市长在背后做了些什么，也知道他的真面目。

即使如此，巴洛斯依然放他一条生路，单纯是因为他对巴洛斯而言还有利用价值。他应该也是在清楚这一点的情况下协助巴洛斯的。

巴洛斯也知道吉诺不只是个人妖……应该说男大姊（意思明明差不多，用那个词汇称呼吉诺的话，他会非常生气）。

到头来，现在能用如此轻松的态度对待巴洛斯的人，也只有吉诺了。从这一点就能知道，他并不是泛泛之辈。

「……好吧，吉诺。不管怎么样，进入正题吧。」

巴洛斯只好用不拘小节的口吻说话，吉诺就露出了有点开心的微笑。

「找到诺艾儿和卡隆的据点了吗？」

「已经有个底了。多亏你让我们把她列为通缉犯，才能这么顺利。那孩子的双亲也不敢说话，警察终于可以认真起来了。」

「切尔奎帝家啊……区区的音乐家，竟然让我这么费事。」

「哎呀，毕竟这里也是音乐之都，有什么办法呢？典礼演奏者本来就被吹捧过头了啦～只要你改革这部分的制度，不就可以抑制区区音乐家的权力了吗？」

「……根据今后的动向，我会再评估这件事。」

诺艾儿·切尔奎帝与卡隆再次销声匿迹。

虽然巴洛斯能在某种程度上预测他们的行动，却也已经足以称之为「神出鬼没」。

「他们躲藏在贫民窟喔。卡隆真是的，现在也和以前一样跟契约者住在藏身处，真是穷酸～」

大多数的罪犯都会流落至贫民窟。虽然巴洛斯也早就有头绪了，却还是决定给吉诺一个面子。

「你现在办事还是跟以前一样可靠。」

「讨厌啦♡」

「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失去归处应该会是不小的打击。吉莉安的事也让他们变得相当虚弱。差不多是时候派警察出面了。」

「手下的两个魔人被打倒，就算只有一瞬间，他们还是威胁到你本人了。我看你也差不多想认真起来了吧？」

「…………」

「不要摆出那么可怕的脸嘛～我已经放出我珍藏的一只狂犬了。那孩子很强，执念很深，而且鼻子很灵。一旦被他逮到，他就会追到天涯海角。」

「你手下的走狗太多，我完全不知道你是指谁。」

「讨厌～我不是才刚介绍给你吗～？诺艾儿和卡隆的『宿敌』，那、孩、子、啦。」

「……啊，那个……『宿敌』啊。那还真可靠。我喜欢那种家伙。希望他好好努力，别毁了拉普拉斯警方的名声。」

「哦呵，谢谢你的声援♡」

巴洛斯能马上想起的只有那只狂犬的容貌。那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虽然巴洛斯对他的名字和经历只有模糊的记忆……但还记得他应该是吉诺很中意的走狗。

不知为何，吉诺长年对他照顾有加。

从吉诺的原则来看──

「要炸弹客和秘书去对付大恶魔还是太勉强了。这也没办法。」

巴洛斯正在沉思的时候，吉诺可能是以为他「很沮丧」，这么说道。

「……炸弹客的状况如何？」

「伤势好像已经好多了。不过……已经不行了。派不上用场。他对你的忠诚好像消失得一乾二净了。」

「你还真清楚。」

「是啊。我每天都有收到详细的报告呢，哦呵呵。」

「那家伙打从一开始就对我没什么忠诚。既然他不想再被我利用……等锋头一过去就把他处理掉吧。」

吉诺耸起肩膀。虽然这个动作是「哦，好可怕」的意思，但只不过是刻意为之的玩笑。

对吉诺来说，炸弹客似乎只是微不足道的人物。他好歹是个警察，所以也希望有反抗倾向的魔人愈少愈好。

「至于诺艾儿他们，要在锋头过去之前逮到，然后杀掉才行。」

在旧市议会议事堂，巴洛斯只能眼睁睁放任他们逃走。

根据契约，巴洛斯不可能死在凯撒面前。

他还有其他王牌。手段多得是。

打从一开始，落败的要素就是零。

不过……想依靠凯撒的力量，就等于是不得不放弃杀害诺艾儿。

要如何克服这个可恨的制约，肯定是巴洛斯目前的一大烦恼。

「这样好吗？吉莉安应该会生气吧？人家想跟她好好相处呢。」

「好好相处……？呵，你只是想要新的走狗吧。」

巴洛斯苦笑，吉诺就用花俏的扇子遮住嘴巴，开心地笑了。

……周围寂静无声。

……什么也听不见。

在点著蜡烛的阴暗房间里，彷佛连少女的白色洋装都会融化。

社会很同情她。她是今年光荣获选的典礼演奏者。出生在没没无闻的贫穷家庭，靠著才能与努力爬到这个位置。可是她遭逢剧变，因为炸弹客犯案而失去自己的家，还受了重伤。

不只如此，在钢琴上与她竞争的挚友怀抱丑陋的怨恨，化身恐怖分子。

吉莉安·利特纳成了话题人物，但由于巴洛斯的安排，她没有被媒体穷追不舍。

有人呼吁民众捐助利特纳家，转眼间就募到相当大的金额。不过，这肯定也是巴洛斯的权力所造成的结果。

虽然她的家被炸毁，但也只是暂时的。利特纳家的成员都还在住院，等到他们一出院，新的「归处」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不过，吉莉安与家人相处的时间变少了。

她现在更常一个人安静地待在这种什么声音也没有，甚至看不到多少东西的阴暗房间。

就连钢琴──也几乎不碰了。

「……吉莉安。」

忽然间，一部分的黑暗微微动了起来。

一名大恶魔一动也不动，一直沉默地坐在吉莉安身边。

这个恶魔突然对吉莉安说了话。

吉莉安并不惊讶，静静地回答：

「你竟然主动跟我说话，真稀奇。怎么了？」

「……你好像还听得见。」

凯撒的声音虽然像是喃喃低语，却神奇地清晰。感觉就像是超越了空气，直接传递到耳里。

「我再问你一次，这样好吗？你的契约──」

「没关系。」

吉莉安打断凯撒的声音。

「毕竟没有其他方法能阻止诺艾儿了。我知道这项契约有很多制约。『代价』也不小。可是，如果这样就能拯救诺艾儿脱离复仇之路，那就够了。」

「…………」

凯撒的表情被兜帽遮住了。他一旦陷入沉默，就没有人能读懂他的心思。当然了，连吉莉安也不能。

可是过了一阵子，他又低声说道：

「你非常扭曲。」

听到这句话，吉莉安──露出微笑。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和我缔结契约吧？」

「…………」

「不说这个了，你的伤势还好吗？如果你在关键时刻不能行动，我会很伤脑筋的。」

「……没问题。」

「是吗？那就好。」

吉莉安并非真的担心凯撒的伤势。

她带著非常现实的想法使唤著凯撒。其中不需要体谅和担忧。

保护罗素·巴洛斯远离任何危险。

这就是吉莉安和凯撒缔结的契约，同时也是制约。

「我总有一天会杀掉陷害诺艾儿的市长。」

她的双眼瞪著身在某处的某人。

「到时候，我或许不会借助你的能力，而是亲自下手。我或许不得不那么做。因为我把诺艾儿……」

「…………」

「啊。可是，现在还没办法。警察好像也有动作了。在那之前，我要想办法处理紧跟著诺艾儿的那个恶魔。只要那家伙还在诺艾儿身边，诺艾儿就无法放弃复仇。他叫什么名字……那个长得像乌鸦的──」

「卡隆。」

凯撒用一句话打断了吉莉安这段没完没了的独白。

同样身为恶魔，凯撒若有所思。

简短回答的凯撒笔直地凝视著吉莉安的混浊眼神。

第二卷 falling down Passage 6 逃亡

自从旧市议会议事堂遭到恐怖分子和恶魔破坏，时间已经过去两周。

两名嫌疑犯──诺艾儿·切尔奎帝与恶魔依然在逃。

因为媒体报导其据点可能位于拉普拉斯市贫民窟，善良的拉普拉斯市民就更将贫民窟视为危险的地方了。

贫民窟的居民原本对诺艾儿与卡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也渐渐开始用不耐烦的眼神看待他们。这个地区住著许多有前科的人。有警察来这里闲晃，对他们来说恐怕吃不消。

诺艾儿和卡隆几乎无法行动。

虽然成功带回巴洛斯召唤大恶魔的几个「痕迹」，却没有余力调查它们。

「谨告诺艾儿·切尔奎帝与恶魔！放弃无谓的抵抗，现在立刻投降！你们已经完全被包围了！」

「唉。真是老套的台词啊。」

情况就是这么一回事。

贫民窟和市街的警力增加，每次外出总会跟警察发生零星的冲突。

今晚，两人也在贫民窟与市街的交界处被警员发现。

东方的天空已经慢慢开始泛起明亮的紫色。

虽然正如警员所言，两人已经完全被包围了，他们还是一点都不紧张。诺艾儿反而很厌烦，甚至稍微打了个呵欠。

「喂。你也稍微有点危机感吧。」

「可是……」

「在这里解决他们吧，听到了吗？」

卡隆从暗处走出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警员面前。

不知道是有很多人初次见到恶魔，还是没有想到对方会轻易出现，警队内部开始议论纷纷。

可是，追兵的人数比卡隆想像得还要少。不到十人。

卡隆笑著扭曲红眼，张开双臂。

「每次都辛苦你们了。」

「…………！」

「因为你们必须依法办案，所以要先催促犯人投降。面对恐怖分子和恶魔，你们应该很想在看到的瞬间就开枪击毙吧。」

「少……少啰嗦！恶魔也不是不死之身。我们知道只要疯狂开枪，你就会死……！」

「等等！不要理会他的挑衅，冷静一点！切尔奎帝不在啊！」

率先举枪瞄准卡隆的是几乎还是个少年的年轻警员。是新进人员吗？卡隆比较他和劝阻他的年长警员的脸，再次笑了。

──现在发现也已经太迟了。

「恕我失礼！」

喀。

娇嫩的声音和某种大型物体从警队的上方落下。

是木桶。

木桶落在警队旁边，碎裂后冒出一阵白烟。

「呜哇！什么！」

「是炸弹！」

「快逃啊啊啊！」

「你们冷静一点啊啊啊！」

看到恶魔就已经有所动摇的警员陷入恐慌，几个人大叫著逃走了。留在现场的人也开始严重咳嗽。

「就是这么回事。别怪我。」

卡隆迅速逃进小巷。诺艾儿已经摆出完成一项工作的表情，抬头挺胸地站在小巷里等著他。

「呵呵。他们活该。」

「那个木桶里面是什么东西？」

「只是普通的面粉。虽然对那边那家面包店很不好意思。」

诺艾儿指著其中一栋建筑物。

和卡隆兵分二路之后，诺艾儿登上那个建筑物的屋顶，找到了几个木桶。然后，她用自己的得意招式「义足踢击」把木桶往下一踹。

「他们还以为是炸弹呢。呵呵呵。」

「你还有心情笑！我们要趁现在甩掉他们。」

「我……我知道啦！」

「话说回来，你知道面粉也能引发严重的爆炸吗？」

「咦？」

两人离开现场，踏上返回贫民窟藏身处的归途。

巡逻车的警笛声逐渐远去。应该是浑身面粉的警员叫了支援吧。

所幸两人没有再遇见警员，甚至连醉汉或流浪汉之类的人都没看见。

抵达藏身处时，朝阳已经完全升起了。

「……唉。光是要甩掉他们就花了一整个晚上。结果还是什么也没查到。」

「这下子连正常的生活都不能过了。」

「这个藏身处还没有曝光是唯一的救赎呢……」

「不过，大概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吧。」

诺艾儿看著随便放在床上的小背包。

这是进入旧市议会议事堂之前，按照卡隆的叮咛整理好的私物。里面只装著少量的钱、矿泉水、换洗衣物、伤药等东西。

这点东西就是现在的诺艾儿拥有的一切，就连这个背包也只是弄丢也不可惜的东西。

「……不能太过松懈。这一点我懂……可是──」

逃了一整个晚上总是会累的。

而且──

现在诺艾儿的心被两种疲劳压得喘不过气。

『不行，诺艾儿。你不能再继续舍弃自我了。』

『诺艾儿，你不该向巴洛斯市长复仇。放弃复仇吧。忘记痛苦的过去，珍惜现在所剩的未来吧！』

『所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时，我就心想我一定要救你，只有我可以救你！』

吉莉安带著闪闪发光的眼神，滔滔不绝地说著诺艾儿根本不希望的事。

直到诺艾儿放弃复仇为止，她肯定会持续阻挡在诺艾儿面前。

诺艾儿完全没想过唯一的挚友会与自己为敌。即使已经过了两个星期，她受到的震撼依然不减。

「可是我……和吉莉安……」

「你还在说这种话啊。对你来说，她的确是最难以应付的对手。不过，那个丫头打算妨碍你复仇。不管你怎么想，多么犹豫，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你不是已经作好觉悟了吗？」

「…………」

「……不过，她看起来似乎没有被罗素欺骗的事情也让我很在意。人类的想法有时候真的很难以理解。」

「她为什么要跟恶魔缔结什么契约呢……为了阻止与恶魔缔结契约的我，竟然连自己也……」

「你迟早得面对吉莉安。既然如此，应该没空停下脚步了。」

卡隆沉稳又有耐心地劝说诺艾儿。

他说得十分有道理。诺艾儿也很清楚这一点。

可是，正如刚才卡隆所说的话──人类的想法，也就是所谓的「心」，有时候真的很难以理解。

有时候明明了解，却还是搞不懂。

诺艾儿什么也答不出来，呆呆地盯著老旧的直立式钢琴。

钢琴。这个乐器牵起了诺艾儿与吉莉安的友情。但却因为一场钢琴比赛，而毁坏到这个程度。

诺艾儿不知道卡隆是否感到不以为然。他不发一语，离开诺艾儿身边，走向厨房。

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砰的一声巨响，门被打开了。不，这等于是「被踹开」。

诺艾儿站起来，跑向卡隆。

她与闯入者四目相交。

诺艾儿的脑袋有些混乱。因为那个冲进来的男人……容貌和打扮很不协调。

年龄大约是二十几岁。他的金发有剃过，两只耳朵穿满了耳环。仔细一看，他并没有眉毛，连左眼下方都有穿环。脸部明明如此庞克……身上却穿著笔挺的警察制服。

他的眼睛是明亮的绿色，就像祖母绿。

看到瞪著自己的那双眼睛带著相当混浊的黯淡光芒，诺艾儿感觉到来路不明的恐惧──还有危险性。

光是看了一眼，就能知道这个男人非比寻常。

「已捕捉到诺艾儿·切尔奎帝以及大恶魔卡隆。此处即为『据点』。」

男人的语调就像是机器人。对比他粗鲁地踹开门闯进来的行为，态度可说是相当冷静。这个男人的一切……都很不协调。

「第一波攻坚！」

男人一声令下，好几名警员涌了进来。

他们不是普通的警员。他们持有枪枝，穿著防弹背心和头盔，是全副武装的机动队。队里全都是对付恐怖分子或重大罪犯的老手与菁英，诺艾儿与卡隆面对他们时总是陷入苦战。

「岂止是时间的问题，都已经被攻坚了！」

「而且又是麻烦的家伙。你在后面乖乖躲著！」

诺艾儿慌慌张张地躲到后面，机动队就开了好几枪。面对恶魔，他们似乎认为不必手下留情。

在狭小的藏身处，枪声就像一阵一阵的雷鸣。诺艾儿引以为傲的听觉遭到麻痹，连自己是否有发出尖叫都听不见。

子弹并没有击中卡隆。人类举枪射击的动作对恶魔来说不过是明显的破绽。卡隆只花了零点五秒便冲到对方面前，踹了开枪的男人胸口。

肋骨骨折的声音和男人的呻吟重叠在一起。

其他的队员──并没有退缩。这也是他们和普通警员不同的地方。他们不畏惧恶魔，反而主动出击。

卡隆召唤锁链，往眼前的机动队员手臂一打。他弄掉了枪，惨叫著蹲下。卡隆将这个男人踢飞。

在狭小的室内无法尽情挥舞锁链。

于是卡隆用钩爪解决了剩下的敌人。

「你就是最后一个！」

卡隆瞄准一开始破坏了门并闯进来的男人。

机动队攻坚后，他一直在后方维持威严的站姿，一动也不动。就算同伴被打倒，他也面不改色。

现在也一样。

明明已经被卡隆盯上，他却十分平静。

卡隆瞄准这个男人，挥出锁链。

虽然如此──

空中却爆出火花，发出金属互相撞击般的声音。

「……哼。」

顶著一头剃过的金发，这个奇妙的警察经过一次冲突就乾脆地撤退。躲在后面的诺艾儿觉得他看起来好像「逃走了」。

其他的机动队员不是昏倒就是蹲坐在地上。

「解……解决他们了！」

「不……那个男人还会再回来。而且会带著加倍的支援回来。」

「咦！」

「不能从正门离开。逃到屋顶上吧。」

「怎么可以！这里是一楼，特地跑到楼上只会被逼到死路而已。」

「我要从屋顶上跳到隔壁的建筑物，甩开他们。以前也用过这一招吧。照这个情况看来，玄关和后门应该早就被包围了。」

「呜……这……这么说也对……」

在建筑物之间跳跃的事，卡隆倒是说得很轻松。虽然他真的能像忍者一样轻易办到，对诺艾儿来说却是相当辛苦的大事。应该说一定又会被锁链「钓」起来。

不过，在这种状况下可由不得她抱怨。

诺艾儿抓起小背包，跟在正要走出房间的卡隆身后。

她的目光停在老旧的钢琴上。

然后扫视因刚才的骚动而家具散乱，墙壁破洞的室内。

「……虽然只有短暂停留，我们还是受了这间屋子不少照顾呢。」

「要是没再找到合适的空屋，我们就要露宿了。」

卡隆说著，瞬间扬起嘴角。

两人的藏身处是贫民窟中比较大的公寓的其中一户。住在一楼空屋的诺艾儿与卡隆虽然不会用到，但其实有电梯。

两人从阶梯走上二楼，而这层楼有人的动静。

这栋建筑共有三层楼。不过，当初扩建时似乎没有什么计画。只有二楼的另一头有通往三楼的阶梯。

卡隆不发一语地伸手阻挡诺艾儿。他的意思是「在这里等著」。卡隆蹑手蹑脚地巡视这层楼时，诺艾儿压抑著气息躲在暗处。

卡隆很快就回来了，表情却闷闷不乐。然后他靠到诺艾儿耳边低语，说的全是坏消息。

「不能搭电梯。有警察守在那里。走廊上也有人在监视。」

「那就无路可逃啦。到此为止了吗……」

「别因为这点程度就畏缩。以前也发生过好几次类似的状况吧。」

「对……对不起……」

「你听好，既然走廊被包围了，就别经过走廊。」

「那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是会飞吧？」

「我不是鸟！是恶魔！」

「我又还没有提到鸟！你有被害妄想症吧。为什么你的头明明长成这个样子，每次听到『鸟』这个关键字，头上的鸡冠就会竖起来啊！」

「喂，我才没有什么鸡冠……」

卡隆用细碎的动作摇头。

「真是个不懂得尊敬恶魔的家伙……既然不能经过走廊，沿著屋外的边缘走到阶梯附近的窗户就行了。」

「屋……屋外的边缘？」

「放心吧，我确认过了，那里有地方可踩。因为是与隔壁建筑之间的缝隙，也不容易被外面的人发现。跟我来。」

诺艾儿虽然有满腹怨言，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跟著卡隆走去。

卡隆走进的地方是洗衣店。里头放著好几台老旧的洗衣机。

诺艾儿曾来这里洗过衣服。她也知道这里的洗衣机大约有一半都已经坏掉了。

卡隆打开深处的小窗户。诺艾儿往下一看。确实有地方可踩……但这本来就不是做来给人踩的空间。

「真……真的要沿著这里走过去吗？」

「距离不长吧。」

「我不是在意那个，我这双脚可没办法办到这种走钢索般的事啊！」

「就算掉下去也只有两层楼。死不了的。」

「请你不要用恶魔的体力来衡量柔弱少女的体力！」

「嘘，别吵！我帮你绑救命绳，这样如何？」

「呜呜……」

「只要别往下看，你可能也会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请别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而且卡隆给诺艾儿绑上的「救命绳」就是锁链。

卡隆率先爬出窗户。他看起来游刃有余，表情就像是在地面走路。

诺艾儿胆战心惊地跟在他后面。隔壁建筑的墙壁近在眼前。到处都是垃圾的地面就在脚下。这里的确没有警察的身影。

虽然知道情况紧急，诺艾儿的脚却是义足。就连上下楼梯，她现在还是必须谨慎行事。

因为全身都在颤抖，义足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像怪盗的事呢？」

「现在是逃避现实的时候吗？虽然我帮你绑了救命绳，但跌倒就会引人注目，所以你还是要专心走。」

「请……请你好好配合我走路的速度，慢慢前进！」

「不过就是二楼，真不知道你在怕什么……」

卡隆摇摇头，在跟平衡木的宽度没什么两样的边缘快步走著。

虽说只有两层楼，头部著地恐怕还是会没命。

诺艾儿不断颤抖著义足和身体，慢慢往前走。

她用眼角余光看到卡隆轻盈跳跃的模样。

「咦！」

路线中断了。即使这里是地面，现在的诺艾儿也没办法跳跃。

「嗯，靠你的义足跳不过来吧？」

「当然不行！就算不是义足也不行！」

「是吗──喝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绳……救命链突然被拉扯，诺艾儿的身体飞向空中。而且还有一瞬间差点掉下去。卡隆喊了声「危险」，伸手抓住诺艾儿的左手，使劲把她拉起来。

「……………………」

站在屋外的边缘，诺艾儿暂时一脸茫然。

「抱歉抱歉，我手滑了。呵呵。」

最后的「呵呵」到底是什么意思？诺艾儿用仍旧茫然的表情抬头一看，发现卡隆脸上挂著超级虐待狂式的笑容。

「你……你……你你你你这个恶魔真是……真是……！我再也不要信任你了！」

「喂，别这么大声！抱歉啦。我只是稍微失误而已啊。」

「稍……稍……稍微……！」

「你看，多亏你的努力，我们终于绕到建筑的另一头了。自从警察攻进我们的藏身处，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支援的警力差不多要赶来了吧。」

「那我们就快点进到屋里啊！我已经受够这个地方了！」

多亏生气时分泌的肾上腺素，恐惧消失了。诺艾儿大步走向卡隆所指的窗户，自己先进入屋内。

里头是个杂乱的小房间。

「啥？呜哇，你是谁啊──！」

小房间的角落有一块毛毯飞了起来。一个衣著寒酸的男人怒吼著，向诺艾儿挥拳──不过，卡隆不发一语地打飞了他。

虽然卡隆好像有手下留情，男人还是一头撞到墙壁，翻起白眼昏了过去。

他也许是这个房间的居民吧。

「我……我们是不是做了有点过分的事啊……」

「这叫作正当防卫。别在意。」

「真……真的吗……」

诺艾儿瞄著可怜的男人，和卡隆一起离开房间。

通往三楼的阶梯就在眼前。两人走著没有人烟的路线，蹑手蹑脚地走上老旧的水泥阶梯。

这段阶梯没有中断，直接延续到屋顶上。

不过，卡隆在楼梯间停下脚步，背靠著墙。

似乎有人在走廊上走动。

「他们的躲藏地点不是一楼的房间吗？有必要守在这个楼层吗？」

「保护这栋公寓的一般居民也是很伟大的工作吧。被逼急的他们搞不好还会抓居民当人质呢。」

有两个年轻警员。诺艾儿和卡隆面面相觑，决定暂时观望情况。

「也是……对了，市长有说过这次的魔人和恶魔是没血没泪的可怕恶棍呢。」

「是啊。保护市民不受那种家伙伤害，就是我们的工作。」

「那我们就打起精神，再巡一圈吧！这次还有市长的全面协助呢！」

他们似乎负责三楼的戒备。警员直接经过阶梯，在走廊上巡逻。诺艾儿叹了一口气。

「哼。没血没泪的到底是谁啊。」

卡隆不屑地小声这么说，走向通往屋顶的阶梯。诺艾儿依然注视著年轻警员走过的走廊。

「怎么了？」

「……不，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即使罗素的手已经伸进拉普拉斯警方，基层的人也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是老想著这种事，根本没完没了。」

「…………」

「说真的，你到底怎么了？今天早上不是才若无其事地跟警察战斗吗？」

「不，我只是……想到吉莉安的事情，就愈来愈不知道该怎么办。继续这么做真的好吗……」

「别想了别想了，脆弱时胡思乱想也只会想起一些负面的事。现在就专心逃离警察吧。等我们成功脱身，再来思考以后的事。」

「……说得也是。我知道了。」

现在对大多数拉普拉斯市民来说，诺艾儿是没血没泪的通缉犯。

『诺艾儿，你的身体变成这个样子，不断经历危险的战斗，甚至变成通缉犯。如果继续深入拉普拉斯的黑暗面，你的人生也会毁灭的。』

吉莉安所说的话并非全都烙印在诺艾儿的记忆里。

老实说，诺艾儿觉得她很可怕。

语速飞快的挚友滔滔不绝地说出一长串连珠炮般的发言──

『复仇只会带来空虚。』

『放弃复仇吧。忘记痛苦的过去，珍惜现在所剩的未来吧！』

『直到你放弃为止，我都会持续阻挡在你面前。』

明明是好朋友。

『而且，而且，我们不是好朋友吗？这是当然的嘛！』

她一点也不考虑诺艾儿的心情。

不管卡隆怎么劝告，诺艾儿还是忍不住思考吉莉安和「以后的事」。满脑子想著消极的事，走在阶梯上的诺艾儿就绊到脚，差点跌倒。因为卡隆马上扶起她，所以没有大碍。

两人走上屋顶。这里并没有警察。

强劲的风把诺艾儿的长发吹得凌乱飞散。

卡隆扫视四周的天空。

「风还真强。所以才没有出动直升机啊。」

「呃，我们接下来要……」

「跳到隔壁的大楼。」

「到时候我果然……」

「你想要被锁链丢过去，还是被锁链拉过去？」

卡隆又露出超级虐待狂的笑容。

「我就知道是这样！」

「我不会再让你掉下去了，放心吧。快点，没时间拖拖拉拉了。」

卡隆毫不犹豫地走向屋顶边缘。诺艾儿对他的背影发牢骚。

「跟二楼不一样，我要是从屋顶上掉下去就死定了。我衷心希望我们的契约不会在这里结束！」

卡隆没有回头，轻轻挥了挥手。

贫民窟的房屋相当密集，完全没有考虑到建蔽率。隔壁的屋顶就近在咫尺。只要加上助跑，或许就连小孩子都跳得过去。

卡隆就像是一脚跨越门槛似的，轻松地跳上隔壁的屋顶。诺艾儿非常不情愿地站在屋顶的边缘。

虽然高度和水瓶座总公司大楼根本无法比拟，掉下去还是必死无疑。即便只有一瞬间，诺艾儿还是很后悔往下看。

「喂，再站过来一点。这种半吊子的距离反而危险。」

「你……你根本不懂装著义足的人站在没有栅栏的屋顶边缘有多恐怖！」

「就是因为情况没有那么急迫，你才有余力思考脚下的地形。如果后面有警察在追，就算是你也会变得更敏捷吧。」

「你……你说得倒是很简单。我已经尽量往前站了！」

如果后面有警察在追──这句话让诺艾儿忍不住往后一看。

没有任何人从阶梯走上来的动静。可是，等到追兵赶来就已经太迟了。

诺艾儿作好觉悟，站在屋顶的最边缘。眼睛几乎自动闭上。

「喝！」

卡隆的吆喝和锁链的声音响起。

勒紧身体的痛楚，可怕的飘浮感随之而来。

接著，双脚的根部感觉到轻微得出乎意料的冲击。

「奇怪？」

睁开眼睛的诺艾儿是用双脚站在卡隆的身旁。

「我竟然完美著地了！」

「怎么样？我的钓鱼技术变好了吧。」

「如……如果每次都能这样就太好了！」

「光是移动到隔壁可不算是成功逃脱。我们要再跨越另一栋建筑。」

「咦？」

沿著卡隆的视线望去，诺艾儿哑口无言。

距离有点远。不，虽然不到刚才那段距离的两倍。

而且，对面的建筑物比这里稍微高了一点。

「这……这应该跳不过去吧……？」

「高度和距离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卡隆又自然地走向屋顶边缘，没有助跑就轻松跳了过去。

「看吧。」

「什么『看吧』！你该不会是忘了自己不是人类而是恶魔吧！人类根本做不到那种事，而且我还装著义足──」

「知道了知道了，你很吵安静一点。我会确实接住你啦。」

卡隆已经相当烦躁了。要是再继续抱怨下去，他搞不好真的会生气。现在可不是闹内哄的时候，于是诺艾儿决定相信他。

这次诺艾儿也闭起眼睛。

「好，乖乖别动──」

飘浮。

时间果然比刚才还要稍微长一点。

正当诺艾儿这么想的时候，全身都感觉到一股非常柔软的冲击。

「没事了。」

「！」

睁开眼睛的诺艾儿一瞬间陷入慌乱，反射性地挥著手脚挣扎。

为什么！

我会！

躺在卡隆的怀里！

这完全是公主抱的状态！

「你你你你在做什么啊！」

「看也知道，我只是接住你而已……」

「快快快快快点放开我快点放我下来快点快点快点！」

「……？」

诺艾儿满脸通红地站到地上，远离一脸茫然的卡隆。

「真……真是的！」

「怎么回事？真是个静不下来的家伙。」

「什么事也没有！我们快点前进吧！」

诺艾儿大步向前走去。卡隆应该还是一头雾水吧。

在那种姿势和角度之下看著异性的脸，对花样年华的诺艾儿来说，有点太过刺激了。

……异性？

不，虽然是恶魔，他好歹也是「他」。

虽然他大概无法理解人类女孩的心情。

两周前。

自从在旧市议会议事堂与吉莉安对峙，诺艾儿对复仇的态度就变得十分消极。

对此，卡隆怀抱的感受与其说是烦躁，不如说是焦急和忧虑。

两人现在正走在贫民窟的下水道──世界上最骯脏的地方。这是因为地面上有警察看守，所以两人只能逃进这里。

卡隆还以为诺艾儿会满口怨言，她却只是摆出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表情，跟著卡隆进入下水道。

地面上有警察四处奔走，这里却很安静。只会偶尔听到老鼠的脚步声或叫声。漂浮著垃圾的水似乎已经停止流动。

攻进藏身处的机动队全军覆没的事情似乎让警察感到焦虑。

卡隆往下看了诺艾儿一眼。或许是因为恶臭，她皱著一张脸，低著头走路的样子也无精打采的。

「看来是甩掉他们了。虽然我们也无处可去。」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失去了据点……」

「不管走在城市里的什么地方，最后都会被警察追赶。我们得思考一下。」

「…………卡隆。」

「怎么了？」

「你为什么让那个警察逃掉了？我是说一开始闯进来的那个……脸长得很夸张的……」

诺艾儿是觉得卡隆刻意放过他，有所不满吗？

卡隆想起那个警察，皱起眉头。

他不知道是否该坦白告诉现在的诺艾儿。

那家伙或许把卡隆的锁链弹开了。

而且……

「他跑得太快了……话说回来，那家伙有点奇特。我还以为他马上就会呼叫支援……」

卡隆没有说出真相，决定含糊其词。

「结果在那之后，我们一直都没有撞见其他警察呢。」

「就结果来说是好事吧。能成功逃脱是最重要的。」

「……那么……我们要走到哪里？臭味都要渗进头发和衣服里了……」

「你就认命吧。和罗素一起行动时，我已经记住拉普拉斯所有下水道的构造。下水道能通往任何地方。总而言之，我们现在离贫民窟愈远愈好。」

卡隆暗示「还要再走一阵子」，诺艾儿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果然安静下来了。我还以为她会有更多抱怨……

然而，即使对这种状态的诺艾儿使用激将法，也大多会造成反效果。卡隆没有开口挖苦她，而是默默地走著。

两人不断往前走。阴暗的地底下充满了刺鼻的恶臭。

几小时后，卡隆决定爬到地面上。

他抱著诺艾儿爬上梯子，打开人孔盖。

太阳已经下沉不少，橙色的刺眼光芒灼烧著两人的眼睛。附近似乎正在进行什么大规模的工程，噪音相当吵杂。

「……呼～空气好新鲜。」

诺艾儿深呼吸，然后环顾四周。

「呃，这里是……？」

「市街北边。这附近是再开发指定区域。记得轨道沿线有计画要盖大型的商业设施。」

「啊……真的呢。那里就有轨道。唉……话说回来，真是一场灾难呢。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逃了这么长的一段距离吧？」

「是啊，每天都这么慌忙就太累人了。往后要更慎重一点──」

「你们没有『往后』了。」

卡隆与诺艾儿的身体一瞬间僵住。

他究竟是怎么推测出两人会通过迷宫般的下水道，在这里爬到地面上的呢？或者是纯粹的偶然？

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那个……造型怪异的警察。

不，他又变得更加怪异了。因为背上背著两把军刀。

「到此为止。」

「一个人吗？光凭你是无法对付我们──」

剧痛。

事情只发生在一瞬间。虽然大意了，但就连卡隆也没看清他的动作。

他是什么时候拔出军刀，又是什么时候逼近的？

完全看不见，认不清。

回过神来，卡隆已经被斜砍了一刀。

这是怎么回事？即便对手是凯撒，卡隆也不曾受过如此严重的伤。这全都是因为卡隆轻率地认为「一个人类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

卡隆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胸口喷出大量的血。

再次抬起头时，警察已经拉开距离。只攻击了一次就后退。他的双手握著过时的武器──军刀。恶魔的血从右手的军刀上滴下。

「卡隆！你……你还好吗！」

「唔……还可以……」

警察像武士般迅速挥舞军刀，把刀上的血甩落。

「光凭一个人无法对付你们──的确。人类无法战胜恶魔。天赋相差太多了。」

他并没有看著卡隆或诺艾儿，低声自言自语。

「不过……有些事情正因为是一个人才办得到。这股力量无法在他人面前使用……」

他用力握紧军刀的刀柄，缓缓前进几步。

卡隆往前站，保护诺艾儿。

这股氛围。

这股杀气。

「……果然……！这家伙明明是警察……！」

「咦……咦……？」

警察一下子抬起头，瞪著卡隆与诺艾儿。

「我是『开膛手（Ripper）』。又名『魔人杀手』。给我记住，这就是要打倒你们的正义魔人之名。」

魔人。

没错。卡隆早已看出端倪。人类和魔人有著不同的气息。恶魔能够隐约察觉其中的差异。可是……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怎……怎么会……连警方内部都有魔人？」

诺艾儿会这么惊讶也无可厚非。因为就连卡隆也没有料到。

「正义魔人……与恶魔缔结契约来伸张正义，这家伙还真是扭曲啊。」

话虽如此，也只有扭曲的人才能得到恶魔的青睐。卡隆也很能体会和他缔结契约的恶魔是什么心情。

不论拉普拉斯的警方有多么腐败，在一般人眼里，警察依旧代表良善，也是秩序的象徵。他明明隶属于警方，却犯下与恶魔缔结契约的重大罪行。岂有恶魔不会嗤笑如此强烈的扭曲与矛盾？

「想要和恶魔或魔人对抗，只要同样成为魔人就行了。这道理谁都懂。」

「你也是被罗素·巴洛斯雇用的吗？还是说，你只是个有怪癖的警察？」

「罗素·巴洛斯……？市长跟我无关。重要的是──」

他──开膛手的绿色眼睛一口气燃起杀意与憎恨。

「你们打倒了号称炸弹客的魔人──孚葛·德瑞塞尔！」

开膛手原本用阴暗的表情低声说话，现在却显露出愤怒，提高音量。

「我……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们打倒了炸弹客又怎么样！」

卡隆也完全同意诺艾儿这个意见。接著，开膛手说出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孚葛……我的弟弟……本来应该由我来打倒的。」

「弟……弟弟？」

「本来应该由我从黑社会把他带回来，让他改过自新的！只有我救得了他！」

「！」

听到这句话，卡隆背后的诺艾儿冻结了。

这样的台词听起来非常耳熟。

「可是……可是他却被你们这样的鼠辈……！」

「因为弟弟被我们打倒，所以恼羞成怒吗？」

「就……就算你这么说……当时也是炸弹客（对方）先动手的啊！甚至还把我的好朋友也卷进来……！要抱怨的话，请你去找炸弹客和教唆他的巴洛斯市长──」

「！」

卡隆立刻推开诺艾儿，自己也往后跳开。

诺艾儿尖叫著倒地。

开膛手对她刚才站立的地方挥舞了军刀。

石砖裂开，碎片飞散。简直就像是发生了爆炸似的。

──这家伙……动作真快……

卡隆按住胸部的伤口。瞬间活动身体之后，卡隆重新体会到他的速度有多快。

刚开始受到的伤相当深。卡隆不知道自己……是否能与这个魔人抗衡。

「真是个满口废话的家伙……我说过了，孚葛和巴洛斯的做法都跟我无关。别转移话题！」

开膛手从地上拔出军刀，用锋利的刀尖对准卡隆。

「打倒孚葛·德瑞塞尔的是魔人诺艾儿·切尔奎帝和大恶魔卡隆。你们干涉了我要『打倒那家伙』的正义！这是唯一重要的事！」

不行。

对话完全无法成立。

──这家伙太危险了。我得在这里打倒他……！

现在不是懦弱地担心是否能与之抗衡的时候了。卡隆放开伤口，摆出架式。

所幸，开膛手几乎不把诺艾儿放在眼里。他应该也知道诺艾儿完全没有战斗能力吧。

──真是够了，兄弟俩都这么想跟恶魔战斗。

「诺艾儿，你退下。」

「可……可是卡隆，你伤成这样……」

「只不过是吃了一次攻击。没有这点让步就不公平了吧。」

卡隆也知道这是死要面子的逞强。带著这个伤势，究竟能战斗到什么程度？

看到诺艾儿摇摇晃晃地远离现场后，卡隆对双手灌注力量。

锁链……应该还能照常召唤。

「抱歉了，我们不能在这里就范，也不能死！」

卡隆召唤出所有的锁链。

不到两秒，开膛手就被五花大绑。

虽然还不知道他透过契约获得了什么样的能力，但只要能封住他的军刀──

「──什么！」

卡隆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人类打造的刀刃不可能斩断恶魔的锁链。

可是，束缚开膛手的锁链一瞬间就被粉碎了。

开膛手举起重获自由的双手，注视著卡隆。

「这种锁链在我面前根本没有意义。我全身的肉体都能够硬化，变成刀刃！」

他才刚注视著卡隆，就马上挥砍过来。

「唔……！」

那不是正常人类的速度。

快得惊人的两道闪光通过了卡隆避开的空间。

他究竟经历过多少锻炼？

还是说，他的肌力也是恶魔所赋予的呢？

动态视力也超乎常人。绿色的目光紧追著闪避的卡隆不放。

一击。

再一击。

卡隆光是要闪避就费尽力气。

他没有破绽。

即使如此，卡隆还是不能放弃。

他挥舞锁链，但开膛手依然面无表情地挡下。

──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自称『正义』的魔人是浑身武器的人类？

简直就像是认为「打倒敌人」才是自己唯一的正义。

与开膛手近距离交战太危险了。更何况自己现在还身受重伤。

卡隆拚命拉开距离。

──可是，该怎么办？

既然锁链没有用，也不能接近，还有其他方法吗？

「！」

卡隆四处躲避的时候，看见了发电机和旁边的汽油罐。这里是工地。或许是开膛手支开了工人，附近并没有人在施工。

这里不只有汽油罐。钢骨……凿岩机……油压工具……各种危险的东西堆积如山。

突然间，开膛手停止了动作。他压低身体，视线紧盯著卡隆──可是，卡隆能明显看出他的全身正在渐渐累积力量。

──有什么要来了……危险！

卡隆也摆好架式，加强所有的感官。他决定遗忘痛楚。应该说他真的早就忘了。卡隆也同样没有从开膛手身上移开视线。

轰隆！附近的工地有很大的声音响起。

就像是把这个声音当作号令，开膛手冲了过来。

好快！

「……！」

千钧一发！

开膛手的突击连空气都能划破。

卡隆甚至想起了凯撒所使出的一击。

脸颊的羽毛光是接触到风就被切断。

可是，或许是因为这一击累积了浑身的力量，开膛手产生了相当大的破绽。卡隆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吃我这招吧！」

卡隆用锁链将汽油罐拉过来，往开膛手砸去。

「！」

『严禁火气』。

火焰的标志。

『G　A　S』。

红色的可携式铁罐上印著大大的白色文字。

卡隆看见了。

看到汽油罐的开膛手一瞬间畏缩。

虽然只有一瞬间。

「啧！」

开膛手用狰狞的表情将汽油罐一刀两断。他的身体连一滴汽油都没有沾到。刺鼻的汽油味弥漫到四周。

「我才不会被这种东西……！」

「卡隆！快跑开！」

突然间，诺艾儿的声音从卡隆的上方传来。卡隆没有时间确认她在哪里，打算做什么。直觉领悟到这一点，卡隆遵照了她的指示。

义足似乎踢飞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那东西掉落在开膛手的身边。

是瓦斯灯。

爆炸。

明明是自己做的，爆炸的声音和冲击波还是让诺艾儿放声尖叫。

黑烟形成小小的蕈状云。卡隆虽然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衣服也还是被稍微熏黑了。

卡隆抬起头。诺艾儿就站在工地搭起的骨架上。她不只没有逃离战场并躲起来，甚至主动寻找助阵的方法。

「……赢了吗……？」

「虽……虽然他是魔人，我这么做真的好吗？」

「喂喂喂。都这种时候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对手可是──」

卡隆把正要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明显已经发飙的开膛手从黑烟里面摇摇晃晃地现身。卡隆并没有赢。

「……那个恶魔……说得没错……」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额头上浮现青筋。可是……他虽然生气，看起来也像是脸色发白。

「连刚才的爆炸都伤不了他吗！」

「他一定是让身体硬化，挡住冲击了！」

「这样啊，原来如此……还有这种用法。真是灵巧的家伙。」

卡隆表示佩服，但开膛手的神情明显有些异状。

「可恶……火……火这种东西……碰到就绝对没好事！啊……不过，现在没时间管这个了……冷静点……！」

开膛手猛搔剃著纹路的头发，试图调整呼吸。

──怎么，他讨厌火吗？

从他看到汽油罐的眼神来判断，恐怕是吧。

卡隆想要再找一个汽油罐，开始扫视周围。

这时开膛手突然抬起头，对诺艾儿开口说道：

「诺艾儿·切尔奎帝，我还以为你拋下这个恶魔逃走了……还不错嘛。既然如此，我必须问你一个问题。」

「……问题……？」

卡隆有种不祥的预感。

现在诺艾儿的内心如果受到更多的震撼，事情会变得很棘手。卡隆根本不管开膛手想问什么问题。

「她没有义务乖乖回答你的问题！」

卡隆有些焦虑。

而开膛手刚好说中了他的焦虑。

面对轻率地冲进攻击范围的卡隆，开膛手毫不留情地挥舞军刀。卡隆惊险地闪避，没有正中要害。

但右手却被砍伤了。

「呜啊啊……！」

「……啧！你给我闭嘴，恶魔！」

开膛手不屑地这么说道，皱起眉头挥舞右手。他的动作就像是右手被烧伤似的。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我的攻击并没有打到他……为什么他会痛？

开膛手不理会疑惑的卡隆，对诺艾儿拋出问题：

「诺艾儿·切尔奎帝，我听说你是以复仇为宗旨的魔人。既然如此，对你的复仇，为了你的复仇……你有舍弃一切的觉悟吗？」

「……唔……！」

「我有。我有觉悟远离并割舍我所相信的正义以外的一切……只要能够用这份觉悟打倒弟弟，让沉溺于魔人之力的他清醒，带他回来──那你又如何？为了复仇，你能舍弃其他的一切吗？」

正如卡隆的担忧，他问的问题非常麻烦。

现在的诺艾儿心中盘据著迷惘。吉莉安·利特纳所种下的不安种子已经开始生根。就连卡隆也还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再次堂堂正正地走上复仇之路。

「我……我……」

果然如此。

诺艾儿的莓红色眼睛不知所措地摇晃著。

「为了复仇……舍……舍弃其他的一切……？」

当然。

被戳到痛处了。

诺艾儿舍弃的东西、被迫舍弃的东西有很多。

可是，她并没有舍弃一切。

「──真令人失望。」

开膛手的声音又变得更低沉了。

卡隆的双眼……彷佛能够看见开膛手的杀气、愤怒、烦躁喷发出来的样子。或许只是错觉。但他很明显擅自对诺艾儿感到失望。

「就只有这点程度的意志，却碰巧打倒了孚葛啊。因为你这种人，我的正义被阻碍，那家伙也被关到那种阴暗的监狱中……」

他低声自言自语的一连串字句澈底展现了他的愤怒。

「……够了……我对你们已经无话可说。」

锵──！工地传来一阵噪音。

声音到此为止，现场的空气瞬间凝结，然后反转。

就连风也死去。

「──堕天。」

开膛手的绿色眼睛开始带有不祥的红色光芒。颜色与卡隆的红眼相当类似。眼白发出声音，染上漆黑。

绯红色的眼睛在他低著头的阴影中渗出微光。

不只如此，他的白皙脸部和手背上──

浮现了和眼睛相同颜色的魔法阵。

他的身体冒出看似黑烟的黑色气场。

卡隆太过惊讶，哑口无言。

──岂有此理。竟然是「堕天」……？

开膛手缓缓交叉两把军刀。

「诺艾儿·切尔奎帝……这就是你和我之间的信念差距！」

糟糕。

开膛手的身影「消失了」。

先前就已经相当快速了，现在他的速度甚至可以超越物理法则。他用这个速度冲向诺艾儿所站的地方，使劲挥舞军刀──似乎是如此。

「！」

诺艾儿所站的钢铁骨架被轻易砍断。在他的力量面前，钢铁早已不是钢铁。

崩塌。

坠落。

卡隆马上伸出左手，召唤锁链。现在没有时间听诺艾儿抱怨了。卡隆用锁链捆绑诺艾儿，粗暴地拉到自己身边。

「卡……卡隆！那……那到底是……？」

比诺艾儿所说的话更重要的声音传进卡隆的耳里。

声音正在渐渐接近。

撤退的机会只有现在。

带著受重伤的身体跟现在这个状态的开膛手战斗，太鲁莽了。

「……去死吧……！」

回过头来的开膛手放低重心，累积力量。

「要跳了，诺艾儿！」

「什么？」

轰隆！

卡隆刚才听见的声音是来自在铁轨上行驶的特快车。

通往隔壁城镇的特快车通过了横跨战场的轨道。

卡隆抱著诺艾儿纵身一跳。

恶魔的锁链捕捉到列车的集电弓。

诺艾儿的尖叫消失在噪音与风声之中。

而开膛手瞪著两人的红色目光也消失了。

转眼之间，逐渐远去。

第二卷 falling down Intermezzo 2

『欸～欸～哥，你听我说。今天我在学校──』

『家里附近开了间新的冰淇淋店。很好吃喔！可是因为会融化，没办法带来探病。』

『哥～哥～你就快要出院了吧。我们去看这部电影吧，听说很有趣喔……啊？没问题吧，反正只是坐著看电影而已。』

小时候的他体弱多病，自从懂事以来就总是反覆住院与出院。

他的世界非常小，充满了白色和药品的气味。

每天，他都只能在狭窄的病房、诊间和自己的家之间来回。虽然他知道世界更广大，却已经有很久都无法体会了。

他的小小世界中，只有不可靠的父亲、有点啰嗦的母亲、吵闹的弟弟，还有主治医生。

可是即使如此，他也很满足。

父亲虽然不可靠，却很温柔；母亲虽然啰嗦，却总是细心照顾他。

弟弟虽然吵闹，也只是嗓门大，嘴巴坏而已。弟弟会从外面的世界带来各种消息。聆听弟弟说著有趣又充满希望的事，总是令他感到兴奋。

从一般人的角度来看，他的遭遇或许很可怜。可是，他觉得自己很幸福。

只要有家人在身边，那就够了。

然而，他的世界变了。

一场大手术成功后，身体状况稳定下来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家。

接下来，他或许可以和家人一起去各种地方逛逛。

这份淡淡的希望──竟然……不是被疾病，而是被火焰摧毁，任谁也没有想到。

『好……好烫！好烫好烫好烫！救命啊！救命啊啊啊！』

『好烫……好……好烫。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好厉害……』

『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大家都消失了……啊哈哈哈哈……好烫……』

这就是他最后一次听到弟弟的声音。

火焰突然包围了他的家。

虽然记忆有点模糊，但他隐约记得有爆炸发生。

平常，他总是比其他家人还要早回到二楼的寝室休息。那场爆炸炸死了双亲，烧伤了弟弟，把他变成孤单的一个人。而他也被送回了医院。

只有他一个人被救出。弟弟从此生死不明。

那高亢的笑声……火焰的颜色与咆哮……都深深烙印在他那一天的记忆中。

小小的世界被烧毁了。

他独自一个人被拋进新的世界。

被拋进更狭小，更平淡，没有宁静或趣味的世界。

「你就是奥斯卡·德瑞塞尔啊。初次见面。」

因火灾而受的伤痊愈后，一个让人看不出是男是女，而且打扮得花俏到莫名其妙的人物突然出现在病房。

吉诺·罗伦兹。

这个奇妙的警察收留了被亲戚拋弃的他。

据吉诺所说，德瑞塞尔家遭到破坏的原因在于恶魔或魔人。那一天，有些非人的东西在拉普拉斯市街的正中央捣乱。

为何一个非亲非故的警察要收留自己──他一点也不在乎。

因为对恶魔与魔人的愤怒和觉悟，奥斯卡·德瑞塞尔的小小世界改变了。

魔人诺艾儿·切尔奎帝与大恶魔卡隆。

他本来下定决心在这里将恶魔大卸八块，把魔人一辈子关在单人牢房。

可是，被他们逃走了。

他们俩之间……虽然出乎意料……似乎有著强韧的信赖关系。

「咳呼！」

身体内外都像是被火灼烧著似的。好烫。好痛。

血液从口中涌出。

可是，这一点也不重要。

──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以内，格杀勿论。绝对不能让他们逃了。这就是……我最后的……

最后的战斗。

身为一个失去生存意义的「正义魔人」。

「奥斯卡。」

他正要离开工地时，耳熟的声音传来。

一抬起头，花俏的粉红色头发和这个人最近很喜欢的扇子映入眼帘。

吉诺·罗伦兹总是我行我素，活在自己的世界。可是他知道，这就是吉诺「坚强」的一面。

「吉诺管理官，很抱歉。我没有逮到他们。」

「讨厌啦。附近又没有其他人，你不用这么拘谨啦～」

「可是……」

「要是太卖命，部下会对你敬而远之的喔。你这次好像大闹了一场嘛。」

「唯独那两个人，我一定要赌上自己的正义打倒他们。」

「……你是魔人的事情，不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吗？」

吉诺手上的扇子原本缓缓晃动著，这时突然停了下来。

魔人的呼吸也一瞬间停止了。

吉诺的意思是「不要给我添麻烦」。虽然他鲜少大呼小叫，有时候却会像现在这样，散发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奥斯卡能够有效率地锻炼体格，经过专科学校的训练后成为警察，以及与恶魔缔结契约……

全都是多亏有吉诺·罗伦兹。

奥斯卡·德瑞塞尔能够成为正义魔人「开膛手」，就是因为吉诺教导他如何与恶魔缔结契约。

警察管理官建议部下与恶魔缔结契约──这究竟是多么异常的事，他也很清楚。如果这件事被他人发现，吉诺和自己都不只是会受罚而已。拉普拉斯警方的信用将会扫地。

为了保守这个「秘密」，吉诺应该也曾经采取强硬的手段。

「根据罗素的推测，那两个人不会离开拉普拉斯。只要布下警网，很快就能找到他们了。你现在应该受了不少伤害吧？」

「…………」

「有时候，冷静等待也是很重要的。那可不代表『逃避』或是『落败』。即使是你……不，正因为是成为魔人的你，才无法胜过『代价』带来的伤害。」

奥斯卡透过恶魔契约获得力量的代价是伤害与疼痛。

他的力量能够硬化全身，斩断恶魔本身或恶魔所产生的物质。用这股力量砍伤敌人，自己也会受到同等的伤害。

「开膛手」只能砍伤敌人，无法杀死敌人。

正如吉诺所说，现在的奥斯卡在胸部与右手有伤口。血液开始慢慢渗透他的制服。

「就算炸弹客被捕，你也不可以把这当作『最后的战斗』喔。」

「！」

「哦呵呵，看看你的脸。被我说中了吗？你以为我已经和你相处几年了啊？我对你的想法瞭如指掌呢♡」

「……不好意思。」

「你已经是个了不起的『队长』了，应该更珍惜自己，今后也要继续当个『魔人杀手』喔。」

「……是。」

「别担心～你只为了正义而锻炼的力量是不会背叛你的。你就跟以前一样，偷偷地，乖乖地努力吧♡好了，接下来就交给我！」

吉诺没收了奥斯卡的军刀。这个男人（……？）其实很顽固，一旦作了决定就不会被他人的言语左右。奥斯卡只能服从。

──我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好。除此之外的事情全都无所谓……但你对我有恩。只要不阻挡在我面前，你要怎么利用我都可以……

奥斯卡低下头，没有继续回嘴，离开了现场。

直到有进展为止，都要按兵不动。

可是，一经过对手用汽油和瓦斯灯引发爆炸的地方，奥斯卡的心又再次掀起波澜。

──之所以让他们逃了，是因为我看到火就忍不住激动……可恶！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我才能坦然面对火焰……

烧焦的气味总是让他想起弟弟的事。

弟弟一定已经死了。

不管怎么找都不可能找到。

不，可是，搞不好。

不，一定。

他一定还活著。

内心的某个角落虽然放弃，却又没有完全放弃。奥斯卡当上警察之前和之后，都在不断寻找生死不明的弟弟。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遭到命运的嘲笑。

成为警察后，他第一次参加的大型搜捕行动就是对付魔人炸弹客。

直到被逼进死巷的魔人放下兜帽，脱掉防毒面具──奥斯卡都一直相信著。

弟弟一定还活在拉普拉斯的某处。他一定跟自己一样，为火灾的记忆所苦，在某处过著宁静又安分的生活。

然而，从防毒面具下出现的是──

『嗨，老哥。一阵子没见……你已经变得这么有精神了！』

听起来就像那天的笑声。

高亢又疯狂的笑声。

孚葛·德瑞塞尔已经变成操纵爆炎的魔人。

他和哥哥一样，一切都被那天的火焰摧毁殆尽。与潜意识害怕火焰的奥斯卡相反，孚葛深深为火焰著迷。

就连奥斯卡也无法说服他。而且，奥斯卡付出血汗所锻炼而成的体格，在疯狂弟弟的疯狂力量面前也没有丝毫用处。

人类是无法与魔人抗衡的。

如果连魔人都赢不了，终究不可能消灭恶魔。

吉诺告诉陷入苦恼的奥斯卡，解决方法只有一个。

……建议他人与恶魔缔结契约的吉诺似乎没有所谓的罪恶感。

可是……

无所谓。

除非同样成为魔人，用力量使之屈服，否则无法让孚葛改过自新。

吉诺暗中做了什么事情，都跟自己的目的没有任何关系。

不论是召唤恶魔之前或之后，奥斯卡都不曾犹豫过。一切都是为了唯一的血亲。

而诺艾儿·切尔奎帝和卡隆玷污了他的目的。

──既然不能当作最后的战斗……那好吧……如果让他们逃走，我就在没有麻醉的状态下穿00G（10mm）舌环作为惩罚。

那两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在恶魔与魔人存在得如此理所当然的拉普拉斯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奥斯卡·德瑞塞尔全都不在乎。

──对我来说太大的世界中发生的事，我不必理会。

第二卷 falling down Passage 7 正义

「跳到列车上逃走了？什么鬼啊，是在演电影吗？」

「不，对方可是恶魔与魔人耶。」

「啊，嗯……对喔。可是，光是报告里写到的轨道就有好几个车站了。队长和市长也真会使唤人。」

「不过，只要能拿出成绩，说不定能讨长官欢心呢。队长也是，虽然工作能力好，终究也只是管理官很中意他而已。」

「而且他那么年轻就当上机动队的队长了……话说他那颗头和一堆耳环是怎样啊？还没有眉毛。那是警察该有的打扮吗？」

「真要这么说的话，管理官才是外表和内在都很不得了吧……」

卡隆和诺艾儿在暗处等待巡逻的警员离开，叹了一大口气。

自从跳上行驶中的列车，达成如警员口中「像电影一样」华丽的撤退，时间已经过了几个小时。

可是从警员之间的闲聊内容来看，对方的行动似乎也很积极。

两人在列车进入地下时跳下车，走过隧道，进入正在施工的地下铁内部。

这里也是再开发的对象区域。为了在两年后通车，似乎正在建造新的地下铁车站。

工程的进度好像有些延迟，令人不禁怀疑是否真的能在两年后通车。有些地方就只是将土挖开，看起来像是洞窟。两人正好可以藏身在这里，一边休息一边前进。

现在重新一看，卡隆的伤势相当严重。从肩膀到侧腹部被狠狠地斜砍了一刀。不过，或许是多亏恶魔的恢复能力，他已经不再流血。

「已经要开始移动了吗？你伤得这么重，再休息一下比较……」

「既然这里也在搜索范围内，就不宜久留。那个男人……开膛手如果追上来，我们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

「待在你身边就有受不完的伤呢。现在我可不想再激烈活动了。」

「……对不起。」

「…………不，抱歉。这不是你的错。我不小心发牢骚了……」

卡隆变得有点软弱。这也难怪。

诺艾儿无法看著卡隆的眼睛说话。

好不容易从藏身处带出来的背包里放著简单的急救包，里头也有绷带，卡隆却说他不需要，只要休息就会痊愈。

不过他似乎也想乖乖躺在床上至少三天。

在这个状况下，光是要休息半天都很困难。

──是不是该听吉莉安的话，离开拉普拉斯呢……

诺艾儿无意间回头一看。

只要一直沿著那条轨道走，就能走到市外。

光是吉莉安以敌人的身分阻挡在眼前，诺艾儿就如此踌躇，现在又出现开膛手这个新的敌人。诺艾儿的觉悟和决心都在动摇。

──他说得没错。这么迷惘，怀抱著各种情绪前进的我……觉悟或许不够吧……

「喂，你在想什么？」

卡隆的低沉声音明显是在责备诺艾儿。

诺艾儿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抬头望著卡隆。

「啊，我……正……正在想关于开膛手的事……」

「……这样啊。既然如此，难怪你会在意后方。那个家伙很危险……」

诺艾儿马上蒙混过关。卡隆或许是状况不好，就这么听信了诺艾儿的说法。

「当时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是怎么变化的？」

「怎……怎么变化……就是眼睛发出红光，脸上还浮现类似魔法阵的纹路。我还看到他身上发出黑色的气。他原本就有怪力了，又变得更强。」

「这些特徵只意味著一件事。那就是魔人的『堕天』现象。」

「堕……堕天？」

两人来到放著工具和建材的地方。这里或许也是作业员的休息区，角落放著简易的桌子和折叠椅。

可能是走得有点太久了，卡隆疲惫地坐到折叠椅上。

「带著恶魔的契约，长期执著于此，并且怀抱著强烈的意志──契约所赋予的恶魔之力就会增强，变成那个样子。」

「听……听起来有点难懂呢。」

所以他才会坐下来吗？诺艾儿环顾四周，然后在空的折叠椅上坐下。

「这个嘛，你就先把契约当作是一种『毒素』吧。」

举例来说，开膛手自称是「正义魔人」。

这正是因为他的愿望是源自于「正义」。

开膛手与恶魔缔结契约，为了实现自己所认为的「正义」，他接受了「全身化为刀刃」的毒素。

在中毒的那一刻，契约就已经终了。开膛手付出了某种「代价」，已经与恶魔断绝关系。

可是这种毒素是活生生的，对人类来说太过强烈。

每当开膛手强烈意识到「正义」，毒素就会腐蚀全身，变得愈来愈强。

「你的意思是，他透过契约获得的力量已经自我独立了？」

「所以我才用毒素来比喻。接著，当毒素开始蔓延，澈底侵蚀全身……他的身体就会被毒素半支配，产生接近恶魔的特异能力。」

「那就是──」

「没错。就是『堕天』。不论原理为何，堕天都是相当稀有的例子。我也很少见过。除非对恶魔许下的愿望非常强烈，非常死脑筋地想著它，而且每天都只有这个念头，否则不会发生。几乎就像是为了这个愿望而放弃人类身分。」

诺艾儿想起了开膛手所说的话。

『本来应该由我从黑社会把他带回来，让他改过自新的！只有我救得了他！』

他说打倒魔人炸弹客就是「他的正义」。

「他也说我们干涉了他的正义呢。」

「他真正的愿望应该是『打倒魔人炸弹客，使他清醒并回归正常社会』吧。毕竟他选择警察为职业，会有强烈的正义感也不奇怪……恶魔有可能是刻意用了扭曲的方式实现其愿望……」

不无可能。诺艾儿瞪了卡隆一眼，他便不自然地假咳了一声。

「不论如何，我们都抢在他之前打倒了炸弹客。他恐怕就是对此有所不满才会接近我们吧。又或者是……想要确认打倒炸弹客的是什么样的家伙。」

「他甚至说过，只要是为了把炸弹客从黑社会带回来，他愿意舍弃其他的一切。」

「炸弹客终究只是被巴洛斯利用而已。这也就代表他的身边有人对恶魔的召唤与契约相当熟悉。如果要伸张正义，明明还有其他该著眼的地方。」

「……一定是因为他的眼里只有炸弹客……只有弟弟……吉莉安也一样。」

自称正义魔人的开膛手之所以袭击卡隆与诺艾儿，并不是为了打倒盘据在拉普拉斯的邪恶。

而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正义。

他和吉莉安一样──都是为了自己相信是好事的目的而与恶魔缔结契约。

驱使他们的动机都是「善意」。他们不受任何人指责，也不会被任何人击垮。他们完全不认为自己所做的事是错的。

「我是不是也要用那样的态度去看吉莉安……才能面对她呢？」

「那──」

卡隆凝视著诺艾儿，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是，诺艾儿隐约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那真的对吗？诺艾儿。

诺艾儿不知道。

虽然无处可去，两人还是缓缓地不断前进。

所幸没有再撞见警察。或许纯粹只是运气好。

两人找到阶梯，试著往上走，就来到了地面上。

「呼～空气好新鲜。」

「你走出下水道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眼前的视野几乎被大海占据。

太阳已经有一半以上都没入海中。

诺艾儿不曾来过这个地方。附近有一座大铁桥。远方有拉普拉斯的美丽街道。另外，血色的落日……也很美。

诺艾儿在不知不觉中停下脚步。

「地下很阴暗，空气不流通，又弥漫著奇怪的味道，还有老鼠和蟑螂，一点好事也没有……不过再过不久，这里也要暗下来了。」

「但地下和黑夜都很适合潜伏。」

「毕竟乌鸦好像很喜欢阴暗的地方嘛。」

「乌鸦其实不喜欢阴暗的地方，也不是夜行性动物。」

「哎呀，是吗？因为乌鸦一身黑，我还以为……」

「！我不是乌鸦！」

「不要隔了一段时间才有反应啦！」

卡隆平常一听到乌鸦或鸟就会马上达到沸点，现在反应却这么慢。他的视线似乎望著比水平线更远的地方。一定是因为受伤的关系吧。

「不论如何，到了晚上，搜查也会暂时停止吧。总算可以专心休息了……」

卡隆闭上眼睛，叹了深深的一口气。诺艾儿不禁望向他的胸膛，然后感到后悔……连绷带也没有包的伤口对十五岁的女孩来说太过吓人了。伤口极深，如果是人类的话，早就没命了。

可是卡隆似乎不太会痛。他的伤势明明像是吹到海风就会发痛的样子。

只不过，他已经暂时收起了平时的威严与气势。卡隆一睁开眼睛，就开始呆呆地眺望落日。

诺艾儿伫立在他身旁，做著同样的事。

或许是因为疲劳，太阳的美丽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

「这么看著晚霞，会让我想起比赛的那一天呢……」

「你是说你被罗素欺骗的那一天啊。」

「是啊。我迁怒吉莉安，冲出音乐厅……像这样发著呆眺望太阳西下的样子时，巴洛斯就……」

那一天好像已经非常遥远了。明明才过了短短的两个月。

「我一直在想，没办法坦然为获得冠军的吉莉安感到高兴，没办法赞美或祝福她的那一天，那个瞬间，就是我人生的岔路。」

「…………」

「在那之后，发生了很多事。可是现在的我终究还是无法面对吉莉安，只是看著同样的晚霞……从那天到现在，什么都没有改变。」

诺艾儿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吉莉安了，却又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与她重逢。

可是……那对闪闪发光的纯真眼神让诺艾儿……感到害怕。

巴洛斯对吉莉安的直率感到傻眼，甚至有些困惑。可见当时吉莉安的态度并不是被他的花言巧语所扭曲的结果。

吉莉安是真心诚意地把诺艾儿当作挚友。可是，诺艾儿没有想到她会如此重视自己。

诺艾儿还以为自己一直都很坦然地面对吉莉安。

「被开膛手那么一问，我好像才终于明白。我首先该做的事是面对吉莉安。连这件事都做不到就想要复仇，只会……总是被同样的理由绊住。」

「──真的是这样吗？」

默默听著诺艾儿诉说的卡隆突然这么问道。

他的言词和音调静静刺进诺艾儿的心。

「看到开膛手，我想到一件事。他……或许是你未来有可能变成的样子。」

诺艾儿抬头看著卡隆。

比浪声更沉稳，令人不禁凝神倾听的沧桑嗓音开始诉说。

诉说两个魔人的故事。

一个魔人隶属于拉普拉斯警方。他舍弃了一切，想要打倒成为魔人的弟弟，贯彻自己的正义。

他其实也有看见拉普拉斯的黑暗面。如果要伸张「正义」，他就不能忽视这样的巨大罪恶。明知如此，他却认为有其他目标比导正这种小事更重要。

只有自己的正义能让心爱的弟弟改过自新。

其他事情根本无所谓。即使世界毁灭，也跟自己没有关系。

另一个魔人发誓向名叫罗素·巴洛斯的男人复仇，首先舍弃了一切，试著面对要好的朋友。

既然身为复仇者，她其实能看见巴洛斯就躲在朋友的背后。明知如此，她却认为现在有件事比这更重要。

要好的朋友阻挡在自己的复仇之路上。魔人并不想和她战斗，于是开始想办法温和地劝退她。

其他事情根本无所谓。

只要她平安，就算自己无法达成复仇也没关系。

「……唔……」

诺艾儿无言以对。

「看吧。开膛手跟你都一样。你们都被眼前的事物困住，忘了真正重要的目标。」

「……对我来说，复仇和吉莉安都很重要。」

「我想也是。正因为如此，你才不应该以开膛手为范本。」

卡隆微微弯下腰，注视著诺艾儿的脸。

「不要断了复仇之路。」

「如果舍弃了复仇，身为复仇魔女的你现在还剩下什么？你都为了复仇而舍弃日常生活了，难道还要舍弃复仇吗？带著如此空虚的心，你要怎么面对吉莉安？」

「我……我……」

「──好了，照顺序回想一下。你的复仇是怎么开始的？一开始发生的事是什么？」

根本连想都不必想。

因为到目前为止，诺艾儿都在思考关于吉莉安的事。

「……是我为了钢琴而迁怒吉莉安的事。其实我应该坦然恭喜吉莉安赢得的成果。只要我能够那么做……」

「是啊。你软弱的心招来悲剧，导致罗素盯上了你。这就是你的落魄与复仇的起点。」

卡隆伸手指向诺艾儿的右眼。

「而你就是因为无法原谅利用了自己与吉莉安的罗素，才会重新与我缔结契约。」

眼罩下的眼窝空无一物。

应该已经习惯的痛楚让诺艾儿皱著眉头垂下脖子。

「时光流逝，虽然是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吉莉安再次阻挡在你面前。为什么？」

「那是因为……我没有好好面对她……」

「不对。我说过了，那跟开膛手没两样。你还不懂吗？──吉莉安又被利用了。在这个情况下，吉莉安的意愿根本不重要。」

「啊……」

「没错。有人在隔岸观火。吉莉安在比赛中被拱为你的竞争对手，又被抓来当作引出你的人质，最后更化为阻挡你复仇的高墙。」

「怎么会……那么……」

「没错。你现在依然被罗素·巴洛斯玩弄在股掌之间。」

就连巴洛斯雇用的魔人──孚葛·德瑞塞尔与希比拉·贝克也没能阻止诺艾儿。

不知道巴洛斯是否为此感到焦虑。

他决定改变观点。

既然无法以手边的资源来应对──

「被罗素·巴洛斯利用过的人会如何？炸弹客怎么样了？希比拉怎么样了？他们有过著幸福的日子吗？──那么……吉莉安会如何？」

「吉……吉莉安也……难道说……只要巴洛斯市长还在，不管我怎么面对吉莉安……她最后也会被用完就丢……？」

「这么想才合理。」

「那……那样绝对不行！不能再让市长继续为所欲为了……！」

「对吧？不管碰到谁，发生什么事，情况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改变。你真正该面对的对手是谁？仔细回想吧──」

──你的敌人是谁？──

「我的敌人是……罗素·巴洛斯！」

这件事也一样……

连想都不必想。

卡隆微微眯起红眼，一脸满足。

「是啊，一点也没错。如果你想向吉莉安道歉……想赞美她的琴艺……想让她脱离阻止你复仇的诅咒……就不要原谅玩弄你们的罗素·巴洛斯。打倒他。现在，你要抵抗化为他的道具的吉莉安。」

「……现在，我要抵抗吉莉安……即使这么做会伤害她？」

「就算会伤害她，如果不抵抗，那丫头也只会被罗素啃食殆尽……毕竟她和那个程度的大恶魔缔结了契约。她的灵魂已经被削去一部分。和你一样──她付出了不须付出的代价。」

「！」

「要阻止你，其他的方法多得是。可是，罗素肯定是怂恿了她，对她说恶魔的契约才是最好的方法。你能原谅这种行为吗？你能袖手旁观，甘于接受这个障碍吗？」

「我当然不能原谅了！」

「既然如此，你就作好觉悟吧。」

不能断了复仇之路。

重点不在于究竟要和吉莉安战斗还是面对她。

而是怎么做才能从巴洛斯的手里解放吉莉安。

──为此，我到底该怎么做？我打从一开始就很清楚。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变。

「我知道了。我要贯彻我的复仇。」

「这就是你的觉悟吧。」

「没错。即使要和吉莉安战斗，只要能解放她，我就不会再犹──」

咕噜噜噜～诺艾儿的肚子发出不争气的声音。

卡隆的表情一瞬间愣住，而诺艾儿也一样。

诺艾儿不禁意识到不必意识的事……自己肚子饿了。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是你的肚子在叫吗？」

「因……因为我今天什么也没吃嘛，有什么办法！不对，仔细想想，我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什么也没吃！」

「呵，的确没错。拿去。」

卡隆从怀里拿出巧克力棒。这是浓缩了高热量的棒状点心，在全世界都很有名。

家境富裕的诺艾儿只在广告上看过，从来没有吃过。但现在不管是什么，有东西可吃就谢天谢地了。

「你……你什么时候拿到这种东西的？」

「刚才在地下休息区找到的。它就掉在地上。还是说拉普拉斯上流区的千金小姐不愿意吃掉在地上的巧克力棒？」

「都装在袋子里，我才不会介意这种事呢！分……分我一半！」

「我不需要营养。你可以全部吃掉。」

诺艾儿用半抢夺的方式接过卡隆窃笑著递出的巧克力棒，然后打开包装一咬。

……味道很甜腻。而且会黏牙。不过……很好吃。

诺艾儿不发一语地专心吃著。

「……既然你的宣誓都已经泡汤，我们也差不多该开始寻找休息的地方了。」

看来诺艾儿害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今晚要露宿。

乾燥的晚风。

没有经过调音的钢琴声。

刺耳的声音。

诺艾儿作了一个梦。

脚下堆积著白色的羽毛和骨头。

可是除此之外都是黑色。漆黑一片。

『诺艾儿。』

走音的钢琴声断断续续。

──吉莉安……

穿著纯白洋装的吉莉安站在黑暗之中。

『诺艾儿，你知道吗？』

明明站在很远的地方，她的声音听起来却很近。

『蓝玫瑰的花语。』

吉莉安的腰上别著一朵蓝玫瑰。

『它的花语是「美梦成真」。很浪漫吧。不过……』

──吉莉安，为什么我无法接近你……

诺艾儿努力挣扎，往前迈进。

梦中的诺艾儿四肢健全。可是，走起路来却比用义足还要困难。

『听说以前的花语不是这样的。』

吉莉安明明站在原地，诺艾儿却怎么走都无法靠近。

『蓝玫瑰以前的花语是……』

诺艾儿伸出手。

吉莉安回过头来。

『「不可能」。』

她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眼睛、鼻子、嘴巴都不存在。

只有纯然的黑色。

只有一片黑暗。

刺耳的声音。

刺耳的声音。

刺耳的──

刺耳的声音在远方回响。

「呜……嗯……这个声音……是什么……」

「你醒啦。我正打算叫你起来。」

「……嗯……这……该不会是警笛……？」

「是啊。正如你听到的。」

「我作了不好的梦……一定是因为睡在这种地方……」

两人完全露宿在户外。这里至少有东西能够挡风。不过，诺艾儿只能在地上铺换洗衣物，把背包当作枕头来睡觉。

全身都在酸痛。原来不睡在床上就会变成这个样子。而且从刚才开始就有刺耳的警笛声从远方传来，实在是最糟糕的一次起床经验。

「……咦。等一下。警笛……？」

「一大早就吵死人了。」

卡隆抱起双臂坐著。他甚至闭著眼睛，神情非常悠闲。

「才过了一天，我们的位置马上就被锁定了。这次的警察特别缠人。罗素或许也渐渐认真起来了。」

「那……那你要早点叫我起来啊！等到被包围就太迟了！」

「没什么差别。不管有没有被包围，只要待在拉普拉斯都一样。」

卡隆睁开眼睛，转头望向稍远处的铁桥。

「只要经过那座铁桥，越过山头就到拉普拉斯『外面』了。走路需要花相当长的时间，却能抵达罗素的权力也管不著的城镇。拉普拉斯并不是全世界。」

「…………你的伤没事了吗？」

诺艾儿看著卡隆，他便解开抱在胸前的双臂。衬衫和背心虽然渗著血，伤口却几乎已经消失。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他的伤口愈合后，衣服的裂缝似乎也会恢复原状。

「毕竟已经休息一晚。伤势好了一点。」

「那么重的伤，一般来说是不可能休息一晚就好的。」

「我很同情脆弱的人类──那么，你打算怎么做？我还能走路。要再找地方躲起来吗？还是要离开拉普拉斯？现在开始移动还来得及。」

「……那样又会马上被锁定位置，被追捕，然后逃跑……重复同样的事。」

「是啊，没有尽头。」

「离开拉普拉斯的事……我有稍微想过。可是……」

诺艾儿站起来，俯视卡隆。

「迎战吧。我不会再逃避了。」

「……这样好吗？」

「嗯。光逃跑是无法达成复仇的。我要贯彻我的复仇，抬头挺胸地面对吉莉安！」

「这样才对。」

卡隆扬起嘴角，缓缓站起来。

和伤得疲惫不堪的昨天不同，他已经恢复平常的威严。

「那么，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搭乘列车之类的交通工具回到市街吧。如果有警察追上来就反击。你的状况也还没有完全恢复吧？那就避免正面冲突，但不要为了警察而绕远路。有人挡路就打倒他吧。」

「呵……真是乱七八糟。根本算不上作战。不过没关系，这样正好适合你。」

他看似傻眼地摊开双手，笑容却颇为愉快。经过这一晚的休息，他似乎也摆脱了什么迷惘。

「不过，那个男人迟早都会再现身吧。」

「……你指的是开膛手吧。我希望能在面对吉莉安之前，想办法对付那个魔人……『堕天』的力量太危险了。」

「可是反过来说，那股力量也是他的弱点。在其他警察和市民面前，他不能使出魔人的力量。在市街，他能够成为『开膛手』的时机比较少。」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回到地下铁的那个隧道吧。」

从旁人的眼里看来，他们就像是遭到警笛驱赶。

诺艾儿与卡隆横跨拉普拉斯郊外的荒野，回到自己昨天爬出的地下铁车站。

诺艾儿一点也没有「正在逃跑」的感觉。

建设途中的地下铁车站入口有一辆开著警示灯的巡逻车。警员只有三个人。

卡隆光明正大地现身。

「呜哇！」

因为他以非常大胆的态度从正面走过来，连警察也不知所措。他们慌慌张张地举起防暴盾牌。

「我……我们是警察！」

「你们没有胜算，乖乖投降吧！」

「嗯。我记得那种盾牌是……」

「我在电视上看过。那好像硬得可以挡住子弹喔！」

「既然如此，不要正面迎战就行了！」

卡隆挥舞手臂。

他的动作俐落得不像是一个伤患。

从他的手中延伸出来的锁链打碎了巡逻车的车窗，缠住车门，一瞬间就从车身上将车门扯了下来。卡隆往旁边拉扯锁链，车门便猛然撞上举著盾牌的警员侧面。

「啊……」

因为意想不到的物体从意想不到的方向飞来，剩下的两个人一瞬间乱了阵脚。

卡隆迅速弯下腰，以横扫地面的方式挥舞手臂。

锁链一度摩擦地面，爆出火花。

穿过慌乱的警员的盾牌下方，锁链狠狠地绊倒了他们的脚。

持盾的警员在转眼之间倒地，开始痛苦地挣扎。卡隆走过去，不由分说地踹了他们，让他们全部昏厥。

「真厉害。你的状况非常好嘛！」

「不过，警方似乎也已经在这里布署警力了。继续往前走会遇到更多。不要离我太远。要是你擅自行动，我可没办法掩护你。」

「嗯，我知道。战斗就交给你了。」

正如卡隆的预料，车站内有警察埋伏。

诺艾儿只能缩起肩膀看著卡隆扫荡他们。她做得到的事只有继续前进。

可是……

不知为何，她有种与卡隆并肩作战的感觉。

感觉就像是与他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别执著于恶魔！也瞄准魔女！」

令诺艾儿毛骨悚然的指示和奔跑的脚步声一起传来。

「不过……别杀了她！」

然而，他们似乎无法随意开枪。或许是巴洛斯的指示。明明是危险的恶魔和魔人，他们却想要活捉。

「终究只是受雇于人啊。杀气根本不够。」

面对举著盾牌冲过来的机动队，卡隆反而冲了过去。

身材明明很细瘦，他的冲撞却有相当大的威力。

最前头的机动队员被卡隆轻易撞飞。他弄掉了手上的防暴盾牌，卡隆则在盾牌落地之前将它接住。

正当诺艾儿在想他会怎么使用时──

「喝！」

卡隆把盾牌砸向附近的机动队员所持的盾牌。他用单手轻松举起盾牌，再砸了一次。

──不对！应该不是那样用的吧！

防暴盾牌在某些角度下能够弹开子弹，却无法承受恶魔的怪力。卡隆挥舞的盾牌和遭到敲打的盾牌都在第四次冲撞时碎裂。

机动队员失去平衡而跌倒，一瞬间被卡隆的锁链五花大绑。

然后，卡隆顺势将他拋了出去。

被锁链捆绑的机动队员飞向两三名同事，把他们也一起撞倒。

「总……总觉得……你今天很有攻击性……或者该说是有点粗鲁……」

「怎么可能优雅地慢慢来……数量愈来愈多了。我们去月台！」

「啊，喂！」

卡隆就像是捞起还在发愣的诺艾儿，把她抱了起来。

往这里跑来的脚步声仍然持续著。正如卡隆所说，追兵的数量正在不断增加。

诺艾儿就像行李一样，被卡隆抱在腋下。如果是平常，诺艾儿早就抱怨他这个举动了。可是……

有股血的味道。与人类的血似是而非的味道。只要稍微转动头部，就可以看到卡隆胸口的伤。虽然伤口没有在刚才的激烈战斗中裂开，对于带著这样的伤势做到这个地步的他，诺艾儿岂能有所抱怨？

卡隆飞也似的冲进月台。

诺艾儿的耳朵马上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卡隆，列车要通过了！」

「……时机还真刚好……不，或许该坦然当作好运……」

「我姑且提醒你，要跳到列车上时请小心！」

「这点小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我叫你『小心』指的不是顾虑你，而是顾虑我！如果你跟走在外墙边缘时一样稍微有那么一瞬间手滑！我这次真的会立刻没命！」

「你还在为那件事记仇啊……放心吧，我在关键时刻不会失手的。」

真希望他任何时刻都不会失手。

诺艾儿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因为列车的声音和灯光渐渐靠近时，她知道卡隆正在集中精神。

列车接近的速度相当快。照这个情况看来，它只会经过月台一瞬间。

「攻击警察的恐怖分子魔人又多了一项罪名──『搭霸王车』！」

锁链延伸的声音被列车通过的巨响盖过。

因风压而闭上眼睛的诺艾儿感觉到身体被某种强烈的力道拉走──等她睁开眼睛，自己已经身在疾驶的列车尾端。

「要收车资的话，请去找市长要……哎呀，这班列车是货物列车呢。真稀奇。因为是班次少的早晨吗？」

「列车的种类根本不重要。既然是货物列车，没有其他乘客不是正好吗？」

「如果这节车厢里面也只有货物的话，应该可以在里面稍微休息一下。」

「……嗯……」

「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先进去。」

卡隆似乎觉得事有蹊跷。他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然后打开货物车厢的门。

里头──

几乎没有堆放货物。

取而代之的是……

「已捕捉到诺艾儿·切尔奎帝以及大恶魔卡隆。按照预定计画开始镇压。」

机动队与配色类似巡逻车的几架无人机埋伏在车厢里。

带领机动队的男人那张如面具般冰冷的表情中，只有绿色的双眸散发著锐利的光芒。他冷静地使用无线电回报现状，然后缓缓把手放下来。

「开……开膛手！」

「果然被摆了一道……！」

「你们可不要太小看警察了。我早已考虑到你们利用列车进行长距离移动的可能性……毕竟我见过你们在我面前搭霸王车。所以我封锁了铁路，放出诱饵。」

在逃亡途中，恰巧有列车出现。

而且还是平常很少见的货物列车。

因为没有其他乘客，对通缉犯来说更是方便。

但这世界不可能总是事事如意。

「我要当场逮捕你们。胆敢抵抗，就由我们机动队与镇暴无人机来当你们的对手。」

无人机飞到人类的前方。

它们确实是镇暴无人机。从球状本体延伸出来的手臂上窜起阵阵电流。只要电流稍微碰到身体，人类一定会马上昏迷。

「……怎么办？卡隆。」

「当然──只能对付他们了！」

卡隆摆出架式的同时，无人机一起扑了过来。

和列车行驶的声音相比，无人机的螺旋桨声甚至更大。

可是，卡隆并没有把它们放在眼里。

他迅速张开双手。从双手召唤出来的多条锁链一次打坏无人机──然后在货物列车的两侧墙壁上开出大洞。

猛烈的狂风吹进车厢中。诺艾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头发。

这里是隧道内，而且列车的时速超过一百公里。因为风从突然开出的洞吹进来，无人机全都剧烈摇晃。卡隆用锁链缠绕浑身破绽的无人机，一架接著一架地从墙上的洞把它们扔到外面。

可能是撞到隧道的墙壁，无人机爆炸的声音传来，渐渐远去。

「不管是不是用来镇暴，你们应该把无人机做得更重的。」

「啧……撤退！由持枪部队接手！」

开膛手已经不见踪影。操纵无人机的机动队没有挺身对抗卡隆就撤退了。

「我们前进吧，就这么顺势压制列车！」

卡隆的势头很强。他的伤似乎没有问题。

卡隆抱著诺艾儿跳过连结器，前往下一节车厢。

车厢里──是一片黑暗。

「！」

枪声。

所幸子弹并没有打中，却在诺艾儿的附近反弹。

刚才撤退的机动队员好像说过要「由持枪部队接手」。

「他们打算从黑暗中单方面射击吧。看来他们也已经顾不得形象啦！」

「！」

突然间，诺艾儿被摀住嘴巴拖向暗处。她的心脏差点停止，但这只被羽毛包覆的大手是属于卡隆的。

接著，卡隆在诺艾儿耳边低声说道：

「……待在这里别动。我夜视能力比人类好。照这个气息来判断……埋伏的狙击手不只一个人。我去解决他们。」

诺艾儿沉默地点点头。

卡隆的手和气息开始远去。

马上就有枪声传来。

诺艾儿只能蹲在地上，内心七上八下。狙击手恐怕有使用夜视镜吧。

枪声。子弹反弹的声音。

有人在呻吟。并不是卡隆的声音。

枪声。

诺艾儿重新自觉到，自己真的很怕黑。只能像现在这样瑟瑟发抖，实在很令人懊恼。

枪声。

「可恶的恶魔……！呜呃！」

枪声。

又有人在呻吟了。

同样的声音重复了好几次，最后安静下来。

沉稳的脚步声渐渐靠近。诺艾儿听得出来。这个脚步声是卡隆。

「结束了。」

「咦，你……你已经解决所有人了吗？」

「哼。他们不过是人类。只会玩些半吊子的把戏，不可能胜过大恶魔。他们自暴自弃地一起冲过来还比较难对付。」

在黑暗中完全看不出卡隆的表情，但他肯定是一副神气又得意的样子吧。

──可能是因为赢得相当顺利，他的态度变得很嚣张呢……真希望他不要太大意了。

然而，诺艾儿的担心只是杞人忧天。走在黑暗中，卡隆用低沉的声音这么说道：

「开膛手可能就快要现身了。对他来说，其他人消失后才是重头戏。我们打倒他，或是他解决我们……既然已经来到这里，结果就是其中之一。」

「…………」

「作好觉悟吧。」

卡隆在门前停下脚步。

他先暂停一拍，然后将门踹飞。

门外好像有两名机动队员正在待命。卡隆在转眼间用锁链捆绑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胸口使出踢击。

在隧道内奔驰的巨响与风从损坏的门窜了进来。

隧道的灯光断断续续地照耀出恶魔的身影。

「走吧。」

诺艾儿紧张地咽下口水。

然后点头。

下一节车厢是货柜。

这节列车承载著两个货柜，以及大大小小的货物。表面上看似载满货物，但货柜与木箱里应该都是空的吧。

他就站在货柜上。

背上背著刚才对峙时还没有的两把军刀。

他俯视著卡隆与诺艾儿的表情有些不悦。

「……果然来啦。这下得向上头报告队员有必要重新锻炼的消息了……」

「是啊，我把你的同伴解决掉了。抱歉啊。我们来还昨天的债了。」

卡隆极为讽刺地这么说，开膛手的表情就更加扭曲了。

他的杀气渐渐增强。

「哼。再怎么挣扎，我都不会输给你们这种家伙。我这份钢铁般的正义绝对不会被任何人动摇。我要让你们后悔用半吊子的觉悟打倒孚葛……！」

诺艾儿勇敢地挺身而出。

「你昨天曾经问我，『为了复仇，你是否能舍弃其他的一切』。」

「……是啊。而你无法回答。那是因为你是个什么都舍弃不了的半吊子！孚葛竟然成了这种半吊子的手下败将……！」

孚葛。

孚葛。

啊，卡隆说得没错。

除了弟弟之外，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真的舍弃了一切。

「被你那么一问，我的确很迷惘。可是，我今天带了我得出的答案来。」

开膛手紧闭双唇，定睛凝视著诺艾儿。看来他还是有打算聆听。

诺艾儿舔了一下嘴唇，静静地回答：

「你问我是否能为了复仇而舍弃其他的一切……我的答案是不。」

开膛手的拳头开始颤抖。

「……我想也是。你终究无法舍弃或是选择其中之一。你就只有这点程度的觉悟──」

「我会贯彻复仇。而且，我也不会舍弃除此之外的一切，而是去面对。」

「……唔……什么……？」

「我会正视自己的信念和重视的人们，同时贯彻我的复仇！」

开膛手的怒火一口气燃起。

他以狰狞的表情破口大骂。

「你办不到！别只会满口说些漂亮话！对恶魔许下的愿望只包含一个意念！除了自己的信念以外，全都只能舍弃！」

卡隆静静地反驳：

「你为何要把自己关在那种狭小的世界里？」

「唔！」

「那样一来，你难道不会连真正重要的事物都割舍掉吗？为了带回炸弹客，你真正该迎战的不是炸弹客本人。你应该早就注意到了。不时亮出恶魔的影子，利用炸弹客的幕后黑手是──」

「吵死了！我才不管什么幕后黑手！」

卡隆的某句话似乎戳到了开膛手的痛处。

他已经没有耐心听下去。他连这一点都舍弃了。

黑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爆发，开膛手的容貌便瞬间剧变。

堕天。

在染上黑暗的眼球中发光的是接近恶魔的红色。他的脸部和手背都浮现不祥的红色魔法阵。

魔人往背部伸手，猛力拔出军刀。照耀隧道的橘色灯光在他的刀刃上起舞。

「那就证明给我看吧，恶魔！你们复仇者的半吊子信念──能不能超越我为了找回弟弟而舍弃一切的『正义』！」

卡隆还没有开口，诺艾儿就赶紧远离现场。列车依然以相当快的速度行驶著。差点跌倒的时候，诺艾儿吓得停止呼吸。

他们俩打算在这么不稳定的场地战斗吗？

虽然知道这是无可避免的一战，诺艾儿还是感到忐忑不安。

巨响。

开膛手站在原地挥舞军刀。

袭向卡隆的不是刀刃本身，而是冲击波。

卡隆头部的羽毛被砍断约两根，飞了出去。

开膛手举起军刀──

他往下一挥的瞬间，卡隆穿越两阵风之间，以跳跃的方式缩短距离。

「…………！」

钩爪掠过开膛手的颈部。

他往后仰，以最低限度的动作躲开攻击。

这个破绽不足以用锁链鞭打他。卡隆很镇静地暂时往后跳。他在无意间躲开了开膛手的快速挥砍。千钧一发。

「哦！」

开膛手似乎也很佩服卡隆的判断。

他紧咬的犬齿似乎变得比人类更大且尖锐──这也是堕天的影响吗？

开膛手对整条右臂灌注力量。

他挥刀的轨迹几乎消失。

卡隆又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攻击。

不过──

距离比刚才更近！

卡隆往前迈出一大步，伸出钩爪。

碰到了。

开膛手的制服钮扣飞了出去。

「唔……！别太嚣张了，该死的恶魔！」

「喂。你也太失礼了吧，该死的人类。」

「吵死了！满嘴屁话的乌鸦！」

「乌……」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用这副双面刃般的肉体逼你就范！」

轰的一声，包围他的黑色气场如火焰般喷发。接下来，开膛手的攻击变得毫无章法，连防御或回避都不考虑。

虽然身体的外观没有改变，但他恐怕让全身都硬化了。

脚下的货柜被开膛手放出的冲击波和斩击砍得残破不堪。

现在不管是钩爪还是锁链都会被他弹开吧。

卡隆只能专心闪躲。

「啧，只会到处乱窜！」

「先心急就输了，魔人。」

开膛手应该也想早点分出胜负吧。一旦离开隧道，进入市街，他就不能在货柜上这么显眼的地方战斗了。

话虽如此，卡隆也不想把战斗拖得太久。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并非不会痛。

开膛手以凶狠的表情摆出准备冲刺的架式。

这个时候，列车发出巨大的声响，猛烈摇晃。

「！」

「唔哦……！」

卡隆和开膛手都不只是跌倒，甚至从货柜上摔落。

「卡隆！」

诺艾儿忍不住从货柜的边缘冲出来。

她一看，发现卡隆跪在货柜旁边的木箱上，开膛手则攀在货柜的屋顶上。

「我没事，解决开膛手比较重要！趁现在！做什么都可以，对他发动攻击！」

「我……我知道了！」

即使在这种不稳定的场地无法快步行动，靠近开膛手也很危险，此刻的诺艾儿都不能有怨言。她专心驱动义足，站到被开膛手破坏的货柜碎片前。

「你这个满脑子只有自己的疯子魔人！……试试看啊！为了你的一己之私，把正义的警察推下去啊！」

虽然乍看之下像是在求对方饶了自己一命，开膛手的神情却充满了杀意和怒火。

诺艾儿瞬间感到恼怒，这么喊道：

「现在才这么威胁我，我根本不痛不痒！只要有人阻挡我复仇，不论是谁，我都会打倒对方！」

诺艾儿的得意招式「义足踢击」漂亮地将金属制的瓦砾踢飞。

然后命中。

可是……

「唔哦哦哦哦哦哦！」

开膛手虽然从货柜上摔落，却在被拋离列车之前重新调整好姿势。他就像猫一样在空中回转。而且，落在防滑钢板上的他平安著地了。

被瓦砾击中似乎一点也没有对他造成伤害。

「可恶的罪犯，别以为这点程度就能击倒我！」

开膛手收起军刀，移动到更前方的车厢。他应该是想要重整态势吧。

「就……就差一点点了啊！」

「那已经不是人类的动作了……」

「到底要怎么打倒那种人？」

「堕天是耗损寿命的行为……被恶魔契约削弱的灵魂会变得更虚弱。他无法一直维持同样的体能。我们追！」

卡隆说得没错。

下一节车厢也是货柜，开膛手站在货柜上，背对诺艾儿与卡隆。

他的肩膀剧烈地上下晃动。卡隆明明没有伤到开膛手，他却消耗不少体力。

或许是察觉了诺艾儿与卡隆的气息，开膛手缓缓回过头。

诺艾儿的莓红色眼睛与他的鲜红色双眼交会的瞬间。

一股非比寻常的「压迫感」袭来。

开膛手明明什么也没做，他脚下的货柜就渐渐出现细密的裂痕。黑色气场卷起发狂般的漩涡。开膛手的红色眼睛散发的光芒比现场的任何东西都还要强烈。

「我一开始就该这么做……因为顾虑自己才会把战斗拖长……我要一击解决你们。现在根本没有必要想其他的事！」

开膛手拔出军刀。

冷汗沿著诺艾儿的背部流下。

这么强的杀气……是第一次出现。

「他好像要使出什么强大的招式了……！」

或许是已经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卡隆对开膛手放出好几条锁链。可是，锁链一碰到开膛手散发的气场漩涡就马上粉碎了。

「啧……不行吗！」

「该……该怎么办──」

无处可逃。

无计可施。

正当诺艾儿以为已经什么办法也没有时，可怕的「未来」跃进了眼里。

诺艾儿一边蹲下，一边反射性地叫道：

「卡隆，快趴下！」

卡隆也反射性地听从搭档所说的话。

他趴了下来。

但开膛手没有。

叩滋！

诺艾儿不禁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有一滴血喷到了脸上。

听见沉重的东西倒下的声音，诺艾儿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开膛手趴倒在货柜上。他的后脑杓是令人不忍直视的惨状。金发澈底染上血红。

刚才诺艾儿看见的是隧道的天花板变低的样子。

「……真是好险……如果我再晚一点发现，现在我们脖子以上的部位就消失了。」

「就连这家伙也耐不住时速一百公里的冲击啊。」

「被这么一撞头还没飞走已经很超乎常人了吧……？我还以为情况会更严重……」

诺艾儿原以为他的头会被撞断，或是面目全非。虽然状态比想像中还要好多了，开膛手却一动也不动。

从他的头流出的血在货柜的屋顶上无声地慢慢扩散。

「魔人『开膛手』……没想到会这么简单就落幕了。」

「他只有看到眼前的敌人──这样的结局或许很适合他吧。」

这么说的卡隆大叹一口气，环顾四周。

货物列车仍在隧道内奔驰。

「等待列车回到地面上吧。我会找个适当的时机下车。」

「与其说『下车』，不如说『跳下车』吧？」

「…………杀…………」

「……咦？」

听到卡隆以外的男人小声说话的声音，诺艾儿吓了一跳。

开膛手。

动了。

「……要杀……了…………！」

诺艾儿和卡隆都下意识地往后退。

「我要杀了你们！」

红色的眼睛在鲜血直流的脸上发出强烈的光芒。他的气势让卡隆也不禁咽下口水。

不，受了这么重的伤，他还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异常了。

「这个怪物……！」

足以让卡隆这么说的魔人用颤抖的双手重新握紧军刀。

「孚……孚葛已经……不会……回来了。不……不是无期徒刑……就是死刑……或是被当成实验品……他已经……不会回到我身边了……！既然如此……！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随著这声咆哮，黑色气场再次爆发。

军刀在他脚下的货柜上划出巨大的十字伤痕，开始燃烧。

「我就连同列车一起轰掉你们！跟我一起死吧！」

他已经失去理智。

可是……

在他的心中，这应该是合理的判断吧。

「这家伙……可能真的下得了手！」

「怎么会！你不能想想办法吗！」

「唔……」

卡隆的锁链无法对付这个状态的开膛手。一旦靠近就会被砍得皮开肉绽。天花板并没有再变低的迹象。

什么方法也没有。

已经束手无策了。

──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我好不容易才作好觉悟的。

到此为止了。

诺艾儿将被扭曲又空虚的正义击败。

无法再次面对挚友。

也无法达成复仇。

『不论原理为何，堕天都是相当稀有的例子。我也很少见过。除非对恶魔许下的愿望非常强烈，非常死脑筋地想著它，而且每天都只有这个念头，否则不会发生。』

──我对复仇的信念会输给开膛手的正义吗？

『不管碰到谁，发生什么事，情况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改变。你真正该面对的对手是谁？仔细回想吧──』

『你的敌人是谁？』

──我看清真正敌人的力量……会输给开膛手只看到眼前的力量吗？

不会。

诺艾儿的心脏跳著。

强烈地跳著。

──不会，绝对不会。

我已经不想再受骗了。

我已经不想再犯错了。

──我已经……

「不想再逃跑了。」

逃避到此为止。

迎战的时间到了。

隧道中绽放出一道金色的光芒。

它划破黑色的漩涡，将开膛手紧紧捆绑。

是锁链。

看起来很类似卡隆从某处召唤出来的红黑色锁链，却散发著一种庄严的气息。

开膛手再怎么挣扎，或是试图用双面刃般的身体斩断它，金色的锁链都没有松开，甚至勒得更紧。

「这是什么……锁链啊！为什么……为什么砍不断……！」

锁链毫不留情地勒紧开膛手。军刀终于从开膛手的手中滑落。

他的力量能轻易斩断、击碎卡隆的锁链，面对金色的锁链却毫无用处。

「……难……难道不是恶魔……是魔人的……！」

卡隆也一样搞不懂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锁链绽放的刺眼光芒让他暂时眼花了。

「发……发生什么事了！」

「卡隆，趁现在！打倒开膛手！」

卡隆回过头。

然后睁大眼睛。

「知──知道了！」

卡隆张开具备钩爪的手，跑向开膛手。

「可恶……可恶啊啊啊！诺艾儿·切尔奎帝────────！」

列车驶出长长的隧道。

好几节车厢都异常破烂。看起来就像是在运送途中被卷入某种事故。

列车只载著昏过去的机动队员离去。

小小的车站已经被封锁，除了三个人以外，完全没有人烟。

这里没有发出金光的锁链，也没有带著红黑色气场的锁链，或是黑色风暴般的冲击波。

两个魔人与一个恶魔从列车上摔落，遍体鳞伤地躺在地上。

最先开始行动的是开膛手。

接著醒来的诺艾儿看到开膛手起身的样子，哑口无言。这个男人是不死之身吗？

诺艾儿瘫坐在地上，无法移动。全身都很沉重。与其说是一口气耗尽体力与精力──不如说是被某种东西吸光了能量的感觉。

卡隆倒在诺艾儿身旁，但看到开膛手摇摇晃晃地靠近，他就用仅剩的力气站了起来。

卡隆瞪著开膛手，摆出架式……却又马上放松警戒。

「……为什么……？」

开膛手已经失去战意。看起来也像是解除了附身。他的脸色发白，绿色的眼睛自卑地看著脚下。

「……为什么你们……可以胜过舍弃一切的我……？」

「…………」

「我不惜堕天也要贯彻的正义……是错误的吗？我的正义没办法……拯救孚葛吗？难道我……打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吗……？」

「既然已经注意到自己的错误，改正就好。」

卡隆静静地这么说，依旧垂下脖子的开膛手便皱起眉头。他的表情不像是在生气，反而像是即将哭泣的样子。

「开膛手，既然要拯救炸弹客，你应该战斗的对象就不是我们。」

开膛手只抬起视线，看著诺艾儿。

「…………你是指……谁……？」

「你终于肯听我们说了吗──身为市长的罗素·巴洛斯。你应该也有机会注意到这一点。不……你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吧？」

「…………」

「罗素·巴洛斯会召唤恶魔，当作道具或手段。他在拉普拉斯放出多名魔人，利用完就处理掉，不断实现自己的欲望。他并没有保护拉普拉斯，而是支配、压榨拉普拉斯。」

「……就算我有注意到，那又如何……？你是要我一个人去对抗一座城市吗？光是孚葛的事就让我费尽心力……而且就连这份正义，我也没能贯彻。我怎么可能作得出那种选择……」

他的心中依然只有正义与弟弟。

其正义已经伤痕累累，弟弟也被法律带离他身边。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变成一具空壳。

「你们为什么……可以作出那么坚强的选择？连过去的朋友都阻挡在你们面前……魔人接二连三地来袭，一个同伴也没有……可是你们却能克服困难，贯彻『复仇』。不只如此，甚至能藉著克服困难来面对『复仇』……」

一点也没错。

一般来说，没有人会走上这种毫无希望的道路。

可是，诺艾儿露出微笑。

现在的诺艾儿能够回答这个疑问。

「那是因为我作好毁灭的觉悟，选择成为复仇者──也就是『被虐魔女』。」

开膛手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用垂下肩膀的方式再次低头。

「……我只不过是用钢铁般的正义包裹全身罢了。只有在狭小的世界中，我是最强的。原来我的内心还是跟体弱多病又无知的那个时候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诺艾儿并不知道开膛手的过去。

可是，他一定遭遇过相当重大的变故吧。若非如此，他应该不会带著放弃人类身分的觉悟去面对弟弟。

「是我输了。想怎么杀都随便你们。」

这么低声说道的他已经没有任何斗志。

卡隆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轻轻张开。

「喂喂喂，你的正义不是还有应该打倒的对手吗？」

开膛手的表情一变。

「什……什么？……难道你们……」

诺艾儿微笑著走向他。

「我们一起打倒罗素·巴洛斯吧。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可……可是……」

「你愿意为了正义舍弃一切吧？炸弹客似乎也还没有伏法。这次你只要舍弃拉普拉斯的法律就行了。」

这个恶魔似乎是在怂恿他帮助炸弹客逃狱。简直是恶魔。

可是弟弟这个关键字对他发挥了极大的威力。诺艾儿与卡隆第一次看到他的绿色眼睛不知所措地动摇。

「你觉得呢？开膛手。」

「………………我叫作……奥斯卡·德瑞塞尔。」

对了。

诺艾儿与卡隆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

开膛手（奥斯卡）原本想对诺艾儿伸出满是伤口的右手，然后又改为伸出左手。从这个举动可以看出，这个男人的本性相当正直。

就在诺艾儿抬起左手时。

咚的一声，奥斯卡飞了出去。

「咦？」

「不要用你的脏手碰诺艾儿。」

是凯撒与吉莉安。

虽然说正处于疲惫的状态，而且正认真面对奥斯卡，诺艾儿与卡隆却都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已经现身的事。

凯撒只用一击就打垮了奥斯卡。吉莉安以看著骯脏虫子的眼神俯视喷血倒地的奥斯卡。

她对奥斯卡说出的沉静字句中，带著比刀刃还要锐利的杀气与怒火。

可是，她接著对诺艾儿露出的笑容却与年龄相符，开朗又纯粹。

「诺艾儿，你没事吧？被这种家伙追著跑，真是一场灾难呢。」

「吉……吉莉安……！」

「你看吧，复仇根本没好事。这种粗暴的事不适合诺艾儿，而且也没有必要。只有我可以保护你，你已经知道了吧？」

「唔……你是……什么人……」

奥斯卡试图站起来。

看到他这么做，吉莉安的表情又瞬间改变。

「咦，你还没有死吗？好吵的垃圾──凯撒，好好解决他啦。」

凯撒不发一语地迅速行动。

「别想得逞！」

卡隆站到奥斯卡前方。可是，他的动作比平常还要迟钝许多。

凯撒若无其事地使出残暴的力量。那股力量只用一击就将奥斯卡打成染血的破抹布，同样轻易地击垮了卡隆。

「唔啊……！」

魔人与恶魔的血洒了满地。

吉莉安的纯白洋装、蓝玫瑰花饰以及注视诺艾儿的脸，都沾上了血。

「已经没事了，诺艾儿。我来救你了。因为我听说有警察在到处追赶你。」

「……这……吉莉安……你怎么做出这种……！」

「咦？你为什么不开心？你得救了耶，诺艾儿。要是我没有来的话你现在已经──」

「哎呀哎呀，吉莉安，你做得太过火了啦～」

诺艾儿没有听过的声音闯了进来。闭上嘴的吉莉安一瞬间摆出不悦的表情。

「你该不会是忘了奥斯卡跟我都是警察吧～？他又不是虫子，这样轻易杀掉他的话就有点那个喽～」

诺艾儿的头脑陷入混乱。

光是吉莉安突然出现在这里就让诺艾儿的脑袋差点打结，新出现的人物那身造型更是夸张──粉红色头发、浓烈的妆容、轻飘飘的羽毛扇子，说话方式奇怪。

诺艾儿只能勉强知道这个人也是「敌人」。因为花俏的白色大衣下穿著警察的制服。

「你……你是……吉诺？」

而且卡隆似乎认识他。

他是男人……还是女人？不，应该是男人。他嘴巴上告诫吉莉安，俯视奥斯卡的眼神却好像不太担心。

吉莉安用不以为意的表情回嘴：

「可是吉诺先生，你说过这是奥斯卡的独断独行，所以可以动手吧。」

「是啊～而且他果然输了……」

名叫吉诺的男人脸上浮现了稍微复杂的表情。

「……真的是从以前开始就视野狭窄的傻孩子……」

诺艾儿也隐约能察觉到。吉诺和奥斯卡是长年的旧识……不只是上司与部下的关系。他所说的话乍听之下是恶毒的挖苦，却不是真心的轻蔑。

听起来就像母亲对孩子感到失望的语气。

他微笑著将视线从奥斯卡移到吉莉安身上的表情，有点像是挥别了什么。

「既然有吉莉安这么强的孩子在，我现在就不需要这种只会咬人的狂犬了。」

「那果然可以杀掉他……」

「我就说不行了。我是以警察的身分这么说的。」

吉诺似乎什么都不怕。就算面对现在的吉莉安，他也能断然这么说。

「哎呀，卡隆，好久不见♡你这样趴在地上，我都没看到你了♡」

「……唔……」

「吉莉安，你的目的是他吧？」

「是的，没错。我要把这个恶魔抓回去。」

「咦……？」

吉诺所指的对象是卡隆，吉莉安用看著害虫的眼神瞪著的也是卡隆。诺艾儿打从心底感到毛骨悚然。

「吉莉安，你想对卡隆做什么！」

「就是因为这家伙待在诺艾儿身边，诺艾儿才会被迷惑。我要驱除纠缠诺艾儿的害虫。只要这家伙消失，你一定会重新考虑吧？你会停止复仇吧？你会放弃复仇吧？因为你只剩这个选择了嘛！」

「……不要这样！吉莉安，听我说──」

「不行喔，诺艾儿，你都已经遍体鳞伤了，别勉强自己。别担心，这次真的已经没事了！」

诺艾儿想要认真面对她。

诺艾儿也已经下定决心。可是……却无法如愿。

吉莉安什么都听不进去。

这岂不是本末倒置吗？她竟然连自己一心一意想要保护的挚友所说的话都不愿意听。

「那么，吉诺先生，拜托你了。」

「好喔～♡我会把卡隆关起来，好好折磨他，然后在适当的地方处死他。反正拉普拉斯没有保护恶魔的法律，最好调查一下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杀死恶魔呢。」

吉诺似乎也没有正常的价值观。就像是拿到上好的玩具，他开心地脱口说出这种话。

「看来你爬到高位啦，吉诺……不过……谁会被你们……」

卡隆试图抵抗，凯撒却毫不留情地对他挥拳。

从斗篷露出的手臂穿著白色的衣服，被白色的羽毛包覆，带有尖锐的钩爪。色彩和卡隆的手臂完全相反。

「安静点，小子。」

凯撒只低声说了这句话。

「卡隆！」

卡隆从胸口流出大量的鲜血，就此一动也不动。凯撒伸出被血染为鲜红的手臂，粗鲁地抓住卡隆的衣领，拖著他迈出步伐。

「等……等一下！」

诺艾儿想要追上去，却被吉诺挡住了去路。

重新这么一看会发现，他的身材相当高大。体格也很壮硕。实在……不像是能够抵抗的样子。

「身为警察，其实我也很想逮捕你呢。」

「呜……」

「吉诺先生，契约规定我不能对市长出手，但可没有规定我不能对你出手──请不要靠近，不要触碰，也不要干涉诺艾儿。否则……」

「啊～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嘛！你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以后会长皱纹喔。」

吉莉安对吉诺没有任何感情──不，反而很敌视他。虽然都是巴洛斯阵营的人，他们之间却好像没有同伴情谊。

吉诺也用扇子遮住嘴巴，低声这么念道：

「真是的，吉莉安和罗素一提到这女孩的事就一头热。这种瘦巴巴的弱小女孩到底哪里好了……」

「吉诺先生，我们走吧。既然已经捕获恶魔，就没有必要继续待在这里了。」

「吉……吉莉安！等一下！」

「你要保重，诺艾儿。趁著别人报警之前，要快点离开这里喔。我先走了！」

她的明亮笑容就像是要接著说「下次见」。

留下这番话，吉莉安就背对诺艾儿。

「诺艾儿♡」

吉诺弯曲高大的身体，用亲昵的声音对诺艾儿这么说道。强烈的气味窜进鼻腔。这是诺艾儿也很熟悉的名牌香水味……他喷太多了。

「你跟恶魔在一起一阵子，感觉应该已经麻痹了──不过如果你再继续与拉普拉斯警方，与权力为敌，下场应该会悲惨得让你后悔莫及喔。」

「…………！」

「你真的知道你到目前为止的所作所为代表什么吗？嗯？」

诺艾儿无言以对。

比起被年长许多的大人或父母、老师认真责骂──还要……可怕多了。

身体无法动弹。诺艾儿从吉诺身上感觉到的强烈压迫感和恐惧完全不同于恶魔或魔人。

「不要再对抗罗素·巴洛斯了。这就是体贴的我给你的特别优待、最后通牒。」

「…………」

「没有人会帮助你的。因为你是通缉犯等级的罪犯嘛。就连法律都不会站在你这一边──你懂吗？你是现在血肉模糊地死在这里也完全没有问题的人渣。」

吉诺笑了。

那张装饰著厚重脂粉的脸庞扭曲著。

以执法者而言，这个笑容未免过于邪恶。

「看在吉莉安的面子上，这次我就放过你……可别逼我揍女人的脸喔……？」

会被杀掉。

不管说什么，不管做什么。

都会被秒杀。

诺艾儿的本能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她已经连呼吸都没办法了。

吉诺华丽地扬起大衣的下襬，同样背对诺艾儿。

「嗯呵♡那么，再见喽（Ciao）～！」

吉莉安和卡隆都已经远去。

「等……等……」

诺艾儿的嘴巴只能吐出颤抖的细小声音。

「我……我们……谈谈吧……」

这么小的声音，吉莉安不可能听见。

而吉莉安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去。

「……吉莉安……！」

周围等于是空无一人。躺在血泊中的奥斯卡一动也不动。

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

终于有类似哀号的声音从诺艾儿的口中冲出。

「别这样，不要带走卡隆！吉莉安！」

无可替代的唯一搭档也一样。

不在了。

已经从眼前消失。

于是，诺艾儿·切尔奎帝的身边再也没有任何人。

在不知是何处的潮湿黑暗中。

老鼠到处嗅闻了一阵子，最后又跑得不见踪影。这里连老鼠能吃的东西都没有。

年轻男子的一声叹息溶化在黑暗中。

「今天也没来啊。以前明明每天都带著那张蠢脸来烦我……啊～啊。看来就算是那种老哥，有他来还是能排遣无聊啊……」

男人百无聊赖地自言自语。

沉默。

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不过……

「……上面有什么动静。真可疑……好像……不是老哥……」

男人的耳朵似乎听到了什么。又或者是他感应到了某种气息的动静。

他在黑暗中走动，站在冰冷的铁栏杆前。

他五官端正，却因丑陋的烫伤痕迹而毁容。

眼睛是明亮的绿色，就像祖母绿。

他发出目中无人的低沉笑声。

「是你们吗？诺艾儿·切尔奎帝……卡隆……」

第二卷 falling down The banks of the Acheron 2

在拉普拉斯。

我们完全露宿在郊外。

拉普拉斯是具有相当规模的城市，市中心到处都是旅馆。

而我们竟然还会经历如此澈底的露宿。

我是无所谓，但这对过著舒适生活的人类千金来说应该相当严酷。虽然她有不少抱怨，但我也无可奈何。

……我已经无法走路了。

与魔人「开膛手（Ripper）」的战斗十分激烈。此等战斗，就连活过漫长岁月的我也不曾经历。

而且，我们甚至必须和其他的大恶魔战斗。

不只是露宿，对诺艾儿·切尔奎帝这名少女来说，严酷的日子不断持续著。

今天的食物只有水和巧克力棒……而且露宿的话，人类无法充分恢复体力。

照这个情况看来，她撑不过明天一天。最后我恐怕得背著这个丫头移动吧。

状况随著时间的经过而愈来愈糟。

如果……如果。

这次无法成功对罗素复仇的话。

如果迎向不履行契约的结局。

我──

「…………」

我摇摇头。继续陷在悲观的想法中也无济于事。

最重要的是……我激励变得消极的诺艾儿，自己却老是陷在悲观的想法中，那可就一点也不好笑了。

『仔细回想吧。你的敌人是谁？』

『我的敌人是……罗素·巴洛斯！』

我也没有想到吉莉安·利特纳会与我们为敌。

──可是，诺艾儿……我能理解和朋友反目成仇的心情。

虽然我几乎是自己将对方树立为敌人的。

罗素·巴洛斯──傲慢得企图将恶魔契约的「代价」一笔勾销的男人。

不……应该说是怪物。

我所培育出来的怪物现在正要将我逼入绝境。

刚召唤我的罗素不管怎么看都只是无力又胆小的一介人类。岂料他竟会成为这般人物。

要说出乎意料，吉莉安也一样。

『所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时，我就心想我一定要救你，只有我可以救你！』

『只有我能救你。毕竟是你把我从炸弹客的手中救出来的。只有我有权利向你报恩。』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这是当然的嘛！』

『就是嘛！就是嘛！我好高兴！我也是同样的心情！谢谢你，诺艾儿！我们果然是好朋友！』

我只能瞠目结舌地听著那个丫头的疯狂发言。

她所说的话乍听之下是为诺艾儿著想。不过，事实绝非如此。

能够面不改色地单方面说出那些恣意妄为的话，完全是异于常人。

而且……她竟然与需要透过外部辅助式加以束缚的大恶魔缔结契约……

名叫吉莉安的小丫头以前在诺艾儿面前扮演的是什么样的性格，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断言，那就是她的「本性」。

如果我这么评论……诺艾儿恐怕会生气吧。在她心中，吉莉安还是独一无二的挚友。

既然如此，现在诺艾儿的心中应该充满了不解的疑问与惊讶。

这个世界──

特别是人类的世界。

难以理解，不可预测，完全无法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道理和逻辑都说不通，也会轻易被颠覆。

自从和罗素一起行动，我就开始会享受这样的无常。

这个世界连恶魔的心都能够改变。

蔑视、嘲笑，并使愚蠢的人类堕落，欣赏他们为代价所苦的模样──这才是恶魔本来的作风，但现在的我又如何？

和这个愚蠢又无力的小丫头一样。

我也一样被朋友背叛，因此受伤。

「……呜……」

诺艾儿突然发出呻吟，看起来不太舒服地翻了个身。

「……吉莉安……」

看来她似乎正在作恶梦。

以前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我看著诺艾儿的睡脸时，她便痛苦地说了些梦话。被恶魔看著睡脸就会作恶梦吗……不无可能。

我站起身，稍微离诺艾儿远一点，开始环顾四周。

拉普拉斯的郊外有许多山，以及未经整顿的荒野。

只要越过隐约浮现在黑暗深处的铁桥，就能抵达拉普拉斯之外。

根据状况判断，我们两人最好能暂时离开拉普拉斯，让身体好好休息一下。只要不离开国内，就能透过电视或广播立即掌握拉普拉斯的情况。

我确认了身体的伤势。出血已经完全停止，触碰也几乎不会疼痛。扭动身体会有点……应该说相当痛。最好可以再静养两天。

……不过。

明天，我会向诺艾儿发问。这丫头恐怕会选择留在拉普拉斯，继续战斗吧。

一想到这里，我就自然地露出微笑。

诺艾儿犹豫是否要与吉莉安对峙，一度想过断了复仇之路。

而我刺激这丫头内心的伤口和回忆──怂恿了她。

──我只能这么形容。

『吉莉安又被利用了。在这个情况下，吉莉安的意愿根本不重要。』

『你现在依然被罗素·巴洛斯玩弄在股掌之间。』

『被罗素·巴洛斯利用过的人会如何？炸弹客怎么样了？希比拉怎么样了？他们有过著幸福的日子吗？那么……吉莉安会如何？』

『不要原谅玩弄你们的罗素·巴洛斯。打倒他。现在，你要抵抗化为他的道具的吉莉安。』

『就算会伤害她，如果不抵抗，那丫头也只会被罗素啃食殆尽……毕竟她和那个程度的大恶魔缔结了契约。她的灵魂已经被削去一部分。和你一样──她付出了不须付出的代价。要阻止你，其他的方法多得是。』

『我当然不能原谅了！』

『我知道了。我要贯彻我的复仇。』

我岂能嘲笑这个纯真无邪的复仇者？

而我又怎么能断言这个丫头是因为恶魔的怂恿才下定决心的？

人类的心是不可预测的。他们经常引发出乎意料的事态。

我所说的话或许连伪善也算不上，只是单纯的花言巧语。我所做的事或许和罗素不断反覆的恶行没有两样。

但诺艾儿一定是纯粹地转换了心境。

即使不及罗素，我也和她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而且，这丫头的心思很单纯。虽然没有根据，但我知道诺艾儿已经不会再迷惘了。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

我象徵这个世界的污秽，藉著与人类的「契约」而成立，受「契约」束缚。

──我要贯彻我的契约。

帮助这丫头达成复仇，

并让罗素付出代价。

──我，不会逃避。

四周寂静得几乎能听见星辰运行的声音。

拉普拉斯。逃离这座城市的寂静就太可惜了。

我很中意这里。

我和诺艾儿，都不会逃避。

〈To be continued〉

第二卷 falling down 后记

原作后记

我是原作游戏的作者，名叫カナヲ。感谢您拿起小说版的《被虐的诺艾儿》第二集。

第一集之后能顺利推出第二集，我暂时放心了。与此同时，《被虐的诺艾儿》能发展成这种长篇作品，我自己也有些惊讶。

前作《虚白ノ梦》的小说是一集完结，执笔者同样是诸口老师，而从页数比小说版的《被虐的诺艾儿》系列还要稍多一点的程度来看，推出第二集时就已经超过了一本《虚白ノ梦》的篇幅。

从原作游戏的游玩时间来看，《虚白ノ梦》包含探索部分在内约是四到五个小时，《被虐的诺艾儿》从Season1到本书收录的Season4也是五个小时左右。可是《被虐的诺艾儿》还完全没有结束的迹象。

其实在制作的当下，我刚好在Season3的阶段把原本预计共四季的中篇结构更改为长篇结构。当然，一开始有一部分的契机是来自「电Faminico游戏杂志」编辑部的委托，但这个世界观本来就还有许多发挥空间，我也有不少想写的内容，所以故事的接轨才不至于有什么牵强的感觉。

因此，特别是在奥斯卡登场后，剧本的方向会以长篇为基础，不是根据主题将故事统整成短篇，而是在不偏离主题的情况下，不断增添情节并炒热故事的气氛。

如果《被虐的诺艾儿》还是四季完结的故事，我就只能专注描写诺艾儿与卡隆这对搭档，奥斯卡与吉诺都不会登场，恐怕也没有余力再将焦点重新放到炸弹客身上。到了现在，这实在令我难以想像。

目前原作的最新进度是Season7，而现在我对《被虐的诺艾儿》这部作品的展望与构想已经变成以前的四季结构绝对不可能实现的规模。

不只是故事的份量，我自己深入描写一个故事的能力也是如此。现在我每次为原作游戏推出新的一季内容，就会重新面对《被虐的诺艾儿》的主题，挖掘出作品所需要的部分，一边深入描写一边建立世界观。

我的能力愈是提升，能在《被虐的诺艾儿》中描写的情节也会更丰富吧。

话虽如此，作品的主题和制作当时早已决定好的「整体故事的结局」都不会在中途改变。因为若是随意更动它，就会变成别的作品了。关于这一点，各位大可放心，也请和我一起快乐地奔向总有一天会到来的结局。

カナヲ

后记

大家好，我是负责本文执笔的诸口正巳。从第一集到现在稍微隔了一段时间，我终于可以为大家献上《被虐的诺艾儿》小说第二集。

这次我所写的是Season3与Season4的内容。说到Season4就是那个啦。那位老哥要出场了。

我知道在官方设定集的人气投票中，他的弟弟超越了两位主角，登上第一名的宝座。而且我还替这本设定集撰写了这对兄弟的短篇（虽然这么打广告有点露骨，这部分也请各位多多关照）。

这几个月，我的生活都充满了德瑞塞尔兄弟。

不同于我在第一集的后记大力倡导的人外╳少女，我对兄弟情谊不喜欢也不讨厌……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开始撰写后才发现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

满脑子只想著弟弟的哥哥写起来非常有趣。在这部小说里，哥哥对弟弟的关爱应该比游戏本篇还要多出一成左右。

另外我也喜欢病娇，所以也觉得吉莉安写起来很有趣。玩到Season3，吉莉安在那个时机出现的事让我很惊讶。在那之后的言行也是。

不过卡隆在Season4的结尾被带走，诺艾儿变成孤单一人时，我也非常惊讶。身边只剩下几乎化为尸体的老哥，那种绝望感十分强烈。这个游戏每次都很引人入胜呢……

第二集的副标falling down有「落下」、「坠落」、「堕落」等各种翻译，似乎也会用来意指「堕天」。

因为这一集是游戏中的重要元素「堕天」初次登场的集数，而且这次的诺艾儿和卡隆在各种意义上都一直在坠落，所以我才会以此为副标。

我撰写这篇后记的时候，游戏本篇正公开到Season7。游戏每次都在大事不妙的情况下结束，Season7果然也在大事不妙的情况下结束了……

接下来的故事会怎么发展，依然连我也无法预测。我很想知道诺艾儿与卡隆的复仇会如何，以及德瑞塞尔兄弟今后的走向。

为了让《被虐的诺艾儿》的各位粉丝也期待这部小说的续集，我将来依然会卯足全力执笔。

二○一八二月某日　诸口正巳　拜

第二卷 falling down 插图

第三卷 Family of “VERDE” Passage 1 俘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莫名其妙变成录入苦力的寒鸦 (LKID: Jackdaw)

我们每个人都在为真理而战，所以才会感到孤独与寂寞，

但也因此而变得更坚强。

──亨里克．易卜生

「不归牢笼」──

不知道当初是谁先开始这么称呼的。

如果是善良的拉普拉斯市民，普通人甚至连这座监狱位在哪里都不清楚。只要过著奉公守法的生活，就不会与这种设施扯上关系。

拉普拉斯第二监狱位于拉普拉斯郊外的郊外，矗立在一处荒凉至极的地点。

这里收容的犯人都是被判处死刑或无期徒刑的恶徒。一旦被关进这里，到死都无法回归自由，因此才称为「不归牢笼」。

诺艾儿．切尔奎帝──与恶魔缔结契约，在拉普拉斯市内犯下多起破坏行动，年仅十五岁便被冠上恐怖分子之名的少女。躲在岩石后方注视著监狱的她，也是随时都有可能被关进那道围墙内的罪人。

与大恶魔缔结契约是重罪。况且诺艾儿曾与大恶魔一起行动，利用其力量破坏市内各处，造成许多伤者──这就是一般民众的认知。

几乎所有的拉普拉斯市民都不知道，诺艾儿并非为了自身的快乐和利益而做出暴行，与恶魔缔结契约的事也是被某个男人利用的结果。

诺艾儿现在只身一人。

身边连一个同伴也没有。

对她来说，代表了「力量」本身的大恶魔卡隆已经不在。

──我得救他……我得把卡隆救出来。

诺艾儿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

当时的卡隆连他最擅长的嘲讽或咒骂都没有力气说出口，带著浑身的鲜血被拖行在地上。诺艾儿还听见对方说要进行如何杀死恶魔的实验，简直是恶梦般的台词。

诺艾儿没有双脚，没有右手，也没有右眼。她的智慧只有常人程度，教养好但缺乏阅历。

简而言之──要是没有卡隆，她就只是个称不上恐怖分子的弱者。

──光靠我一个人是救不了卡隆的。

明明没有卡隆就无能为力，却又必须去救助卡隆，简直是自相矛盾。

可是现在的诺艾儿还有一线生机。

她用自己的左手紧紧捏住满是皱纹的地图。

卡隆被诺艾儿的「敌人」带走后不久。

在杳无人烟的单调轨道旁，诺艾儿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虽然远远比不上卡隆，诺艾儿却也受了伤。明明只是轻微的擦伤或瘀青，阵阵痛楚却令她不禁泛泪。

不知道是出于疲劳还是挫折，身体就像铅块一样重。

好孤单。

自己没有同伴的事实根本不需要他人提醒，诺艾儿心知肚明。

可是，以前还有卡隆。

就算只有一个人，只要有一个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搭档就够了。

那个搭档……

却在眼前被夺走了。

或许该庆幸他不是死在自己眼前。

可是，他恐怕很快就会被杀掉。

而诺艾儿根本无力拯救他。

「卡、卡隆…………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得救他。

这个念头率先浮现在脑海中。

──可是，要怎么救？

「光靠我一人……再怎么样也……」

视野开始模糊，眼眶渐渐发热。

诺艾儿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舍弃这种东西。

但自己竟然还会流泪。

『就是因为这家伙待在诺艾儿身边，诺艾儿才会被迷惑。』

以对待物品的方式夺走卡隆的挚友所说的话，刺痛了诺艾儿的心。

现在，吉莉安．利特纳已经化为诺艾儿面前的一道高墙。

『我要驱除纠缠诺艾儿的害虫。』

无论是她说的话，还是在紫色眼瞳中闪烁的光芒，全都已经不正常了。

『只要这家伙消失，你一定会重新考虑吧？』

『你会停止复仇吧？』

『你会放弃复仇吧？』

『因为你只剩这个选择了嘛！』

听到记忆中的吉莉安落井下石的声音，诺艾儿几乎要摀起耳朵大叫。

不过。

这个时候──

「…………还没…………」

听到极其微弱的呻吟，诺艾儿吓了一跳。

优异的听觉立刻得知声音的来源，于是诺艾儿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望过去。

那里有一个倒在血泊中的魔人。

他是与诺艾儿和卡隆展开死斗的「正义魔人」──开膛手。在拚个你死我活的激战之后，双方终于达成和解……本该如此。

他的本名是奥斯卡．德瑞塞尔。因为满脑子想著失散的弟弟，他忽视了许多事物，是个铸下大错的年轻人。

可是现在，诺艾儿知道他的名字与一小段过去，甚至认为他今后会是一个值得携手合作的同伴。

奥斯卡的手稍微动了一下。虽然他依然趴在地上，但又发出了声音。

「……还有……一个……办法……」

「奥斯卡！原、原来你还活著！」

「……不……不要……擅自……咒我死……」

「可是，普通人受到这种伤早就……」

「……我可……不是……普通人……你也……一样吧……」

奥斯卡开始咳嗽，似乎是在吐血。

这番话让诺艾儿陷入沉默。

奥斯卡正面承受了大恶魔凯撒的一击。他不只喷出了大量的血，出血似乎也还没有减缓。诺艾儿原以为他已经死了。

可是，正如他所说──两人都已经不是人类了。

──我也有这种怪物般的体力吗……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脸颊附近传来轻微的刺痛。诺艾儿伸手一摸，手指便沾上血液。与奥斯卡战斗所受的擦伤尚未愈合。

姑且不论奥斯卡，自己并没有那么强壮──诺艾儿这么想。但这也有可能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奥斯卡慢慢移动身体，对诺艾儿递出某种东西。

诺艾儿接过那些东西，发现是两张地图与钥匙卡。钥匙卡的设计朴素得很不自然，上面没有任何文字或标志，只有单纯的灰色。

「那是……某座监狱的……地点和……内部的……地图。你去那里……投靠……孚葛吧……」

「孚葛──难、难不成你是要我找魔人炸弹客当同伴？」

孚葛．德瑞塞尔就是奥斯卡一直在找的弟弟。

好不容易重逢的时候，他的弟弟已经陶醉于火焰与力量，成为与恶魔缔结契约的魔人。

爆热魔人──「炸弹客」孚葛。

他也一样遭诺艾儿与卡隆合力打倒，现在被关进了监狱。

而他所在的监狱就是──

「『不归牢笼』……拉普拉斯第二监狱。那家伙就在……里头的……特别单人牢房……」

炸弹客是魔人，而且破坏能力特别强，不可能被关进普通监狱的牢房。

「他认为『力量』……或是『强大』……具有特别的……意义。你……打倒了他。如果是你去劝说……他或许……听得进去。既然你一个人……无法救回卡隆……就要运用任何……能用的资源……」

诺艾儿哑口无言。

为何奥斯卡认为自己的话能说动炸弹客？哥哥所说的话不是比较有说服力吗？各种念头在脑中不停地打转。

可是鸣笛的声音打断了诺艾儿的犹豫。

巡逻车和救护车来了，声音愈来愈近。

「……快走吧。我……没事……」

「…………」

诺艾儿紧握地图与钥匙卡，站了起来。

义足稍微摇晃了一下。离开这个地方以后，必须暂时停下来调整。

「谢谢你，奥斯卡。你就慢慢休息吧。」

接下来的事是诺艾儿一个人的工作。

诺艾儿感到不安。但如果继续呆呆地沉浸在感伤之中，迟早会被逮到。

事情不能就此结束。

诺艾儿带著决心，迈出步伐。

过了一段时间，诺艾儿总算徒步抵达这里。

拉普拉斯郊外的郊外，一处荒凉至极的地点。

「不归牢笼」──拉普拉斯第二监狱。

诺艾儿几乎是彻夜赶路，到达时早已十分疲惫。途中，她曾在没有毛毯或其他东西的普通岩石地暂时小睡。

可是，长途移动的疲惫和第二次的露宿并未带来多大的痛苦。又或许只是因为诺艾儿无心顾及这些。

不管往旁边一望，还是回过头。

诺艾儿都是孑然一身。

就算躲藏在拉普拉斯市内，她恐怕也会在几天内被逮捕。以前能在警方的重重戒备之下顺利逃脱，全都是多亏有卡隆的帮助。

诺艾儿躲在半枯的树木或岩石后方，抬头仰望监狱的围墙。

围墙的顶端真的相当高，难怪会有人将「墙内」与「墙外」形容成完全不同的世界。

监狱用地的中央矗立著一座高耸的监视塔。别说是整座监狱了，那个高度就连监狱外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出入口只有一处。唯一一条铺砌得很简朴的路，就是连接监狱与拉普拉斯市区──外界的道路。出入口有一名武装得类似特殊部队士兵的警卫，几乎一动也不动。

不只如此，门口是一扇看起来很坚固的铁制大门，现在正牢牢紧闭。

诺艾儿叹了一口气，背对围墙坐下。

──啊啊，我到底在想什么？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而且目的还是投靠那个炸弹客。

「炸弹客」孚葛是个疯狂的家伙。

当诺艾儿仍身为过著正常生活的钢琴家时，炸弹客便已经是个威胁拉普拉斯社会的罪犯。他炸毁市内各处，让许多人受伤，夺走人们的职场和住家。

虽然吉莉安．利特纳现在成了阻挡诺艾儿的敌人……

但原本一无所知的她就是被炸弹客的爆炎夺走了住家与生活。

即使诺艾儿后来得知炸弹客也在拉普拉斯市长──巴洛斯的掌控之下……

他「以破坏为乐」的行为依然是事实。曾与他对峙过的卡隆也形容炸弹客「脑子有病」。

既然自己一个人什么也办不到，便只能寻求其他人的帮助。再这样下去，别说是向巴洛斯复仇了，就连日常生活也有问题。

──即使那个「其他人」是个疯狂的野蛮人，我也只能不择手段了。

诺艾儿摊开奥斯卡所给的第二张地图。

这是第二监狱的平面图，特别单人牢房的位置标上了记号。看这张地图就能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地方，也知道与地图一起附上的简约钥匙卡是通往单人牢房途中会用到的东西。

──我……不能停下脚步。

诺艾儿站了起来。

「…………话虽如此……」

一回头就能看到高墙。

唯一的出入口还有警卫。

「第一道关卡不就是最大的难关吗……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进到里头？」

高大的墙壁上没有任何凸起处或裂痕，即使诺艾儿四肢健全也不可能爬上去。不仅如此，墙壁的上缘还装著铁丝网。

纵使是戒备如此森严的墙壁，卡隆应该也能靠著锁链和天生的跳跃力突破吧。

就连站在入口的警卫，也一定能在转眼之间撂倒。

──光靠我的力量，连进入监狱都办不到吗？

诺艾儿陷入自我厌恶，不敢从大岩石的后方走出来。

在进退两难的情况下，数十分钟过去了。

「！」

当诺艾儿疲劳得开始昏昏欲睡时，身体突然绷紧神经，因为有引擎声传了过来。

她慌慌张张地望向监狱入口，发现警卫正带著严肃的表情注视著远方。

一辆卡车渐渐驶近。警卫终于稍微放松警戒，打开了监狱的大门。看来这辆卡车本来就预计抵达这里。

大型卡车停在警卫面前，司机也下车了。

「嗨，辛苦啦。定期班车来了。」

「辛苦了。虽说是定期班车，这次还真慢啊。」

「哎呀～有一堆拦检所以很塞。竟然连到这里的路上都能大塞车，真是太扯了。」

「啊……毕竟最近有魔人和恶魔到处作乱嘛……」

「而且四号路线还发生车祸──」

诺艾儿偷偷听著警卫与卡车司机的对话，突然惊觉一件事。

大门敞开，门口停著一辆大型卡车，警卫正在与司机聊天。

这是个大好机会。其中当然伴随著危险，但绝对不能错过眼下时刻。

诺艾儿在思考之前采取了行动。

如果卡隆也在这里，一定会做出同样的事。

诺艾儿越过大门，进入又高又厚的坚固围墙内。

「──嗯？」

诺艾儿冲进围墙内的树丛时，卡车司机发出声音。

「怎么了？」

「我刚才好像看到那边有东西在动……」！

诺艾儿在草丛中屏住呼吸。

「我看看……」

警卫慢吞吞地──举起突击步枪扫射。

「！！！？！？」

虽然子弹完全没有碰到自己，诺艾儿的感受却已经超越惊讶，达到错愕的程度。

「那里好像没有东西。」

警卫把枪放下，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是啊。」

卡车司机的反应也很淡然，好像这是稀松平常的事。

对他们来说，稍微遇到一点异常就立刻开枪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处置。

而且明明有枪声响彻四周，监狱内却连一点紧张的气息都没有。

──竟然……竟然……枪、枪是可以像这样胡乱扫射的东西吗？这座监狱该不会是比想像中还要离谱的地方吧……

诺艾儿的担忧成真了。

树丛、货柜、停放在路边的卡车──诺艾儿利用任何可以藏身的东西，在监狱内移动。这段期间遇到的警卫不知道开枪了几次。

这里的人只要遇到一点声音或动静，似乎都会「先开枪再思考或调查」。

建筑物和货柜上都有弹痕，地上还有空弹壳散落四处，简直跟战场没两样。

不到十分钟，诺艾儿就理解自己现在所待的是什么样的地方了。

这座监狱很不妙。

非常不妙。

如果卡隆在这里，一定会这么说吧：

『这里的家伙全都脑子有病。』

换句话说，所有职员都跟炸弹客一样。

这种地方可不能久待。在曝光而被送进大牢之前，恐怕会先遭到射杀吧。狱卒的数量也相当多，被发现只是时间的问题。

可是，既然来到这里，便无法回头了。况且……诺艾儿已经渐渐接近特别牢房。这都是多亏有奥斯卡给的平面图。

特别牢房似乎位在第二监狱的最北边。

诺艾儿频频回头望向高耸的监视塔。这是下意识的动作。

有人正在看著我──诺艾儿随时都有这种感觉。感觉后颈的毛全都竖起来了，非常地不自在。

──啊！

因为太在意监视塔，诺艾儿不小心踩到了空弹壳。

喀叽，一个轻微的声音响起。

心想不妙之前，诺艾儿便已经离开原地。不出所料，一连串枪声立刻响起。

真想乾脆一口气冲过这里。

──可是……我正在前进，即使卡隆并不在身边。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是否真的能成功…………不，就算是我，只要有心便做得到。卡隆、奥斯卡，要是我做不到，实在没脸见你们了！

独自一人能走到哪里？真的办得到这么艰难的事吗？

无论怎么鼓舞自己，这份「不安」依旧挥之不去。

诺艾儿绕到高大建筑物的后方，觉得自己彷佛已经脱离监视塔的视线，松了一口气。

抬起头就可以看到一栋小型的建筑物静静地矗立在前方。

诺艾儿拿起平面图对照。这栋类似小屋的建筑物似乎就是奥斯卡标上记号的「特别单人牢房」。

──然而以关押魔人的牢房而言，该说是太朴素还是太简约呢……

诺艾儿疑惑地靠近，发现出入口的门需要钥匙卡才能解锁。

她立刻想起口袋里的钥匙卡，将卡片取出。

就是这里，不会错的。这东西就是要在这里使用。

正当心急的诺艾儿要拿卡片刷过读卡机时，持卡的手顿时停止动作。

说话的声音传了过来。

诺艾儿竖起耳朵。

就连毒舌的卡隆都坦然称赞诺艾儿的听觉，她当然能清楚听见两个男人的对话。

「……听说是女的？…………」

「头发好像很长……」

一开始，诺艾儿以为声音来自建筑物里。

但她错了。

声音正在……慢慢靠近。

是从后方来的！

诺艾儿慌慌张张地环顾四周。这里根本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却也不能就这么呆站在这里。只能绕到这栋小屋后面了，而且还不知道是否来得及……！

「听说监视器有稍微拍到一点。」

赶上了。

可是，要是这两个人开始监视这栋建筑物周围就完了。因为太过紧张，诺艾儿的呼吸愈来愈急促，忍不住用左手摀住嘴巴。

「监视塔的确也发出了类似的消息。」

「话说回来，是个女人啊……该不会是囚犯的女人吧？」

「若是如此，直接申请会面就行了吧。」

看来他们已经知道有人入侵了。

诺艾儿开始反省自己为何完全没有考虑到监视器的事。这种地方当然会装设一大堆监视器。

「反正大概是逃狱的帮手吧。虽然已加派更多人巡逻，但你在囚犯面前仍要表现得跟平常一样。」

「我知道啦。话说回来，真没想到会找这么久。」

「还好吧，很快就会找到了。顶多再撑十分钟。」

「搞不好就在我们附近呢～」

其中一人用半开玩笑的口气这么说。

下个瞬间，枪声响起了。

「！」

被子弹击碎的石头碎片划过了诺艾儿的义足。

「例如这里！」

「……不要先开枪再说啦，吓了我一跳……」

「什么嘛，你还没习惯这里的作风吗？」

「是啊，我被调到这里才三个月耶……这里真的很夸张。快走吧，我们还有别的工作要做。」

「好啦好啦……」

刷卡的声音响起。接著是解锁、开门的声音。

两名警卫走进了建筑物。

诺艾儿浑身是汗，安心地吐出一大口气。

「……得、得救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

然而，自己的存在已经曝光，巡逻的警卫似乎也增加了。

诺艾儿没有想到监视器的事，就连回程的事也未曾考虑。

无论如何，总之得先与炸弹客接触。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要是卡隆看到诺艾儿现在的行为，不知道会怎么想？他一定会骂诺艾儿有勇无谋、不顾后果──

──或是「脑子有病」。

他一定会不屑地这么说吧。

而且绝对会拟定远比现状更好的作战，引导诺艾儿前进。

想到卡隆可能会对自己说的话，诺艾儿的嘴角浮现淡淡笑容。

诺艾儿重新站到门前，竖起耳朵，听见人们说话和机械运作的声音。这种独特的机械声十分耳熟，肯定是无人机的声音。

「我要借用你的卡片了，奥斯卡。」

当钥匙卡刷过读卡机，大门随之敞开的瞬间，诺艾儿的心脏差点停止。明明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这座监狱真的到处都是吓人的东西。

诺艾儿瞬间看见室内有好几架无人机到处徘徊，还有好几名警卫站岗。

──好险……！

诺艾儿根本没有时间挑选掩藏处，赶紧躲到附近的长椅后面。还以为自己可能已经被发现了，室内却没有引起骚动的迹象，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要是选错进门的时机，现在恐怕已经被打成蜂窝。刚才只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心脏仍剧烈跳动著。诺艾儿躲在椅子后方观察情况。

数名警卫正聚集在屋内的角落讨论事情；中央有个以玻璃隔出的小房间，里头有个男人正手忙脚乱地到处移动；另外还有两架无人机在整间屋内不断徘徊。

深处则有通往地下的阶梯。

无人机似乎只会在预设的路线上巡回。只要注意镜头方向，快步抵达阶梯应该不难。

诺艾儿也能想像警卫们究竟在讨论什么。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看起来不像是在闲聊。他们大概是在讨论要巡逻什么地方，并且分配工作吧。

不可以继续待在这里了。诺艾儿立刻采取行动。与其说是不想浪费时间思考太多，不如说是担心自己继续左思右想将更加不安，最后什么都不敢做。

诺艾儿一心只想前进，尽量加快脚步。她无声无息地走著，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正如先前的路程，诺艾儿只能听天由命，好不容易才抵达阶梯。

视野一口气暗了下来。

阶梯内没什么灯光，也不知道通往何处。尽管已经习惯了，但用义足上下阶梯依然是很需要毅力和勇气的行为。双脚健全的时候明明只是小事一桩。

这么阴暗就更可怕了。诺艾儿用手扶著墙壁，谨慎地往下走。

──咦……这段阶梯……到底会通往地下几楼呢……

无论走了多久，阶梯仍在黑暗中不断延伸。地面上的声音愈来愈远，最后甚至连诺艾儿都听不见了。

走得愈深，湿度就愈高，甚至能从墙壁上摸到水气。

四周渐渐传来水滴落下的声音，以及老鼠的叫声。

终于走到阶梯的尽头。看见走廊时，诺艾儿早已耗掉大部分的精力和体力。

──呼……好、好长的阶梯……现在地面上的戒备应该已经变得相当森严了吧。要是没能说服炸弹客，回程就……不，就连活著离开这里都……

一个人走在潮湿又阴暗的走廊上，诺艾儿满脑子都是负面的念头。在地面上担忧的事成真了。孤单一人的不安几乎要压垮她的身心。

前方有一处转角。

同时也有人的动静从那边传来。听到沉重的门开关的声音和脚步声，诺艾儿屏住呼吸，并停下脚步。

「吃饭了。」

开关某种金属盖的声音和这句话传进耳里。

因为声音听起来并没有很近，诺艾儿蹑手蹑脚地靠近转角，稍微探出头。

「喂喂喂，连续三天的主食都是这种潮湿的面包喔！而且这碗汤是怎样？都凉了还没加料。连贫民窟的伙食都比这里好。」

真是狂妄的声音和态度──而且听起来很耳熟。

这段牢骚结束之后，四周陷入一片沉默。

「少装作没听见！可恶。就算是魔人，没摄取营养也是会死的。要是囚犯因为营养失调而死，你们能负责吗？」

诺艾儿看见一个被铁栏围起的房间。

由于缺乏照明，四周很昏暗。

这个单人牢房有著相当典型的牢狱造型，是从四面八方都能监视囚犯的构造。

牢房的对面有个开了小窗的房间，灯光自小窗内透了出来。

铁栏里面是──

「你有饭吃就该感激了……可恶的炸弹客。」

「一群混蛋。」

金发男子啧了一声，回应狱卒所说的话。

诺艾儿瞪大了眼睛。

现在回想起来，在炼铁厂战斗时，炸弹客始终戴著防毒面具和兜帽，诺艾儿并未看过他的真面目。是以见到这个男人时，她没有反应过来。

可是刚才，狱卒确实称呼他为「炸弹客」。

──那个人就是……炸弹客？可是这里好像没有其他的单人牢房……应该不会错吧。

「我会在十五分钟后来回收餐具，快点吃完。」

「啊？你要去哪里？不用待在平常的『监视小屋』里吗？」

狱卒并没有回答炸弹客的问题。不知道是出于厌恶还是听命行事，狱卒几乎不会搭理炸弹客。

炸弹客说到「监视小屋」的时候，用下巴指了一下对面的小房间。由此可见，狱卒果然有必要随时待在那个小房间里。

然而现在基于某种理由……狱卒正要离开此处。

──什、什么……等等……这下不妙了！

从阶梯到这里只有一条路，途中没有任何可以供人躲藏的物品。再这样下去，就要跟狱卒撞个正著了。

然而……

就在这个时候──

当炸弹客拿著装了食物的托盘，走到单人牢房的后方时──与诺艾儿四目相交。

被他发现了。

诺艾儿的身体瞬间僵直。

炸弹客似乎也有一瞬间愣住了。

率先采取行动的人是炸弹客。他转过身，从诺艾儿身上别开视线。不过……他的嘴角扬起笑容。

「喂，站住！我看你是在怕我吧？」

炸弹客突然把装著食物的托盘砸向铁栏。

高亢的声音响彻地下。铁栏顿时爆发火花与闪光，随即冒出烟雾。诺艾儿吓了一大跳。不愧是魔人专用的「特别单人牢房」，铁栏似乎有高压电流通。

狱卒也惊讶地停下脚步。

「尽量不跟我交谈是因为你怕我，对吧？即使把我关在这种牢靠的笼子里，你也不能安心吧？毕竟我的身体不知道哪一天会突然烧起来嘛。」

诺艾儿不清楚炸弹客的真意。他为何要突然开始挑衅狱卒？

难道……

诺艾儿决定再稍微观察一下状况。

「……想聊天也该适可而止，德瑞塞尔。就算你的家人是警察，我也不会给你特别待遇。」

狱卒的注意力完全放在炸弹客身上。

现在是好机会。

必须趁现在做些什么。

但要是现在冲出去，狱卒一定会注意到诺艾儿。

「喂，这是什么福利吗？」

炸弹客又说了莫名其妙的话。

「重要的钥匙串掉了喔。」

地上什么也没有。

可是，炸弹客带著笑容指向某个地方，狱卒便下意识地往那里望过去。

「呵呵，这种事还要囚犯告诉你啊。那里啦，在那里。暗得看不到就蹲下来找啊。」

「……这是你刚才丢出来的汤匙吧。等等，钥匙串明明就在我腰上──」

「是啊，没错。不过你好像太晚发现了吧？」

诺艾儿已出现在这里。

「恕我失礼！」

义足的脚跟往下重击狱卒的头顶。

「踢得漂亮。」

炸弹客发出有点敷衍的欢呼。

拿著汤匙的狱卒就这么昏倒在地。

诺艾儿与炸弹客隔著铁栏面对面。

因为见到刚才的火花，诺艾儿不太想靠近铁栏。但炸弹客或许是已经习惯这种危险的东西，距离近得几乎就要用鼻头碰到铁栏。

「你的踢击还是一样犀利嘛。我还以为这家伙的脖子会像当时的铁柱一样被踢断呢。」

「…………你就是炸弹客吗？」

「是啊，一点也没错。我就是被某人打败，结果被关进大牢的可悲『爆热魔人』──『炸弹客』孚葛．德瑞塞尔。好久不见了，诺艾儿．切尔奎帝。」

炸弹客以轻佻的态度耸耸肩，诺艾儿则不发一语地凝视著他。炸弹客抱著双臂，挑起单边眉毛。

「怎么，你对我的脸有意见吗？」

「……呃，这个嘛，你长得跟我的想像中不太一样……」

「我可不是自愿变成这种脸的，你这粗神经的女人。」

「不，我不是指那个……」

「要不然是怎样？」

「…………」

没想到炸弹客是金发绿眼，而且长得颇帅──

诺艾儿这么想，却刻意不说出口。

色调有如祖母绿的眼睛，和他的哥哥一模一样。

但诺艾儿也明白炸弹客想说些什么。他的脸──有严重的烧伤痕迹。特别是左眼附近，不只肤色变了，还带著青筋。

仔细一瞧，会发现他的颈部也有同样的痕迹。照这个情况看来，他的全身上下恐怕都有烧伤。

「你的气质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不像以前那么不知所措。该怎么说呢？眼神也变锐利了。」

「是吗？」

「况且你少了一只眼睛。既然左手长回来了，就代表那是你付出的『代价』吧？」

「…………」

「看来你没有放弃复仇嘛，很好很好。」

炸弹客发出低沉的笑声。诺艾儿也忍不住稍微露出微笑。

虽然有点像是自夸，但也难怪眼神会改变了。毕竟诺艾儿与炸弹客战斗后又发生了许多事，而且克服了一切困难。

「所以呢？你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而且你的那个鸟头搭档去哪了？」

「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来这种地方。我根本不想再见到你这种野蛮人……卡隆他──」

不，现在比起这件事，还有其他该说的话。总之必须先引起炸弹客的兴趣才行。

「我是经过你哥哥……奥斯卡的介绍才来到这里的。」

事情正如诺艾儿的预料。炸弹客虽然故作镇静，脸色却确实改变了。

奥斯卡满脑子都是待在这里的弟弟。从这个反应看来，弟弟好像也很在乎哥哥。

「难道你们也跟我哥打过了？」

「是呀，发生了很多事……他现在应该在医院接受治疗……」

奥斯卡在道别时说著「我没事」的身影浮现于脑海。

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但确实有救护车赶到现场。

炸弹客欲言又止，定睛注视著诺艾儿。

这几十秒间，诺艾儿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哼，告诉我详情吧。」

最后，他以低沉的声音简短地这么说，表情变得十分严肃。

虽然没办法花太多时间说明，诺艾儿仍一五一十地解释了事情经过。

「──原来如此啊，我大概懂了。你的麻烦朋友加入巴洛斯那一方，我哥被那个臭人妖用完就丢，然后卡隆被带走了。」

「……对。」

「所以你才会来投靠我啊。我们明明曾经厮杀过。」

「没错。」

「你还真是走投无路呢。这就叫狗急跳墙吗？真好笑。」

诺艾儿无话可说，甚至没办法直视炸弹客的脸。

「……蠢货。」

可是，炸弹客突然咒骂一声，令诺艾儿不禁抬起头来。炸弹客别开目光，露出凶狠的表情。他虽然嘴上说好笑，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那家伙明明是警察，却变成魔人，利用价值被榨乾就遭到拋弃。那个臭人妖确实很奸诈……即使如此，还是一样很蠢……」

比起诺艾儿与卡隆，炸弹客似乎更在乎哥哥的事。这的确是人之常情，但也太明显了。不过，这就是说服炸弹客的重点。诺艾儿只能把奥斯卡当成谈判筹码。

「不论如何，奥斯卡是为了救你才决定和巴洛斯市长战斗的。输给我们，又被市长拋弃的你，现在应该能稍微理解哥哥的心情了吧？」

「哈，别说得好像你很懂。小鬼头还敢管别人的家务事。」

糟糕，似乎说得太直接了。

诺艾儿察觉到炸弹客的反感，稍微冒出冷汗。

「你现在很了不起嘛，诺艾儿．切尔奎帝。我才不管你有什么苦衷。巴洛斯和我哥的事情都是过去式。我啊，早就已经燃烧殆尽了。」

「咦？」

「这里烂透了，是罪大恶极的囚犯等死的地方。不过，比起有巴洛斯、臭人妖和笨老哥的地上世界，待在这里还比较悠闲。」

炸弹客一个转身，在床边坐下。

世界上不可能有人想在这种地方度过余生。这里湿气重，饮食非常粗糙，周围甚至有著不小心碰到就会受重伤的铁栏。

他的意思是要诺艾儿说服他吗？不过，炸弹客确实没有任何帮助诺艾儿的义务。

要是在这里说错话，炸弹客就会真的动怒，或是完全对诺艾儿失去兴趣。

监狱内的人已经加强戒备，随时都有可能察觉这里的异状。诺艾儿除了赌命说服炸弹客以外，别无他法。

──要是被他看扁就完蛋了。卡隆对这种事情应该很在行，但现在我只能一个人想办法。至少在态度上要跟他平起平坐……

「…………跟我一起走吧，炸弹客。」

「啊？」

「你刚才说哥哥被『用完就丢』，对吧？你不也是因为被巴洛斯拋弃，才会沦落到这里来吗？难道你真的甘愿如此？你哥哥可是打算和我一起战斗的呢。」

坐在看起来不太舒适的床铺上，炸弹客半瞪著诺艾儿。话虽如此，他的表情并不像是很愤怒的样子。

「……哦，在炼铁厂的时候，你根本不敢这么说话。当时你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千金小姐。」

「不要因为卡隆不在就瞧不起我。如果你愿意协助我，我就放你自由。住在这种糟糕的地方，根本不能好好生活吧。」

「喂喂喂，你还挺强势的嘛。这时候不是应该说『拜托你帮帮我』吗？要是没有我的力量，你也没办法活著离开这里。」

「……那又如何？现在我掌握著你的命运，这一点不会改变。」

「啊啊？你说什么？」

「以你的性格和能力来看，不可能在伤势痊愈之后还继续乖乖地待在这里。你之所以不逃狱，是因为你想逃也逃不了。这个单人牢房不只是铁栏有通电吧？」

炸弹客紧闭双唇，从诺艾儿身上移开视线。

诺艾儿只是试著套话，看来说中了。

照这个情况看来，他肯定曾尝试逃狱过几次。既然炸弹客的能力行不通，就表示这里的设备有相当好的耐热性能。

「你的确比我强。但在这个牢笼里，你也跟我半斤八两。」

「啧……」

「我不是来求你帮忙，而是来作交易的。我会放你自由，代价是必须协助我。」

「……哼，净说些像是恶魔的话……」

「别把我跟那种家伙混为一谈。我可不会收取不合理的『代价』。」

诺艾儿稍微笑了一下，炸弹客也跟著苦笑。

「我不会让你吃亏的。既然要做，我就一定要成功。为此……为了和拉普拉斯战斗，绝对不能缺少卡隆。你很清楚他有多强吧？」

「是啊，我知道。可恶！」

「我一定要重回复仇之路，绝不善罢甘休。我要你帮助我复仇，孚葛．德瑞塞尔！」

诺艾儿拚了命说服炸弹客。虽然渐渐开始搞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但她并没有说谎。诺艾儿坦白诉说了自己的心声。

炸弹客最后也用认真的眼神凝视著诺艾儿。待诺艾儿说完所有想说的话，他便像只猫般缓缓眨了一次眼睛。

「……我真的很惊讶。原本事事都靠大恶魔的没用小鬼竟然已经能说出这番话了。」

「…………」

「而且还能把那么顽固的老哥变成自己的同伴，真的打算与整座城市为敌……」

唉。

炸弹客叹了一大口气。

「好吧，口头问答就到此为止。倘若你想借助我的力量，就向我证明你并非光说不练吧。」

「证明？」

「我要看看即使没有卡隆，你是不是也一样有胆识。」

炸弹客皱起眉头。他垂下绿色的眼睛，一脸厌恶地低声说道：

「我已经……受够光说不练的家伙了。」

彷佛在形容别处的某人。

炸弹客究竟是对谁，又是对何事如此烦躁呢？

诺艾儿隐约能猜到，却没有说出口。正如炸弹客刚才所言，这是「别人的家务事」。

「好吧，我明白了。具体来说，你要我怎么做？」

「这个嘛……首先从昏倒在那边的家伙腰上拿钥匙串，把这扇门打开吧。有话之后再说。」

炸弹客高高扬起嘴角。

虽然有一点被任意使唤的感觉，诺艾儿还是决定照做。不过，铁栏应该有高压电流通。虽然找到了门的钥匙孔，她依旧不敢把钥匙插进去。

「啊，对喔。你去那个『监视小屋』看看吧，里面应该有开关。」

「……也对。」

诺艾儿按照炸弹客所言，走进对面的小房间。

一如预料，这里似乎是狱卒平常站岗的房间。房间里有好几个萤幕和控制面板。空间很狭窄，里头没什么能用的东西。诺艾儿把可能的开关一一关掉。

无意间，诺艾儿抬起头。

随即感到毛骨悚然。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监视器影像……但好几个萤幕中映照出许多警卫正在四处奔走的样子。其中一个萤幕显示著熟悉的房间。

那是这个特别单人牢房的地上楼层。许多警卫就聚集在那里。

诺艾儿慌慌张张地跑到外面。炸弹客正悠闲地用托盘敲打铁栏。诺艾儿似乎顺利把高压电流关掉了。

「喂，房间里有没有我的防毒面具和炸弹啊？」

「咦？我没看到那种东西。」

「啧，是喔。」

「都这种时候了，防毒面具不重要吧？」

「吵死了。我很喜欢那个面具，那是特别订制的。」

「……那么，我要开锁了。」

诺艾儿拿著钥匙，重新注视著炸弹客。

现在的他并未摆出轻佻的态度，对诺艾儿抱有一定的兴趣。可是……究竟该怎么做，他才会真正「认可」诺艾儿呢？诺艾儿对此没有什么头绪。

虽然已经没有时间大眼瞪小眼，她仍不愿意表现出焦虑的样子。

「呵呵，慎重是好事。幸好你不是会轻易信任别人的傻子。」

这番话让诺艾儿觉得有些惭愧。

诺艾儿之所以陷入这种处境，就是因为她轻易信任希比拉．贝克所说的话。

──呜呜，我想起不好的回忆了。

但既然能像这样与对方谈判，或许便表示自己有所成长吧。也有可能纯粹是变得不信任他人而已……

炸弹客似乎没发现自己让诺艾儿感到五味杂陈，这么说道：

「反正我也满讨厌巴洛斯那混蛋的，要接受你的交换条件也行。只不过，我更讨厌光说不练的弱鸡。」

「……你该不会是想随便敷衍，骗我帮你开门吧？」

「要那么想是你的自由，但我已经不想打什么心理战了。我的要求很简单──你得活著逃离这里。」

「……咦……？」

「走出这里之后，我会以爆热魔人的能力大闹一场，高调地逃狱。监狱这里大概会变成熊熊燃烧的地狱吧。呵呵呵……不过，我可不会特地帮助你。」

「也就是说，你要我靠自己的力量跟上你这个『爆热魔人』吗？」

「没错，能办到这一点就算你赢，届时我会乾脆地帮你夺回卡隆。如果办不到就算你输，代表你是个只会嘴上说说的弱者。」

他的哥哥奥斯卡曾说过：

『他认为「力量」或是「强大」具有特别的意义。』

说得一点也没错。

与卡隆战斗时更加严重。但或许是落败一事让他的脑袋稍微冷静下来了吧。不，即使如此，他的本质依然没有任何改变。这究竟是好是坏呢？

「……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都到这里了，你还想退缩啊？认命吧！」

炸弹客突然烦躁起来，看来他的沸点相当低。趁他还没有改变心意，诺艾儿把锁打开。

炸弹客走出单人牢房。

不知为何，诺艾儿认为自己不会受到攻击。

炸弹客在铁栏外满足地伸了伸懒腰。

「好耶！那就快走吧。准备好了吗？」

「我可要先说，能在火中安然前进的人只有你而已。」

「你的义足也能在火中走吧。拜啦，要是你活下来，就在正门会合吧！」

爆炸了。

诺艾儿只能这么形容。

炸弹客突然用尽全力放火，然后跑了出去。

「咦，等……」

轰隆！爆炸声震撼了狭窄的地下室，原本阴暗的周围立刻笼罩在橘红色的火光中。四处都燃起火焰，转眼间黑烟弥漫。

不过短短的几十秒，炸弹客已经不见踪影。

「等、等一下！」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这句话。诺艾儿的耳朵只能勉强听到炸弹客奔上阶梯的声音。

诺艾儿看了被拖到走廊边的狱卒一眼。把他放在这里可能不太妙……但现在没有时间管他了。

诺艾儿一边祈祷尽忠职守的狱卒能平安无事，一边在烟雾与火焰中迈出步伐。

不知道会延续到哪里，战战兢兢地往下走的阶梯──当诺艾儿要重新走上这段阶梯时，四周也已经比盛夏的酷暑还要高温了。

诺艾儿忘了自己的双腿是义足的事，慌忙地登上阶梯。

带著浑身的焦臭味，诺艾儿冲进地上楼层。

然后哑口无言。

地上散落著烧焦的无人机。几乎所有的桌椅等设备都烧了起来。最可怕的是──

「好烫！好烫啊！」

连警卫都在地上打滚，发出如此凄厉的惨叫。

诺艾儿反射性地想帮助那个男人，所幸火焰很快就熄灭了。接著映入眼帘的是站在出入口前的炸弹客。

「等一下，炸弹客！是你对那个人放火的吗？」

「啊啊？我哪知道啊，是他自己吓得跌倒才变成火球的啦！」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话说回来，你该不会是在等我吧？」

「才不是！我只是打不开这个锁而已。门是防火的。那些该死的警卫和狱卒逃走的时候把门关起来了。」

「咦……这、这么说来……」

诺艾儿环顾室内。除了刚才在地上打滚的警卫，另外还有两个人趴倒在地。他们被同事拋弃了吗？

诺艾儿开始感到气愤。虽然早就知道这座监狱不正常──她仍旧忍不住希望炸弹客乾脆把一切都焚烧殆尽。

「算了吧，别管那些家伙了。既然你曾经过这里，应该能把门打开吧？」

「算你欠我一次。」

老实说，诺艾儿也欠了人情。她能通过这里都是多亏了奥斯卡。

诺艾儿用钥匙卡解除门锁。电源似乎还在运作，门顺利敞开了。

「好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炸弹客喊出的话让诺艾儿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什么？他刚才还没有使出全力吗？不会吧！

「呃……呀啊！」

诺艾儿忍不住发出惨叫。

浏海被狠狠烧焦了。

炸弹客瞬间化为猛烈燃烧的火球，随著巨响冲向门外。外头早已警铃大作。这时候又再加上枪声、爆炸声、怒吼与哀号。

转眼间──监狱便化为地狱。

熊熊燃烧。

熊熊燃烧。

──再、再这样下去，连我都要被大火吞噬了！

有些警卫惨叫著四处逃窜，也有勇敢的人呼吁同伴一起追捕炸弹客。他们全都已经无暇顾及诺艾儿。

诺艾儿在远离战争的环境长大。不过，战场一定就像这样吧。

地狱。

「我岂能在这种地方倒下……！」

因为热气，诺艾儿全身都是汗水与煤烟。

可是，见到炸弹客之前的沉重「不安」已经烟消云散。炸弹客不断放出的烈火彷佛也燃烧了诺艾儿的心。

明明累积了不少疲劳，诺艾儿却跨越火焰，不断向前迈进。

就像是被炸弹客拉著，走在他引导的路上。

枪响的频率渐渐降低了。然后，诺艾儿听见炸弹客放声大笑。

炸弹客带著火焰奔向诺艾儿，那双绿眼正在闪闪发光。

「喂，这里的家伙好扯喔！根本没有好好瞄准就随便开枪扫射！」

他已经完全陷入疯狂了。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好玩的，他笑著这么叫道。

「你、你你你你也很扯吧！真是乱七八糟！」

「这样太麻烦了，你去对付他们吧！拜啦！」

「什么！」

看来炸弹客……是觉得情势不对，所以才会逃回来。

几个警卫拿著枪追了过来。

「你们看那个女的！入侵者就是她吧！」

「管她是谁，竟敢在这里撒野！」

「总之快点抓起来！」

「不，杀了她！给我去死吧！」

他们几乎都陷入了恐慌状态。大概是因为恐惧、愤怒和热气吧。

「什么……我该不会是被当成诱饵了吧！」

说是被嫁祸比较贴切。

诺艾儿也陷入了恐慌状态。连她也搞不懂自己究竟是怎么逃的。总而言之，附近发生了爆炸，有东西烧了起来，四周弥漫起黑烟和白烟……

诺艾儿先前那么辛苦又害怕，谨慎地在监狱内前进，炸弹客却笑著像一颗炮弹般奔驰在这里。

在单人牢房说话时，炸弹客看起来好像想通了什么，也像是冷静了下来。

──会这么想，是我太傻了……！

他的本质根本没有改变，依然是个有病的炸弹破坏狂。而且，他有时候还会因为自己引发的爆炸而咳个不停，简直是疯了。

回过神来，诺艾儿已经抵达第二监狱的大门了。

她转过头。

监狱正在燃烧……

明天的拉普拉斯新闻头版应该就是这些火焰了吧。

「哦，你活得好好的嘛。我放心了。」

听到这个事不关己的声音，诺艾儿一脸不悦地回头。炸弹客就站在后面。他已经早一步「逃狱」，此刻就身在门外。

「你、你刚才竟敢把我当作诱饵！」

「我不是说过不会帮你了吗？」

「而且……你也烧过头了吧！这样会害死人的！」

「啊啊？你在说什么傻话？我们可是要逃狱耶，干嘛顾虑监狱的人啊？」

炸弹客一脸不耐烦地说道，然后缓缓举起右手。

「不说这个了，测验还没结束。」

嗡的一声，炸弹客使劲挥舞右手。

轰！一阵热风迎面吹来。

一道火墙出现在诺艾儿与炸弹客之间。枯黄的杂草发出细小的爆裂声。

「如何，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啊，诺艾儿？再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力量吧！」

「你、你真是……！你不帮我就算了，为什么要阻碍我？」

啊啊，这还用问吗？

当然是因为他疯了。

正常人根本不会与恶魔缔结契约。

「抱歉啦，我开始觉得好玩了……！别看我这样，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喔。因为我知道你克服了不少难关啊！哈哈哈哈哈……！」

「……开始觉得好玩了……？……我可不是来玩的……」

再怎么抱怨，他都听不进去。他大概也不打算理解诺艾儿的心情吧。

诺艾儿的左拳正在颤抖。

你以为我无法跨越这道墙吗？

你以为我会在这里崩溃大哭吗？

你以为我会因此不知所措吗？

炸弹客捧腹大笑。

「你给我──」

诺艾儿爆发了。

就像炸弹客，就像火球，就像炮弹。

她冲破了火墙。

「适可而止────！」

接著越过大门，对炸弹客使出头锤。

第三卷 Family of “VERDE” Passage 2 家族

他微微睁开眼睛，露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表情。过了几秒──

炸弹客快速坐起上半身，然后开始一阵猛咳。

「你醒了呀？」

停止咳嗽的炸弹客环顾四周。

然后回过头，看著冒出黑烟的监狱。

「喂……不，难道我……」

「你实在是闹得太过分，所以我撞了你一下，结果你就突然昏过去了。很乾脆，一下子就昏倒了。」

诺艾儿的愤怒和烦躁已经平息许多。虽然那是用尽全力使出的头锤，她依旧没想到自己能瞬间就把炸弹客撞昏。

她拖著昏倒的炸弹客，移动到岩石后方。炸弹客的体重比想像中还要轻。

或许是因为特别单人牢房的伙食太糟，也有可能是诺艾儿在严酷的生活中锻炼出臂力的关系……

炸弹客什么都没说，只是像卡通人物一样惊讶地猛眨眼睛。看来就连他本身也没想到自己会昏过去。

「这样可以证明我不是只会嘴上说说的人了吗？」

「笨蛋，你不要误会了！只是因为牢狱生活让我累垮了，再加上没戴面具……」

炸弹客站了起来。他昏倒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几分钟，而且似乎已经完全恢复原状了。

「无、无论如何！我本来才不会因为你的头锤而昏倒呢！」

「可是你必须遵守诺言！我要你帮我救出卡隆！」

「～～～～！」

炸弹客咬牙切齿，露出极度不甘心的表情猛搔自己的金发。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耍脾气的小孩子。

后悔了整整十秒之后，炸弹客叹了简短又沉重的一口气。

「知道了啦，没办法……我好歹也是男人。既然你都展现出跳进火焰的气魄了，我不会食言。」

「真的吗？」

「真的。你不是只会嘴上说说的人……我承认。」

「你的声音太小了吧！」

「我！承！认！这样你满意了吗！啊啊？」

完全是恼羞成怒，发言与态度就跟流氓没两样。要是再继续开他玩笑，他搞不好会真的发飙。诺艾儿决定见好就收。

「唉，这就叫昨天的敌人是今天的朋友吗？这下愈来愈复杂了……算了，既然彼此都是被社会唾弃的魔人，我们好好相处吧。」

「是呀，请多指教，炸弹客。还是说……我应该叫你孚葛？」

「我……这个嘛……还是叫我炸弹客吧。」

两人看著彼此，静静地笑了。

通往拉普拉斯市区的唯一公路上有消防车与警车正开往这里。

监狱的警卫并没有被全部杀光。搜索队应该很快就会出动，到附近寻找逃狱的囚犯。

「首先得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要救卡隆也得先开作战会议，而且我想吃些正常的东西，再冲个澡。」

「我也有同感，特别是冲澡。因为某人放火，汗水弄得我全身都黏黏的。」

「我们就直接回炼铁厂，可以吧？」

「无视？你刚才无视我了吧？」

「吵死了，不要有事没事就停下来！你想被捕吗？」

再这样下去，两人恐怕会在洗澡和吃饭前因为吵架而大打出手。

话虽如此，诺艾儿总是忍不住用对待卡隆的态度来对待炸弹客，所以也稍微反省了一下。

炸弹客的沸点比卡隆还要低。虽然刚才靠著头锤赢了他一次，但要是真的惹毛他，诺艾儿恐怕无力应付。毕竟炸弹客是曾经和卡隆战得几乎平分秋色的对手。

「炼铁厂是我们和你战斗过的……那个地方吗？」

「是啊，那里是我的据点。虽然没有浴缸，但有热水和淋浴设备。另外也有电，有手机讯号，还有床铺。那里超赞的。」

「……那里看起来不太像是那么舒适的地方……」

诺艾儿的记忆里只有散发刺眼光芒，里头装著滚滚铁浆的熔炉。光是站在那里就会渗出汗水，是一座充满金属与尘埃气味的废墟。

「呵呵，搞不好我是想要把你引到里面，然后直接开始败部复活战呢。」

「你才刚逃出单人牢房，应该很累了吧？连我都能把你撞昏，还谈什么败部复活呀？」

「哈……那还真抱歉啊。」

两人从岩石与树木之间目送闪著灯光呼啸而过的警车。

消防车鸣笛的声音吵得几乎能引起头痛。

诺艾儿与炸弹客持续步行了几个小时。

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时，太阳已经下山了。

由于孚葛．德瑞塞尔与其同伙盘据在拉普拉斯郊外的废弃炼铁厂，这座废墟又被戏称为「德瑞塞尔炼铁厂」。

受了重伤的吉莉安被绑架至此，诺艾儿和卡隆于是与炸弹客战斗。

明明不是多久以前的事，诺艾儿却感到莫名地怀念。

「呼，终于到了。这里还是一点也没变。」

「咦……等一下，好像有点怪怪的。里面有人──」

明明是废墟──事情就发生在诺艾儿这么想的时候。

几个男人陆续从建筑物内或阴暗处现身。

所有人的穿著和长相都能让人一眼看出他们「不是善良的一般市民」。诺艾儿对其中几个流氓隐约有印象。

「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炸弹客吗！」

「哈哈哈！原来你还没被吊死啊。」

「不会吧！你逃狱了喔！也太戏剧化了吧，你这小子！」

所有人都高兴地围到炸弹客身边。

炸弹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苦笑。

「你们是怎样？竟然还待在这里喔。」

「事到如今，我们这种出来混的人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啦。只有你能当我们的老大。」

「竟然干出逃狱这种大事，瞧你搞得全身都是伤。不过，我就知道你不会乖乖地待在牢里。」

「啊，喂。等一下，这个小鬼是……」

诺艾儿隐约有印象的流氓一看到她，立刻睁大眼睛。看来对方也还记得诺艾儿的长相。

这一句话让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诺艾儿身上。尽管不带敌意，却很明显是看著异类的眼神。然而，诺艾儿也一样感到困惑。

「怎、怎么了？炸弹客，这些人是？」

「呵呵呵……别紧张，放心吧，这些家伙是我的战力之一。你好像不记得长相了，但这家伙和这家伙……当时应该都有跟你们在炼铁厂打过。」

诺艾儿想起来了。

的确，炸弹客和贫民窟的小混混成群结党，采取类似黑帮的团体行动。以前来救助吉莉安的时候，那些「伙伴」也曾出面妨碍。

当时诺艾儿几乎什么都没做，卡隆轻而易举地击退了所有人。

仔细一看，有些男人缺了牙齿，有些男人的脸上还留著爪痕。

「……他们就是你当时派出的手下呀。知道这一点，我就更不能放心了……」

「他们跟巴洛斯无关啦。」

「…………」

「好吧，我说明就是了。真是有够麻烦……」

炸弹客以真心感到麻烦的态度向小混混们说明来龙去脉。

包括诺艾儿帮助他逃狱的事、正在认真对抗巴洛斯的事，以及他打算协助诺艾儿的事。

他说诺艾儿已经不是敌人了。

也说倘若有人敢对她出手，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呜呜……他们这种人能接受吗？卡隆不在这里，要是他们拿我来出气，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诺艾儿感到坐立难安。

可是──

「是喔，既然是这位小姐把炸弹客救出来的，好吧，这颗牙齿的事情就算了。」

「咦……」

「好了，请多关照啦。喂，炸弹客，现在你想喝酒还是什么，我都帮你买来。」

「我去叫拜森过来。」

「走吧，进到屋里再慢慢聊。」

他们比诺艾儿想的还要直爽许多。比起应付诺艾儿这个外人，他们似乎更想庆祝炸弹客的归来。

诺艾儿觉得自己似乎把他们看得太坏了，于是稍微反省了一下。

炼铁厂里到处都是垃圾，墙上的涂鸦也增加不少。熔炉内什么都没有，空气有些寒冷。

炸弹客说过的淋浴间似乎是过去的炼铁厂员工使用的设备。淋浴间很破烂，地板又脏，流出的热水不够热，水量也有点少。可是，淋浴过的诺艾儿觉得自己彷佛又活了过来。

炸弹客的手下们买来的餐点都是些垃圾食物，却热腾腾的。

诺艾儿分到的床铺非常糟糕。床垫怎么看都像是从垃圾场捡来的，上面铺著到处都是虫蛀痕迹的床单和毛毯。

躺到这种床上，诺艾儿久违地睡了沉沉的一觉。

卡隆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还活著吗？

希望他没有受到残酷的对待。

在模糊的梦境中，诺艾儿的脸部皮肤有些抽痛。

眼前有散发金色光芒的锁链。

诺艾儿不知道这是梦，是幻觉，还是回忆的闪现。

『我会赌上身为恶魔的尊严，尽到契约的责任。这就是连系我们的，名为恶魔契约的「锁链」。』

诺艾儿藉著锁链与他相连。

──卡隆，我一定会去救你。

隔天早上，诺艾儿正在整理仪容时，炸弹客带著一个陌生男子来了。

对方是个戴著眼镜，身材修长的男人，年龄不详。他的气质与昨晚迎接炸弹客的男人们完全不同，显然是个知识分子，服装风格也很沉稳，纵使走在拉普拉斯的商业区也毫不逊色。

……反过来说，这种男人出现在这种废墟还比较格格不入。

他和诺艾儿对视的时候，伸手触碰了眼镜的镜框边缘，左边的镜片似乎瞬间浮现了绿色的光点。

「嗨，你醒啦，诺艾儿。这家伙是──」

「请叫我拜森。诺艾儿．切尔奎帝，炸弹客和我的朋友们似乎受你照顾了，在各个方面。」

「……呃……」

他的言行举止也一点都不像小混混，这样反而让人觉得很可疑。

而且诺艾儿根本不知道他的朋友是谁，也不记得自己曾照顾过什么人。她正感到疑惑时，炸弹客窃笑著这么说明：

「意思是以前卡隆打飞的人里面，也有这家伙带来的人，就是所谓的共同朋友啦。去救卡隆的时候，我也打算找这些家伙帮忙。」

「咦……请等一下，意思是也要找你的手下帮忙吗？」

「是啊，人数愈多愈好吧。对手是巴洛斯──也就是拉普拉斯本身。光靠我和你两个人，再怎么样也太勉强了。」

「可是，那个，该怎么说呢……我可以相信他们吗？光是你一个人就很让人不放心了，还要再加上来路不明的流氓……」

「呵呵，对你来说，他们的确都是一群来路不明的危险人物。」

自称拜森的男人并未对诺艾儿所说的话动怒，反而露出类似苦笑的笑容。

「你知道过去称霸拉普拉斯的黑手党吗？」

「……知道。我记得是……罗索家族和毕安哥家族吧。」

直到去年为止，这两个家族都只是诺艾儿隐约听过名字的组织。而现在，诺艾儿甚至知道他们从拉普拉斯销声匿迹的真相。

黑手党过去曾是拉普拉斯的实质支配者，却被年轻的市议员和暗中协助他的大恶魔当成了「祭品」。

就为了让一介市议员成为市长。

「没错，黑手党现在已经是实质上解散的组织，因为某个市长巧妙地解决了他们。」

拜森推了推眼睛，露出讽刺的笑容。

「但那只是因为老大被杀，干部也全数遭逮捕，失去统筹能力罢了。」

两个家族都不至于连底下的每一个小弟都被逮捕。

残存的小弟几乎都没有金盆洗手，分散在黑社会的各处。

拜森开始说起「罗索家族的一群小弟」的故事。

他们停留在拉普拉斯的贫民窟，持续过著比以前还要目无法纪的反社会生活。他们隶属于黑手党时仍抱著某种荣誉，并会遵守独特的规矩。组织瓦解以后，他们连这份坚持都失去了。

他们之中没有领导者。无论是谁，全都过著不知道该往何处前进的日子。

「可是某天，有个少年毫无意义地闯进了这种地下组织。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与恶魔缔结了契约。」

少年非常单纯且勇往直前。他只追求力量，对金钱、女人、地位都没有兴趣。对他来说，力量就是全部。

他想要的是「能推翻一切的力量」。

他大概是认为前黑手党的小混混里会有强壮的家伙吧。然而到头来，依旧没有人像他这么强，人类不可能胜过魔人。

他打架时总是横冲直撞，而且毫不客气。无论对付谁，他都会使出全力。

由于配得上冲动性格的强大实力──少年成了这个组织欠缺的领导者。

这个年轻的魔人原本并没有统率他人的打算，人们却以他为中心，自然而然地形成一个黑帮团体。在没有名字的情况下，这个组织便在拉普拉斯的黑社会开枝散叶。

「那些人──就是炸弹客和你们吧。」

「就是这么回事。我们过去活在黑社会的体系之下，基于以血立誓的缄默法则，我们『绝对不会背叛伙伴』。」

虽然语调宁静，最后的一句话却带著令人战栗的力量。

拜森直视著诺艾儿，说了这番话。

「不过我们现在已经不是红色ROSSO家族，而是绿色VERDE家族了。」

「……？？？」

诺艾儿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硬要说这句话跟他有什么关联的话，顶多就是拜森的领带是绿色的。

可是不知为何，炸弹客突然发出有点激动的声音：

「都说了，不要那样称呼啦。是你们擅自这么叫的吧。」

「没错，都是我们自作主张，所以你就别管了吧。」

「那个……我不太懂你们在说什么……」

「──无论如何！这下你知道这些家伙并非普通的流氓了吧？他们在战斗时派得上用场，而且会遵守原则。就算沦落到这个地步，他们也是有情有义的人。」

对炸弹客来说，拜森等人只不过是「一回神就擅自追随自己的手下」。不过，炸弹客似乎也不打算亏待他们。

他的战斗方式非常粗暴，根本不顾其他人的安危。他身边的人一定都是擅自决定追随他的吧。

拜森等人就决定待在他这样的人身边。

虽然奇妙又异类，他们的关系却很直率。

「这次的对手是市长和警察，还有你的朋友。这可不是偷偷摸摸就能摆平的事。」

炸弹客的脸上已经没有平常那种轻浮的笑容。

「──这是一场战争。一群没有权力的人渣要和有权力的人渣抢夺恶魔。既然你想救卡隆，便只能不择手段了。」

诺艾儿咽下口水。

她原以为有炸弹客就够了，炸弹客本人却不这么想，拜森恐怕也是吧。他们俩一直从不同于诺艾儿的角度观察巴洛斯，最好能聆听他们的意见。

诺艾儿没有自信可以立刻领导这么多的人数。况且这次的帮手是容易失控的炸弹客，以及崇拜他的法外之徒。

──可是，炸弹客等人终究也是被巴洛斯市长利用的，他们也跟我一样是受害者。既然我们利害一致……如果能并肩作战……应该很可靠。

诺艾儿对炸弹客点点头。

犹豫的时间非常短暂。

「的确，你说得对。事到如今，我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我相信你，炸弹客。」

「呵，你果然变得更有男子气概了。」

「男、男子气概？」

「该说是变得更果断了吗？你比以前乾脆多了。」

「这算哪门子赞美呀，我可是花样少女呢！而且我都已经自顾不暇了！」

「我才没有在赞美你。只不过，我不讨厌能放胆追求目标的人。」

没想到自己能让炸弹客说到这个份上，诺艾儿顿时语塞。这与刚才那番伤害少女心的赞叹不同，对诺艾儿来说是不折不扣的嘉奖。

炸弹客似乎没有那个意思，对自己的巧妙评语得意地抱起双臂。诺艾儿感到有些害臊，不禁转头面向别处。

「就是这么回事，拜森，你介绍大家给她认识吧。这种事太麻烦了，我要去睡觉。」

「也好，交给我吧。昨晚你几乎是喝到天亮了吧？毕竟你先前一直过著没有面具的牢狱生活，需要好好休息来恢复体力。我很担心你的身体状况。」

「唔……真啰嗦，不用你多管闲事。」

炸弹客皱起眉头怒骂，接著快步离去。拜森暂时注视著他的背影。

「请问……炸弹客的身体有什么不适吗？」

「不好意思，这件事不该由我说明。来，我们走吧。」

意思是要直接问炸弹客吗？从刚才的情况看来，他恐怕不会轻易坦承吧。

在拜森的催促之下，诺艾儿走出房间。

聚集在炸弹客身边的小混混和前黑手党比诺艾儿想像的还要多。

其中也有年轻女性。她们没想到还会有同性的伙伴加入这种邋遢的团体，似乎很高兴。

她们很像在贫民窟关心诺艾儿的女性。诺艾儿不曾亲近这类女性，但也决定用圆融的态度和她们相处。诺艾儿也同样没想到这种充满危险男人的环境里竟然会有女性存在。

「嗯……其实还有两个需要介绍的人……」

拜森带著有点困扰的表情四处张望，但又很快就放弃了。

「诺艾儿小姐，如果你有看到一个小麦色皮肤且嘴巴很坏的女生，以及一个遮住口鼻的阴沉男生，可以跟他们说我正在找他们吗？」

「好……好的。听起来又是些很有个性的人呢……」

「是啊，他们确实是特立独行的人。」

炼铁厂很大，找起人来应该非常辛苦。毕竟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于是诺艾儿决定帮拜森的忙。

在这里四处走动，就会令人想起与炸弹客战斗的往事。

当时的诺艾儿没有双臂，也缺乏胆识与决心。

况且……吉莉安也在。

即使是受到巴洛斯指使，炸弹客所做的事情依旧不可饶恕。他的炸弹让利特纳家失去居所，还让吉莉安受了重伤。不只如此，炸弹客甚至把必须静养的吉莉安掳走，监禁在这种地方。

当时诺艾儿心里满是对炸弹客的愤怒，以及对吉莉安的愧疚，带著心烦意乱的精神状态前进。

但现在的她非常安心，在路上遇见眼神凶恶的男人时还会互相打招呼。

诺艾儿在途中抵达卡隆与炸弹客掀起一番激战的熔炉。当时吉莉安就躺在这个大厂房的中层楼。

压垮炸弹客的铁柱已经被移除了。

──当时我不顾一切，只希望能至少救到吉莉安。

可是考量到现在的状况──

当初是不是不该救她呢？

脑中一瞬间闪过这个念头，诺艾儿开始厌恶自己。虽然吉莉安后来成了敌人，但诺艾儿现在仍不恨她。

自己已经做好面对吉莉安的觉悟，接下来就看对方怎么想了。倘若对方就是不愿意倾听，诺艾儿再怎么沟通也没有意义。

这附近似乎没有炸弹客的跟班。一个人独处总是会产生许多负面的想法，于是诺艾儿回到入口附近。

从这里的小混混口中得知拜森想找的两个人就在一楼的独栋厂房，诺艾儿决定过去一趟。

靠目的地愈近，化学溶剂的气味就愈刺鼻，墙上的涂鸦也愈来愈多。有谁正在使用喷漆吗？

诺艾儿进入一个大厂房。里面有个年轻人一边碎碎念，一边往墙壁上喷漆。他的旁边有个扛著金色铁管的女孩，正默默地望著年轻人的喷漆艺术。

这时候，女孩注意到诺艾儿，于是回过头。

她的肌肤是小麦色。

──她就是拜森要找的人吗？

诺艾儿还没开口，女孩便一面用铁管轻敲地面，一面走了过来。

「哦～你就是传闻中的诺艾儿．切尔奎帝？」

她的声音低沉得有些吓人。听到这个声音，正在摇晃喷罐的年轻人也回过头来。他用绿色的领巾遮住口鼻，眼神非常阴沉。

该怎么说呢……他们非常有个性。诚如拜森所言，他们俩似乎都是特立独行的人。

「哦……这种千金小姐把炸弹客给……」

「……难以置信……真的吗？炸弹客竟然会……输给这种小孩子。」

年轻人也这么喃喃说著，走了过来。两人的态度明显不太友善。

「呃，请问你们是？」

「你好啊，我是陶多。这家伙是史拉格。我们是炸弹客的部下。」

蟾蜍Toad、蛞蝓Slug。

再加上蛇Python。

这些名字的组合似乎在哪里听过，肯定不是本名。

史拉格把玩著喷罐，半瞪著诺艾儿念念有词。

「我不相信你这样的小孩子能打倒炸弹客。炸弹客是最强的男人。」

「等、等一下……你们突然说些什么呀？」

「你就是个娇生惯养的温室花朵吧？我可不觉得我们有什么理由要帮你这种人！」

「我们超级尊敬炸弹客的。快看，我正在用喷漆创作歌颂炸弹客的旷世巨作，你懂吗？」

诺艾儿不懂。史拉格所指的墙壁上确实画著某种图案。

贫民窟也经常可以看到这种色彩鲜艳的喷漆艺术。如果这是不打草稿的即兴创作，那确实很厉害。可是……

「不好意思，请问上面写了什么呢……」

「你、你也太失礼了吧！你是无法理解艺术的人吗？连炸弹客都会超级偶尔夸奖我的说！这上面写的字是『我们的炸弹客爆归！！！』的意思啦！」

「……爆归……？」

「『爆炸性回归』的简称！连这种事都不能理解，你果然不值得相信。你也跟巴洛斯一样，只是想要利用炸弹客的力量而已……！」

「……就算你们用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为难我……」

「啊啊啊啊？莫名其妙的理由？口气很大嘛你！混蛋！」

诺艾儿一瞬间便理解「陶多是个惹不得的人」。她的沸点比炸弹客还要低，生起气来就像爆炸一样。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旁边传来快速摇晃喷罐的声音。诺艾儿转头一看，发现史拉格的眼神散发著异样的光芒。

「注意你的口气，小姐。要是惹毛我们──很可怕喔。」

史拉格也很不妙。

诺艾儿感到虚脱。毕竟是崇拜炸弹客的手下，就算有两个这种等级的「信徒」也不奇怪。

「别闹了，真难看。」

诺艾儿正感到不知所措的时候，总算有人来打圆场了。

听到沉稳的规劝，三人一回头便看到拜森走了过来。

「呃，拜森！」

陶多似乎有点怕他。拜森的口气明明很温和，她还是把举起的铁管放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都很仰慕炸弹客。不过正因如此，你们才更不应该做出低俗的流氓行为，让炸弹客蒙羞。」

「不，可是拜森……」

「看看诺艾儿小姐吧。就算你们两个一起吓唬她，她也完全不为所动。」

听到拜森这么说，诺艾儿这才第一次察觉。

如果是以新人钢琴家的身分住在上流区时，她应该会被他们两个人吓得魂飞魄散吧。可是刚才，诺艾儿一点也不害怕，大概是因为过去遇到的对手都太强了。毕竟其中有恶魔、魔人和市长。

不过是被两个年轻的流氓威胁，对诺艾儿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你跩什么跩啊！混蛋！」

「你、你你你你看这个，这可不是普通的喷漆，是毒气喷雾喔！很可怕吧？你很怕吧？」

「请问……炸弹客的部下全都是这样的人吗？」

看到猛挥铁管的陶多和猛摇喷罐的史拉格，诺艾儿对拜森露出傻眼的表情。

「哎呀，饶了我吧。这里除了像我这样的前黑手党，确实也包括有点蠢的前流氓。」

「啊啊？你说谁蠢啊？拜森！」

「不过，我们全都是被炸弹客的生存方式吸引的同志。毕竟你打倒了炸弹客，也难怪有人不会给你好脸色看。」

「这么说……的确有道理。」

「欸，我们被无视了耶，陶多。」

「吵死了，我知道啦！喂，拜森！」

陶多使出更大的力气，用铁管敲击地面。铁管爆出金黄色的火花。拜森似乎终于愿意聆听了，静静地望向陶多。

「你就可以接受吗？为了这种小鬼头，炸弹客可是打算出动所有人耶！」

「就是啊，我们实在不能接受。」

「唉……真是伤脑筋。帮助诺艾儿小姐的事是炸弹客决定的。况且这次的原则也跟平常一样──『想来的家伙就来』 ，炸弹客并没有强制你们参加。」

拜森的口气很沉稳，言词中却带著不容质疑的气魄。他藏在眼镜后的那双眼睛──甚至有些冷酷。

陶多和史拉格被他的目光贯穿，瞬间哑口无言。

这里的蛇不只能胜过蟾蜍，似乎连蛞蝓也怕他。

「我、我们怎么可能……不、不相信……不相信炸弹客……」

「……不对！我不相信的不是炸弹客，是这家伙！喂，诺艾儿，你有毅力吗？」

「咦，什么？」

「我有！你看看我右手的香菸痕！像你这种金发娇娇女大概不敢这么烫吧！」

「……的确没办法……因为我的右手被扯断了……」

「扯断……！啥？干、干嘛突然讲些血腥的话啊，真是恐怖的小鬼……！」

「我、我曾在试胆时从大楼的三楼跳到海里过喔。至少也要做过这么年少轻狂的事，不然根本──」

「我的确没有主动跳海过。若是在手脚无法活动的情况下从大楼的屋顶掉下去，我经历过两次。」

「什么！那那那那样会死吧，未免太扯了！」

「请容我再补充一点，几天前让拉普拉斯警察的机动队队长住院的人就是这位诺艾儿小姐。你们应该也有在电视上看到吧？」

诺艾儿明明没有要求，拜森却也出面帮腔了。

──啊，原来那件事也被大肆报导了呀。而且我被当成了犯人……

自己的资历中似乎又多添了一笔英勇事迹──应该说是罪名。

当诺艾儿事不关己地这么想时，陶多和史拉格已经吓得快要抱住彼此了。

「喂喂喂史拉格，这家伙太扯了吧！」

「真是疯了，跟黑手党没两样……」

「这就是你们和诺艾儿小姐的经验差距。」

自己明明是生在历史悠久的音乐世家，被当成黑手党的同类也太惨了。

而且──如果不开口否认，就会在他们俩心中造成极大的误会。

「等等，请让我解释。手臂被扯断的事、坠楼的事、和机动队战斗过的事都是事实。可是，这些难关都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克服的──我曾有个搭档。当时他一直在身边扶持我，是个强大的……恶魔。」

陶多和史拉格面面相觑。诺艾儿不知道炸弹客透露到什么程度，但既然他们不像刚才那么惊讶，就表示他们已经听说大恶魔卡隆的存在了吧。

「他……卡隆受了重伤，然后被掳走了。我必须和他一起达成复仇。我知道你们有多么重视炸弹客。对我来说，值得信赖的伙伴……搭档……就是卡隆。」

「…………」

「不过，无论我们有什么遭遇，确实都跟你们没有关系。你们应该没有必要特地为我们冒险。所以，我的想法也跟炸弹客一样，不会勉强你们帮忙。」

诺艾儿无法当场对陶多和史拉格展示自己至今所有的经历。想取得他人的信赖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嗯，那就这么办吧。陶多、史拉格，你们愿意帮我吗？」

「啥？你……你在打什么主意？」

「打什么主意？别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想要追查『最近有警察抓到恶魔』的传闻而已。既然你们不答应诺艾儿小姐和炸弹客的请求，应该有空吧？」

拜森咧嘴一笑。

他的嘴巴出乎意料地大。这个笑容很狡猾，跟蛇有点像。而且──并不像是正派的人会露出的表情。

「这、这样太卑鄙了啦。结果我们还不是一样没有选择权。」

「是吗？我也没有强制你们。身为『绿色』家族，我只是希望你们如果有空就来帮忙而已。」

「啊～烦耶！知道了啦。既然是炸弹客和拜森的请求就没办法了。反正我们很闲，就帮你一下吧！」

陶多自暴自弃地这么喊道。史拉格也垂下肩膀，叹了一口气。

尽管很明显是情势所逼，但这两个人仍答应要帮忙救出卡隆了。

──就各方面来说，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诺艾儿心里这么想，依旧对两人低头行了一礼。

「谢谢你们。虽然我没什么可以答谢你们的……」

「不需要答谢啦。所以拜森，那个恶魔的传闻到底要怎么调查？」

「嗯……诺艾儿小姐，你知道大恶魔卡隆被囚禁在哪里吗？」

诺艾儿完全无法回答。卡隆究竟被带去了哪里，诺艾儿根本没有想过。这明明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一点。

「……对不起，这一路上，我完全是顺势来到这里的……一点头绪也没有……」

「不，没关系。外头真的流传著警察抓到大恶魔的传闻。虽然这么说不太中听，但如果他已经被杀掉了，媒体应该会大肆报导警方驱除或处死恶魔的消息。既然如此，卡隆应该还活著。」

「…………」

拜森面不改色地说出对诺艾儿来说很无情的预测，可见这个男人果然是「狠角色」。他恐怕真的经历过严苛又残酷的世界吧。

诺艾儿不禁陷入沉默。

「既然要监禁大恶魔，便需要一定的设备。而且事情与巴洛斯市长有关，那么地点肯定在拉普拉斯。只要调查这几天的市内情势，一定能找出端倪。」

「原来如此，你是要我和陶多去调查那些事吧……」

「什么嘛，感觉没有机会干架了。」

「乐趣就要留到以后再享受。所有人最后都有机会大闹一场，我可以保证。」

「那就好。我们会转告其他人的，拜啦！」

动作真快。陶多把金色的铁管扛到肩上，和史拉格一起离去。

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史拉格在途中被陶多戳了好几下。

他们俩究竟会怎么搜集情报呢？

「……就各方面来说，我还是有点担心……」

「呵呵，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在我们之中，那两个人在某方面是最接近炸弹客的。」

「是吗？」

「因为他们很直率。」

拜森微微一笑。

诺艾儿突然想起一件事。

拜森系著绿色的领带，史拉格围著绿色的领巾，而陶多把长发的其中一束挑染成绿色。

绿色VERDE家族。

炸弹客的眼睛是绿色，平时总是穿著绿色的连帽大衣。

拜森如此称呼这个组织时，炸弹客一定是──感到害臊吧。

嘶……嘶……呼……呼……令人不安的声音传进耳里。

源自于自己的胸腔。

听起来就像过去病发的哥哥会发出的声音。

而且头也很痛，有种被勒紧的感觉，痛得像是脑子快爆炸似的，令人难以忍受。

不论是声音还是痛楚，全都不顺我的意。自己明明已经变强了，为什么还要在最近的地方听著体内发出「象徵著弱者」的这种声音呢？

恶魔虽然让孚葛得到想要的力量，却也同时赋予他「代价」。不像诺艾儿．切尔奎帝是被夺去什么。

『哥，等你出院了，我们一起去吧。』

『啊……嗯。可以出院的话。』

『为什么要那么说？说得好像你随时都会死一样。』

『不……这是事实啊……』

『你这样怎么行啊。哥，答应我！你一定要活著出院，然后跟我去看电影。一定要喔！』

『……嗯，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

孚葛与哥哥约好，在出院之后一起去看现在大受欢迎而改为长期上映的电影。

一开始，哥哥考虑到身体状况，迟迟不答应这个邀约。然而孚葛说看电影只要坐著就好，这才终于说服他。

约定的那天早上，孚葛一起床──便发现哥哥的病发作了，父母正忙著叫救护车。才刚出院的哥哥又立刻回到了医院。

类似的事发生了好几次，甚至让孚葛开始心想「又来了」。

哥哥也不是自愿变成这种体质的。为了恢复健康，他勇敢地接受了好几次手术，也服用副作用强烈的药。

小时候的孚葛也隐约知道，治疗哥哥必须花费大笔金钱。为了赚取医药费，父母总是要加班工作。

因此，孚葛经常独自吃饭，甚至学会自己下厨。当时的他明明还是个小学生。

为了全家一起活下去，大家都很努力。

而这份努力本该获得回报。

直到那个夜晚，一切都被瞬间推翻为止。

孚葛一直以为哥哥已经和父母一起死了。

于是自然而然地忘了家人。

对孚葛来说，他们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们是没能在这个世界上存活的弱者。

孚葛在那一天迷上了压倒性的「力量」，成了在冲动的驱使之下不断破坏拉普拉斯的怪物。

与警方爆发冲突也是必然的结果。

「你无路可逃了，魔人炸弹客！你把拉普拉斯焚烧……破坏成这个样子……你的所作所为简直不可饶恕！我要在这里打倒你！」

听到这个声音、看到那副容貌的时候，就连孚葛也大吃一惊。

他万万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当上了警察。

那么体弱多病的哥哥根本不可能从那场爆炸和大火中生还。孚葛一直以为他早已在父母之前死去。

「……敬业是好事，但公私不分就不太好了。你竟然说要『打倒』而不是『逮捕』我。纵使我使用火焰和炸弹，你也不必这么恨我吧──难不成你的父母是被火烧死的？」

不知为何，孚葛隔著面具笑了。

「你、你这家伙……为什么会知道……」

「呵呵呵，我很了解你。几年前，有恶魔和魔人在市街作乱。因为遭到波及，你的家被烧毁……失去了所有家人，对吧？」

「…………！」

「像你这样的人会这么痛恨恶魔、魔人和火焰也是很正常的事。」

「你究竟是……！」

「我吗？我是『爆热魔人』。我的家和家人都被烈火炸得支离破碎。因为迷上那股瞬间推翻一切，甚至摧毁自己家庭的力量，我成了只会模仿它的──」

这个时候，孚葛摘下了防毒面具。

「──你的弟弟。」

视野变得一片清晰。

孚葛能清楚看见奥斯卡．德瑞塞尔的惊愕表情。

曾经那么弱不禁风的身体已经变得十分壮硕，身高也超越了孚葛。拉普拉斯警察的制服很适合他。

他严声斥责孚葛时的表情充满了正义感与自信，看起来就像是一定会信守承诺的人。与孚葛相同的绿色眼睛里带著强烈的光辉。

可是，孚葛知道他的真面目。

他很弱小，连活过明天的勇气都没有，总是违背承诺……是个光说不练的男人。

也是个空虚的男人。

「嗨，老哥。一阵子没见……你已经变得这么有精神了！」

孚葛忍不住放声大笑。

世上竟有如此荒唐的事。

不知何时会撒手人寰的哥哥以如此健壮的姿态现身，甚至成了自己的敌人。

「……你……你是孚葛吗！」

周围明明还有其他员警，奥斯卡却忘了自己的职责。

「抱歉啦，其实我也不想以这种形式重逢。」

「为什么？孚葛……！你不也因为那场火灾而失去了家人吗！然而你却迷上了火焰……？为什么……！」

──啊啊，我开始烦躁了。他根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发现。这家伙果然不行。

孚葛垂下眼睛，慢慢戴上防毒面具，然后把兜帽拉到头上。

「我平常就一直很向往。不管有多少人一起努力都无法改变的现实……只要靠著恶魔般的力量就能瞬间推翻。」

孚葛并非从小就想要与恶魔缔结契约。

但确实曾经那么想过。

哥哥的表情开始扭曲。

就像是经历重大失恋那样，非常……受伤的表情。

「……是因为我吗？因为看著我这种无力的病人长大，你才会这么想吗？」

「如果是，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打倒你。」

孚葛看见哥哥的眼神一瞬间闪过阴影。

「你看看我，孚葛，我已经不再体弱多病。这并非因为我借助了恶魔那种东西的力量，而是由于我日复一日地锻炼自己的身体。」

「…………」

「既然你说自己是因为看到无力的我，才会向往魔人──那么我会打倒你，让你从诅咒中解脱。就算要正面冲突，我也会面对你！」

自己的眼里一定也带著深沉的阴影吧。

孚葛任由心中涌现的愤怒支配自己。

「──反正你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什么？」

「再怎么锻炼，普通人还是赢不了魔人的！」

嘶……嘶……呼……呼……这些声音不绝于耳。

逃狱的时候果然有点闹过头了。不过，倘若因为手下留情而失败就得不偿失，而且恐怕会后悔到死。

──我……我们无论何时都要全力以赴。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任何和平、正义，甚至是邪恶……只要稍微疏忽，一瞬间就会被推翻。

这副模样不能被任何人看见。尽管拜森已经知道了，但他不是会四处张扬的人，所以不必担心这一点。

这里的空气也算不上好。话虽如此，依旧比监狱的单人牢房好多了。

……每天，哥哥都会以讯问的名义到单人牢房会见孚葛。

某天他突然停止来访，原来是因为对诺艾儿与卡隆出手，被抬进了医院。

──又住院了啊。真是受不了那个笨老哥。

可是……

──既然没挂……那就算了。听说是大恶魔把他彻底ＫＯ的。兄弟俩都跟恶魔缔结契约，又因为得意忘形而被恶魔打趴，这是什么笑话啊。

据诺艾儿所说，那个恶魔似乎远比卡隆还要强。

一股热能在孚葛心中涌出。这与灼烧肺部和支气管的痛楚不同，是类似愤怒的亢奋感。

随时都要尽全力战斗。好想跟那个恶魔交手。

这是被诺艾儿与卡隆打败后，燃烧殆尽的孚葛睽违一阵子的冲动。

──啊啊，要干架了，放马过来吧。我要活下去……然后再去探望那家伙。好久没去了。

头还有点痛。不过，呼吸渐渐稳定下来了。

这个时候，孚葛已经坠入无梦的深沉睡眠之中。

第三卷 Family of “VERDE” Passage 3 夺回

巴斯堤尔海蚀洞。

拉普拉斯沿海的悬崖在海浪的长年侵蚀之下，形成了这座天然的洞窟。直到现在，海浪仍在一点一滴地磨损岩石。

这里是拉普拉斯的观光胜地之一。入口相当大，游客还可以搭乘小船进入内部游览。

从这里可以观赏到美丽的夕阳，所以傍晚时段的游客特别多。不只是观光客，当地人也对此处的景色十分著迷。

然而，这座洞窟却有著「大石牢」这个吓人的俗称。

传说这里是巨大乌贼或章鱼般的大恶魔在悬崖上凿出的洞窟，有一群勇敢的人们把大恶魔驱赶至深处，并将其封印或消灭。

在中世纪，似乎有海盗把这里当作据点。航海时闯祸的船员会被关进这里的石牢，有些导览行程便是来参观石牢的遗址。

这里原本是从早到晚都有观光客的景点。

可是──

「不久之前，这里突然开始进行环境保护工程。游览船全面停驶，观光行程也全部退款。只有这里出现了这么明显的变化。」

拜森推著眼镜这么说。

「嗯，大概就是这里吧。只要把人支开，这里就很适合藏东西……话说回来，竟然把大恶魔监禁在这里，还真是有情调啊。」

「哎呀，你也知道『海怪的传说』吗？」

「知道啊，以前我哥有──不，这不重要。诺艾儿，你应该没忘记作战计画吧？」

炸弹客突然回过头，他背上的背包便发出一连串噪音。诺艾儿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却觉得这些声音听起来既危险又令人不安。里面肯定没有什么好东西。

「我没有忘记。罗索家族的人会阻止在这里看守的警卫，我和你则趁机侵入内部……对吧。」

「答得很好。万一有大恶魔或臭人妖出现，就只能由我们来应付了。」

根据情报，吉诺．罗伦兹也离开了警察局，往这里赶来。

洞窟内恐怕会掀起一场激战。不只是诺艾儿，所有人都有心理准备。诺艾儿的职责是辅助炸弹客。

虽然无法成为战力，但她也必须站上前线。

毕竟目的是救出卡隆，所以吉莉安一定会出面阻挠。诺艾儿不能只待在后方看戏。

「吉诺管理官就算了，遇到凯撒可不能正面冲突喔。」

「我当然知道。」

「我实在不放心。你之前不是说过『我想要爆破的是恶魔！』之类莫名其妙的话，向卡隆挑衅过吗？」

「那是以前的事！……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就把吉莉安干掉还比较轻松吧？」

「不要开这种玩笑。吉莉安的事，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炸弹客刻意耸了耸肩膀，率先迈出步伐。

诺艾儿回过头。拜森、陶多、史拉格跟在后面，另外还有十几个人。他们全都是对身手有自信的人。

当过黑手党的男人说陶多和史拉格虽然头脑简单，但很有气势。他还说诺艾儿或许能从他们身上学到什么东西。

「喂！听好了诺艾儿！你可不要妨碍黄金龙牙棒。要是随便站到我面前，连你都会遭殃！」

「咦，什么？黄金……？？？」

「黄金龙牙棒！就是这根铁管啦！」

可能是肾上腺素令她感到亢奋，陶多已经开始用力挥舞铁管（黄金龙牙棒）了。走在她旁边的史拉格不知道是怎么观察的，正用平淡的表情巧妙地避开铁管。

──我、我能从他们身上学到东西……？真的吗……？

拜森还是一如往常的冷静模样，不时会用手触碰眼镜的镜框边缘。

拜森、陶多、史拉格的名字似乎是炸弹客取的。虽然诺艾儿觉得其中充满恶意又没有品味，他们本人却好像很中意。

拜森聪明又奸诈，所以是蛇Python。

陶多的声音很沙哑，嘴巴又坏，所以是蟾蜍Toad。

史拉格的个性很阴沉，所以是蛞蝓Slug。

如果自己的名字是源自于这种理由，诺艾儿一定会气疯。既然本人能坦然接受这种名字，也许是因为他们对自己本来的名字没有任何留恋吧。

拜森的左眼镜片浮现出绿色的细小文字。

「拜森，那副眼镜是──」

「啊，这个吗？这是我请熟人稍微改造过的智慧型眼镜。瞄准『标靶』的时候非常有用。另外也能录影和拍照，还具备简易的夜视功能。」

一想到有人透过这种东西来观看自己，就令人感到非常不自在。他经常触碰镜脚前端，一定是为了摄影吧。

「我从周围侦测到相当多的热源，十之八九是侦测器或摄影机吧。对方或许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了。」

放眼望去，周围并没有其他人。诺艾儿与炸弹客穿越写著「危险」、「施工中」、「禁止进入」的警示带与绳子，率先侵入洞窟。

大量的建材、货柜和金属制的路障堵住了观光用的路线。附近没有人影。

这么一看，确实很像是施工现场。

不过……深处并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施工时明明应该会有刺耳的噪音，这里却只有海浪冲刷岩壁的声音。

「这些路障很明显是临时搭起的呢。」

「哼，无聊的小把戏。」

「不过，这种东西只要动动脑就能推出一条路了。」

「啊？动脑？」

「我是说推动路障和货柜，清出一条可以走的路──」

「真是莫名其妙。你们以前该不会都是用这种优雅的方法吧？」

「咦？」

炸弹客大步走向路障。

他一走过去，立刻动手把路障和建材一一推进海里。海水溅起猛烈的水花，朝诺艾儿喷了过来。

「把挡路的东西全都打飞就好了吧。」

「太、太粗暴了……！而且那个大型货柜要怎么办？」

「啊啊？货柜？喝！」

炸弹客嫌麻烦，对货柜丢出炸弹。

铁制的货柜和其他的建材与器材都一起被炸飞，发出巨大的声响。

「哇，声音！声音！你都没考虑到声音的事吗！」

爆炸引起了严重的耳鸣。诺艾儿吓了一大跳，不禁这么放声叫道。

「拜森说过了吧，这里到处都是侦测器。反正都已经穿帮了，我们也要去深处。迟早都要大战一场，你还在怕什么啊。」

炸弹客毫不犹豫地大步往前迈进。

诺艾儿哑口无言，拜森则带著淡淡的苦笑站在旁边。

「毕竟他不会避战嘛。这次就乖乖跟著他走，说不定还比较轻松呢。」

连唯一冷静的拜森都这么说。到头来，说不定连他的本性都是武斗派的黑手党。

耐著性子推动货柜，或是利用锁链前进的卡隆在诺艾儿眼里愈来愈像正常人了。

诺艾儿并没有徒步走进这座洞窟过，只去过搭乘游览船能到的地方。在那之后看到的夕阳还比较令人印象深刻。

所以走到一个相当宽敞的空间时，诺艾儿感到很惊讶。

走在最前方的炸弹客停下脚步，用背部靠著墙壁。他背上的大背包发出「喀沙」的声音。

诺艾儿偷偷探头往前看，发现好几名配备武器的员警。有人指著入口，用严肃的表情讨论某些事。

「有人呢……」

「那不是做环保工程的装扮吧，连演都不演了。」

「简直像是早就料到我们会在今天来到这里。」

「那当然了。」

炸弹客若无其事地这么说。诺艾儿愣了一下，忍不住盯著他的脸看。

「机动队的队长被打得落花流水。虽然逮到犯下案件的恶魔，魔人却逃走了……接著监狱马上被袭击，狱中最强的魔人因此逃狱。就算不是巴洛斯，一般人也能猜到那些魔人会立刻采取行动。」

炸弹客往诺艾儿背后望去。

跟来的炸弹客手下都举起拳头。

「我们随时都能上场。交给我们吧，炸弹客！」

「嗯，交给你们了。留四、五个人下来对付那些家伙。所有人都准备好了吗？」

「……嗯，我随时都可以。」

「我也没问题。别说是阻挡了，我会把他们全部干掉再追上你！」

「很好，期待你的表现，陶多。那么──夺回卡隆之战，开始！」

炸弹客一声令下，陶多便带领其他人冲了出去。他们就像一阵风，从诺艾儿身旁呼啸而过。

没有任何迷惘或恐惧，勇往直前。宛如受到她的激励，四名长相凶恶的男人跑了过去。

「这、这些家伙是谁啊？」

「不是只有两个人吗？」

陶多等人接二连三地攻击惊讶的员警。其中也有冷静的员警立刻举枪迎战，但拜森的子弹精准地贯穿了对方的手臂。

听到枪声和叫声，又有三个人从深处前来支援了。

「哈，以为自己人多势众就大错特错啦！看我把你们全都变成黄金龙牙棒的铁锈！来狂欢吧！」

所有员警都配备了突击步枪或冲锋枪，火力强大。毕竟他们认为对手是「魔人」，这也难怪。可是，陶多和史拉格，以及其他的小混混都无所畏惧，勇于面对敌人。

「这个人数是怎么回事……！」

「抱歉啦，我又多带了好几个朋友来。不过……你们应该不介意吧！」

轰的一声，炸弹客的拳头燃起火焰。他用这个拳头把赶来支援的其中一个人揍飞了。

把他们全杀了──一名员警这么叫道。

如此残暴的话实在不像是警察的台词。

炸弹客从背包里取出圆筒状的东西，朝深处扔去。

一阵爆炸声与闪光之后，刺眼的光芒照出惨叫著倒下的员警。

「喂，快走吧，诺艾儿！」

「刚、刚才那是什么？」

「震撼弹啦。以我而言算是很有良心的吧！」

难怪耳鸣这么严重，诺艾儿总算懂了。大脑有种刺耳的声音挥之不去的感觉。

洞窟深处的地形是狭窄的通道。炸弹客似乎有考虑到炸掉这里会堵住去路的可能性。诺艾儿没想到战斗中的炸弹客竟然具备这个程度的智慧。

因为震撼弹的闪光和声响，两名员警跪倒在地上。炸弹客经过时还故意从他们身上踩过去。

通道的前方又出现一个宽敞的空间，那里有员警们的营地。他们可能是在这里进行全天候的轮班监视吧。

旁边堆放著写有ＡＭＭＯ的坚固箱子。诺艾儿在逃亡生活中学到，那种箱子里面装的是弹药。

对方显然也抱著挑起「战争」的打算。

「这里的人数好像有点多耶？拜森。」

「只要你也加入战局，那就轻松多了。再减少一些人数，接下来就由我们来压制。」

「知道了──诺艾儿，我可不期待你能跟他们干架。你就跟这几个人一起待在角落吧。」

「我、我知道了。可是……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哼，对付他们……至少比对付整个监狱还要容易多了。」

炸弹客露出无畏的笑容，跳到众多员警面前。

「你是炸弹客──孚葛．德瑞塞尔吗！」

「是啊，没错！终于找到逃犯，放心了吗？」

「喂！不想死就先干掉这家伙！」

这个员警应该是此处的队长。他比谁都更早举起突击步枪，并扣下板机。

可是──炸弹客丢出炸弹的速度比他更快。

威力比在洞窟入口炸掉路障的炸弹还要强。洞窟内的爆炸声让诺艾儿忍不住发出小声的尖叫。这里是顶端较高的空间，所以炸弹客毫不客气地猛丢炸弹。

「等……等一下……呀啊！」

「真是惨烈啊，再稍微后退一点比较好。」

不知道是尘土还是沙砾的东西从顶端纷纷飘落，烟雾立刻遮蔽了视野。诺艾儿在拜森的怀抱之下前往角落避难。

拜森身上带著烟硝味。诺艾儿抬起头便看到绿色的领带就在眼前。

诺艾儿想起卡隆数度抱著自己逃离危险的往事。

爆炸仍在持续，男人的惨叫、爆炸声与火焰燃烧的声音响彻整个洞窟。

炸弹客的背包相当大，原来里面装满了炸弹。

员警几乎都被烟雾包围，只能四处逃窜。

炸弹客的身体正在燃烧，就像太阳一样。

带著刺眼的光芒。

在阴暗的洞窟中，他成了主要的光源。

每次他移动，轨迹上就会留下残影。

「咳咳……这些家伙有完没完啊！」

他究竟打倒了几个人呢？

炸弹客对眼前摇摇晃晃的员警放出手心的火焰，又用拳头击倒其他员警。炸弹客的身体也跟著向前倾，差点与对方一起倒下。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拜森迅速站了起来。

「剩下的交给我们吧，炸弹客！减少到这个程度就够了！」

他鲜少如此高声大喊。炸弹客回头望著诺艾儿等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知道了，接下来交给你们。诺艾儿！跟我来，我们从正面突破！」

诺艾儿被弹飞似的站了起来，几乎像是反射动作。她的站法宛如完全忘了自己的双脚是义足，险些往前跌倒。诺艾儿深深体会到，自己现在正被炸弹客引导著。

「等等，诺艾儿．切尔奎帝，这是给你的饯别礼。」

拜森递出的东西是一把小型手枪。

「这是──」

「虽然是小型枪，但口径有九毫米。它的威力充足，后座力小。子弹只有六发，所以你要慎选使用时机。」

「……使用时机……」

虽然体积小，重量应该有五百克以上。单手拿起来有点沉重。

诺艾儿以前用过的手枪更重。

然而当时目标就在眼前，而且无力逃走……诺艾儿不记得自己究竟开了几枪。她开了好几枪，直到身旁的恶魔出面制止。

「好的，我会用在正确的时机。谢谢你。」

「你就用这把枪来辅助炸弹客吧。他虽然强，但视野狭窄，也不懂得瞻前顾后。就连自己的身体也──不，我不该继续说下去。」

「…………」

「老实说，我本来想在这天来临之前先教你如何用枪……如果你活下来，就让我教教你吧。」

「好的，请务必教我。」

拜森强而有力地点点头，然后拉起自己的手枪滑套。他的眼镜镜片上浮现了绿色的准心。

看到这一幕，诺艾儿动身赶往炸弹客身边。

视野狭窄，不懂得瞻前顾后。

诺艾儿努力跟上这样的魔人。

炸弹客一开始还会根据地形选用震撼弹，现在却完全炸到了兴头上，不管走到哪里都猛丢炸弹。至少在诺艾儿眼里是如此。

就像炸弹客刚才咒骂的那样，一大堆警察接二连三地不断现身。就连不太想口出恶言的诺艾儿也忍不住说他们「好像某种虫子」。

「呼……呼……再继续拖下去，背包就要被我清空了……」

「我说你呀，不要在这种洞窟深处乱丢炸弹啦！你难道不怕氧气和岩层出问题吗？」

「不不不，你跟我说这种话有什么用？」

他的确是「炸弹客」，从恶魔那里获得的名字也是「爆热魔人」。

可是再这样下去，搞不好会在找到卡隆之前就被落石砸伤。最糟的情况是意外身亡。

「好啦，动脑不如动脚！出动了这么多警察，更危险的家伙也差不多快出场了吧。」

「真是的！我知道了啦！」

不知不觉间，脚下的地面已经不是洞窟特有的粗糙岩石，而是以防滑钢板、铁板和钢骨组成的鹰架。

环顾四周，可以发现这里已经是相当深的地方。顶端很低，空间也不大，游览船恐怕也无法驶进这里。

这些鹰架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存在，看起来并不像是两、三天前搭起的。也许海蚀洞深处本来就有在进行环保工程吧。

虽然这里走起来比天然洞窟稍微好一点，但装著义足的诺艾儿可不像某个火球一样能横冲直撞。

前方有一个缓慢晃动的人影。

一见到对方，炸弹客马上举起炸弹。就在此时──

「快后退，炸弹客！」

诺艾儿听到了。

锵啷锵啷。

那是锁链摇晃的声音。

炸弹客没有丢出手里的炸弹，往后跳开。

雷电般的闪光照亮了四周。接著，比炸弹还要强烈的冲击震撼了洞窟。

「……怎么回事……！」

「那就是你说的……『更危险的家伙』。」

诺艾儿咽下口水。

那个人影缓缓从洞窟深处浮现。头戴漆黑兜帽，被红黑色锁链束缚的──拥有鸟型头部的大恶魔。与卡隆很类似却完全不同的头部是骨骼般的纯白色。

大恶魔凯撒现身了。

而他的出现也代表一件事。

「怎、怎么会……诺艾儿……？」

吉莉安也会现身。

她穿著同一套白色洋装，别著蓝玫瑰花饰。

见到诺艾儿的瞬间，吉莉安的脸色突然变了，慌张地颤抖著嘴巴。

「哈，不会吧，这家伙真的变成魔人了喔！亲眼见到还是很令人惊讶啊！」

不知为何，炸弹客似乎很高兴。即使凯撒就在眼前，他也丝毫不害怕。他的心中还残留著想与强者交手的冲动吗？

吉莉安的反应就像是完全看不见站在诺艾儿旁边的炸弹客一样。

不，也许她是真的看不见吧。因为除了诺艾儿，她什么也不在乎。

「这、这怎么可能！为什么？诺艾儿已经脱离恶魔的掌控了，已经没有人会在耳边怂恿她复仇了，为什么还会这样！为什么诺艾儿会在这里？咦，而且这家伙……这家伙……不是那个炸弹客吗？你到底怎么了？诺艾儿！」

「吉莉安，我并没有被卡隆欺骗，也没有受到他的唆使。我是以自己的意志选择复仇的。就算你从我身边夺走恶魔……我也不会停止复仇。我绝对不会放弃！」

「我不信我不信，那是不可能的！诺艾儿不是那种人！」

「…………！吉莉安……你……」

「你还不懂吗？再这样下去，你只会犯下更多罪行！我不希望诺艾儿做出那种事，我希望诺艾儿能获得幸福，为什么你就是不懂？我们明明是好朋友！就算你复仇成功，最后也什么都得不到啊！」

吉莉安那哀号般的吶喊响彻洞窟。

诺艾儿不发一语，只是定睛回望著吉莉安。

凯撒就像雕像一样，一动也不动……但诺艾儿能隐约看出他的目光正放在吉莉安身上。

炸弹客发出乾渴的笑声。

「看来你变得挺像样的嘛，吉莉安．利特纳。而且看起来……不像是因为我的关系。连最重要的朋友在说什么都听不进去，这就是你的本性吗？」

「闭嘴，你这个疯狂炸弹客！我看是你在代替卡隆哄骗诺艾儿吧？没错，一定是这样！」

吉莉安对炸弹客踏出一步。

诺艾儿立刻出言安抚吉莉安。

「等等，吉莉安，你冷静一点。」

再这样下去，她会和炸弹客爆发冲突，因此被炸伤。虽然凯撒应该会在那之前出手，但这样也对我方不利。

「我怎么冷静得下来！……诺艾儿一直都是我的理想。如果是以前的诺艾儿，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

「……吉莉安……」

「我最了解诺艾儿有多迷人！我最关心诺艾儿！因为我们是好朋友！所以我可以很明白地说，现在诺艾儿所做的事是错的！快醒醒吧！快点变回以前那种迷人的诺艾儿吧！」

啊啊，她在「那里」──诺艾儿心想。

吉莉安果然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无论是此刻身在此处的诺艾儿，还是现在发生的事，吉莉安全都看不见。她不去看，而是抗拒。

她不只看不见──也无法行动。

放学后，拉普拉斯的美丽夕阳照进钢琴教室。两人单独面向钢琴的时间。彼此的琴艺虽然仍很生涩，但有许多成长空间；尽管有些笨拙，却十分优美的钢琴旋律。

她只是把自己封闭在这段金黄色的过去罢了。她不在「这里」，而是在「那里」。

「我才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但我也搞懂了一件事。那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你那种自说自话的态度让我觉得超级想吐。」

炸弹客似乎也在戒备凯撒，并未直接攻击他，只是用表情和语言打击吉莉安而已。

炸弹客的这番咒骂比以往还要真切。他打从心底蔑视吉莉安，用看著骯脏事物的眼神瞪著她。

「吵死了，你这种人懂什么！」

「任性的死小孩在想什么，我也不想懂。」

「你说什么……！」

「──吉莉安。」

诺艾儿只是静静地说了一句话，吉莉安就像是被雷打到一样，紧张地闭上嘴巴。

「不管我对现在的你说什么，你应该都听不进去吧。所以，我会超越你。我希望你能亲眼见证我现在的模样。我会以自己的意志找回卡隆……找回我的复仇。」

吉莉安的紫色眼瞳正在动摇，连嘴唇也开始颤抖。

打从阻挡在诺艾儿面前，吉莉安的那双眼睛便总是闪闪发亮，眼里不存在任何不想看见的东西。自身的眼睛让吉莉安迷失了自己。

而诺艾儿正渐渐促使她意识到这一点。

还差一点。

一定能传达。

还差一点，她就能正视诺艾儿现在的身影和声音了。

「……哼，给我看仔细了，吉莉安。你理想中的诺艾儿确实已经是过去式了……对吧。人这种东西是会改变的。」

「少、少啰嗦……少啰嗦少啰嗦少啰嗦！凯撒，杀了这家伙！」

吉莉安猛然转头看著凯撒。她所指的对象是炸弹客。

「马上让这家伙远离诺艾儿！」

「…………」

「快点！你在发什么呆！」

凯撒过去总是立刻听从吉莉安的命令，这是他第一次在吉莉安催促之前都没有行动。他沉默地注视著吉莉安的模样──

就像是在问她：「这样真的好吗？」

听到吉莉安尖声大叫，凯撒才终于采取行动。按照这个恶魔的作风，他恐怕不会手下留情吧。

「炸弹客，就算是你，跟这个恶魔正面冲突的话……！」

「哈，正合我意。比卡隆更强的恶魔让我热血沸腾……我是很想这么说，但情况的确不太妙。」

「这下怎么办？」

「放心吧，我有计画！」

炸弹客与凯撒同时展开行动。

炸弹客丢出炸弹。凯撒放出白色的冲击波。

双方爆发激烈的冲突，震碎了铁制的鹰架，使碎片四处飞散。

冲击之强，令人不禁担心整座洞窟会因此崩塌。攻击不只一次，而是重复了好几次。

可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除了一开始的冲突以外，炸弹客基本上只是躲开凯撒的攻击。

他正在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凯撒的「束缚」直至现在仍未解除，这是对我方唯一有利的一点。他的动作略显迟钝。即使如此，靠魔人炸弹客的力量依旧无法与之抗衡。

不管看几次，凯撒的攻击都令人摸不著头绪。看起来既像是直接操纵风──操纵冲击波，也像是正在操纵纯白色的光芒或闪电。

炸弹客以惊人的速度闪躲凯撒的攻击。

凯撒没有露出烦躁或焦虑的神情，甚至有些机械化。

可是，突然之间──

他消失了。

「咦……？」

洞窟内的气压产生了异状。叽咿咿咿咿！尖锐的耳鸣使鼓膜感到疼痛。

「炸弹客……！」

小心啊。

诺艾儿摀住耳朵，蹲了下来。警告炸弹客的话语没能说出口。

接著，落雷般的声音响起。

铁制鹰架传来烧焦般的气味，并冒出白烟。凯撒出现在广场的正中央。难道他对这整个广场发动了攻击？

炸弹客──连这波攻击都躲开了。

绿色大衣的下襬有微微的烧焦痕迹。

可能是这波攻击消耗了凯撒的体力，他没有抬起头，只是维持微微前倾的姿势，动也不动。

这个时候，化为一颗火球的炸弹客对他使出冲撞。就连诺艾儿也看得出凯撒的脚步有些踉跄，以及炸弹客脸上瞬间露出痉挛般的笑容。

炸弹飞散出去。

凯撒被烈火包围。

烟雾以惊人的速度弥漫四周，诺艾儿与吉莉安都因此咳个不停。

「不、不要连在这种地方都用一堆炸弹！」

「我、我说炸弹客，烟太多了！而且鹰架……！」

「把地板破坏得乱七八糟的又不是只有我！」

诚如炸弹客所言，把铁制鹰架打得千疮百孔的犯人主要是凯撒。

这里的鹰架不知道是搭建在多高的地方，下方是深度不明的海水池。掉下去明明会没命，炸弹客却毫不犹豫地继续丢炸弹。

幸运的是，凯撒似乎只能以「眼睛」来捕捉对手的身影，并非以某种超乎常理的力量来感知炸弹客的位置。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自从烟雾弥漫以来，恶魔也开始四处张望。

「好、好浓的烟……！炸弹会冒出这么多烟吗……？」

眼睛已经睁不开了。诺艾儿完全看不见吉莉安的身影，只能听到她咳嗽和抱怨的声音。

诺艾儿正猛咳不止时，一个圆筒状的东西滚到她的面前。

上面印著ＳＭＯＫＥ的字样。

（喂，诺艾儿！）

炸弹客从烟雾中冲出来，推了诺艾儿一下，然后在她耳边小声说道。他的身上带著浓厚的烟硝味，脸部与头发也都染上煤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过似乎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

（差不多该溜了，甩掉他们继续前进吧。鹰架快塌了。烟雾这么浓，他们不会发现！）

（原来你是刻意引起烟雾，好遮蔽对手的视野呀。）

（是啊，我在炸弹里面混了烟雾弹。）

（这么聪明的计画真不像你，做得好！）

（吵死了，给我少说两句！你是把我当白痴吧！）

诺艾儿被炸弹客抱起，穿越了烟雾。

途中似乎经过了吉莉安身边。

诺艾儿回过头，隐约能看到吉莉安揉著眼睛猛咳的模样。

──吉莉安。

这次，声音能传到她的心中吗？

今天的吉莉安似乎和以往稍微有些不同。诺艾儿为了救回卡隆而现身的事，对她来说竟是这么大的打击吗？经过这次的事，搞不好能趁机打开她的心扉。

这么一想，诺艾儿便觉得吉莉安的背影变得非常柔弱，看起来只是与年龄相符的无力少女。

烟雾渐渐消散，灼烧喉咙与肺部的痛楚也缓和下来。

「可恶，就算耍些小手段，对凯撒也没──」

凯撒伫立在满是坑洞的破烂鹰架中央，什么也没做。

然后，他慢慢走回吉莉安身边。

炸弹客所造成的伤势已经愈合了。

「他们消失了。」

凯撒只是淡淡地说了这句话。

吉莉安……一脸茫然。只要稍微放松，她就会颓然瘫坐在地。

「……你不惜这么做，也想要抢回卡隆吗？不惜欺骗我……」

吉莉安的紫色目光在空中游移。也许是因为剧烈咳嗽，也许是因为别的理由，那双眼睛泛起微微的泪光。

「烟……还是散不掉呢……凯撒，你追得上他们吗？」

「与其追在后头，不如直接返回深处。反正他们的目的地都是那里。」

凯撒的声音很沉静。他鲜少说出这么长的一段话。

吉莉安叹了一口气，垂下肩膀。

「说得……也是。」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凯撒主动补充的情况又更罕见了。连吉莉安也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抬头望著凯撒。

「烟已经散了。」

吉莉安睁大眼睛。

她的眼神没有对焦。吉莉安初次表现出苍白的恐慌神色，最后却又转变成放弃与豁达的表情

「……是吗…………我们回去深处吧。」

「抓住我的长袍下襬吧，小心脚下。」

「……不用了，我好歹还看得到你。脚下的路……我也还能……」

「这样啊。」

凯撒摇晃著锁链，静静地迈出步伐。

吉莉安低下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呼、呼……」

「咳咳！咳咳！」

「咳咳！呼……」

真是一场灾难。

两人的咳嗽还没有停止。炸弹客咳得比诺艾儿更严重，甚至接连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咳咳！咳咳……呼，总算逃出来了。我们就在这附近休息一下吧……」

「咳咳！怎么连你都咳成这样呀！」

「吵死了……呼！我平常……有面具可戴啦……！」

炸弹客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里就像一座铁桥。附近几乎听不见海浪的声音。脚下的路很昏暗，道路前方也是一片漆黑，无法看清这条路通往什么地方。

「话说回来，那家伙还真是惊人啊。我只见过昏倒的吉莉安，她本来不是那种疯子吧？」

「当然不是……吉莉安以前是个很体贴的人。因为她在身边都是男孩的环境下长大，的确是个有点奇特的女孩。可是，她拥有我所没有的才华……是我的复仇改变了她。」

诺艾儿至今都没有余力回想，吉莉安加入敌方之后也刻意不去回想──但只要忆起与吉莉安共度的日子，耳边就彷佛有钢琴的音色从某处自然而然地传来。

只要是听过一次的音调或乐曲就绝对不会忘记。虽然不擅长看乐谱，但听过一次「示范」便能顺畅地弹奏──

吉莉安拥有如此出色的才华。

可是，钢琴老师也曾经这么说过──

吉莉安的缺点不只是不会看乐谱，也不擅长放感情。如果硬要放感情，就会变成一厢情愿的演奏。

也许吉莉安本来就具备演变成这种性格的特质。

──即使如此，她依旧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可以的话，诺艾儿也想回到过去。回到放学后的钢琴教室，两人在火红的晚霞之中一起练习、一起联弹的日子。

吉莉安至今仍把自己封闭在那个地方。可是，诺艾儿主动舍弃了过去的一切。在命运的驱使之下，她抵达了自作自受的「现在」。

「我不会要她接纳现在的我。但我希望她能理解，这就是我选择的道路。只要我达成复仇，她就能从巴洛斯市长和我的诅咒中解脱了。」

尽管没有根据，但诺艾儿如此确信。

她注视著炸弹客，断然说道：

「所以，我不会屈服于吉莉安。就算要正面冲突，我也会面对她。」

听完这番话的炸弹客睁大了眼睛。他的表情让诺艾儿不禁疑惑，自己说的这些话究竟哪里令他这么惊讶。炸弹客从诺艾儿身上别开目光，接著突然站起来，瞪著洞窟的黑暗。

「你怎么了？」

「你果然变得更有男子气概了，竟然不惜正面冲突也要面对那种麻烦的朋友……让我想起了跟你很类似的人。」

「……是吗？跟我很类似的人呀……」

「已经休息够了吧？差不多该走了。」

诺艾儿的呼吸早就稳定下来了。但炸弹客的呼吸似乎还有点急促。他明明很喘，却好像正在刻意逞强。

「……炸弹客，你的『代价』是什么？」

「什么？」

迅速回过头的炸弹客明显吓了一跳。

「为了请恶魔杀死一个人，我失去了四肢。为了得到强大的『力量』，你失去了什么？难不成……你得了什么病吗？」

炸弹客发出了很大的咂嘴声。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这个时候的声音……

耳朵敏锐的诺艾儿能够清楚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以前钢琴教室有个同学总是带著气喘的吸入器来上课──

「……说了你大概也不会相信，我哥小时候的身体很差，老是在住院、手术、出院，然后又住院。」

「咦？这……的确令人难以置信呢……」

「他的呼吸器官和心脏不好，总之全身都是病。我……原本以为自己根本不在乎这种事……但实际上好像不是这样。我明明什么都没说，那个恶魔却彻底看透了我。」

「…………」

「老实说，我也曾想过这或许是我该受的惩罚……可是说真的，我并没有后悔。」

「……原来是这样呀，对不起。」

炸弹客并没有正面回答。可是，诺艾儿不打算继续追问。

诺艾儿已经隐约猜到他所付出的「代价」，这样就够了。光是愿意透露到这个程度，诺艾儿便该感谢他了。

因为隐约明白了这件事，诺艾儿不希望炸弹客继续勉强自己战斗。不过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就没办法了。

两人必须达成目的，结束这一切。

洞窟的路线终于完全变成人工构造。即使如此也只有一条路，所以前进时不会迷路。

不过，诺艾儿没想到这个海蚀洞的地形如此深长。观光客造访的地方几乎只有入口附近。

走在前方的炸弹客突然停下脚步。

深处的黑暗……有人悠然走来。对方的身材远比炸弹客高大，诺艾儿一瞬间还以为是凯撒。然而──

「嗨～接下来换人家出场！你们不能再继续前进了喔♥」

高级品牌的香水味吹散了海潮的气味。

这个人物的装扮一如既往。除了华丽的扇子与大衣之外，他的穿著确实是警方高层的服装。

「吉诺管理官……！」

「真是辛苦你们轮番上阵了啊！」

话虽如此，拜森等人也已经事先得知吉诺从警局往这里赶来的情报。从警局到这里只有一条路，但或许另外还有警方才知道的出入口。吉诺会现身是意料中的事。

「我说诺艾儿，我已经给你最后通牒了吧？叫你别再违逆权力了。而你为～什么还是出现在这种地方呢？」

「我有仇必报……！如此而已！」

「唉～讨厌啦，真是死缠烂打。况且你讲的话就像黑手党的守则一样。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女人啦！」

「你自己还不是半个女人，臭人妖！」

「人家是男大姊啦，别让我讲这么多次！」

炸弹客狠狠地瞪著吉诺。

「喂，我听说了……我哥好像受你不少照顾嘛。」

「喔呵，不用跟我客气啦♥」

待在炼铁厂的时候，诺艾儿曾听到一点风声。

炸弹客似乎有不动声色地派人去调查奥斯卡的现状。于是，他们碰巧得知了一些情报。

住家因为惨痛的事故而被彻底烧毁之后，幸存的奥斯卡被吉诺收为养子。

就是因为有他的教育和后援，奥斯卡才能当上警察吧。凭奥斯卡的能力无疑能成为优秀的警察，但吉诺应该也有替他牵线。

「虽然最后稍微有点偏离正轨，你哥哥还是跟你不同，变成一个正直的人了。可是炸弹客……不，孚葛，你好像不太稳定嘛？」

「……啊？」

「一下子帮这边，一下子帮那边。呵呵，有这么没出息的弟弟，追著你跑的哥哥也真辛苦呢。」

「你身为条子还跟巴洛斯那种人联手，少给我说得好像你很懂！我当初帮你们不过是为钱罢了，本来就不打算跟你们称兄道弟！」

炸弹客挟著怒火，冲了出去。

就像爆炸一样突然。

缠绕著火焰的钩拳挥空了。

那么快速的一击，吉诺竟然能轻易躲过。

「欸，偷袭也太卑鄙了吧？」

「吵死了，你们不也只会耍些卑鄙的手段吗！」

「哦……既然你要这样，我也有方法应付。」

吉诺的脸扭曲成诡异的笑容。

他的扇子顿时停止。

「各位，轮到你们出场了♥」

波涛般的声音响起。

一群身穿白色西装的男人从黑暗中现身。

数量……多不胜数。肯定有十人以上。不知不觉间，我方已经被包围了。

这些男人很明显不是警察。白色的西装与海边或洞窟都很不搭调。这里明明相当阴暗，却有不少人都戴著太阳眼镜。所有人手上都拿著冲锋枪或步枪，正瞄准诺艾儿与炸弹客。

「这些家伙是怎样……不是条子吧。难道……！」

「喔呵呵，你猜对了。这些孩子是毕安哥家族的余党。罗素收买基层小弟，重整了他们的组织。现在大概就像罗素．巴洛斯的私人佣兵吧。」

「前、前黑手党？」

诺艾儿哑口无言。虽然巴洛斯连黑手党也加以吸收的事情确实很令人惊讶──但吉诺不是警察吗？

警察管理官竟然指挥黑手党，简直荒谬至极。见到警方如此腐败的模样，诺艾儿的感受已经超越惊讶，达到傻眼的地步。

「哈，我们是红色ROSSO，你们是白色BIANCO啊，有意思！」

「等、等等，炸弹客，这有什么好玩的……」

「这里打扫起来也方便，你们就尽情挥洒吧♥」

好几个人同时拉起枪的滑套，发出吓人的声音。

前方有吉诺，黑手党则从铁桥的两侧举枪瞄准。这座桥不知道有多高，下方的海水深度也不明。无处可逃了。

「炸弹客！你不能想想办法吗……？」

「啧……不可能全身而退……可恶！」

就连炸弹客也终于束手无策。

吉诺笑著拋起媚眼。

「那么，永别了Addio♥」

枪声响彻四周。

几乎要击碎岩石。

第三卷 Family of “VERDE” Passage 4 堕天

诺艾儿……睁开了眼睛。

明明已经抱著必死的觉悟……自己却还活著。

而且全身都没有感到疼痛。

「哎呀？什么？怎么回事？」

眼前的吉诺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正在左顾右盼。

「啊哈哈哈！怎么，已经到最前线了啊！我的黄金龙牙棒的镀金到现在还是亮晶晶的咧！」

金色的铁管、中气十足的沙哑嗓音。头上流著血的白色西装男昏倒在地，小麦色肌肤的女孩从他后方冲了出来。

诺艾儿没有看错，她是陶多。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令人怀念的白色西装。」

拜森一边更换弹匣，一边悠然现身。

「呀哈──！不够不够！我还彩绘得不够啊！怎么了拜森，我可以让这些家伙口吐白沫吗？可以吗？可以吗啊啊啊！」

「要求现在的你冷静似乎很愚蠢，但请你稍微安静一点。」

史拉格的情况好像不太妙。拜森用无奈的表情制止了他。

「你们……！」

炸弹客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这个瞬间，他的笑容就像孩子一样。

赶到现场的伙伴不只有拜森等三个人，攻进这里的成员几乎全都来了。他们从背后对毕安哥家族的成员发起猛攻。

虽然每个人都浑身是血，看起来却很有精神。

「讨厌啦，人家的员警和罗素雇用的警卫都被干掉了吗？看来我得重新锻炼他们了。」

情势完全逆转，现在换吉诺被包围了。但他仍是一副绰绰有余的神情，态度一如往常。都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他还有什么策略吗？

「唉～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他唰的一声收起扇子，然后放进怀里。

「……好久没有亲自出马了！」

吉诺露出近似野兽的目光。

下一个瞬间，他用那副高大的身躯跳到令人难以置信的高度，朝诺艾儿使出一记脚跟踢。多亏炸弹客拉了一把，诺艾儿才能逃过一劫。

铁桥因此重重摇晃。

诺艾儿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吉诺著地的地点明明是铁制的桥面，竟然被他撞得凹了下去！

「真的假的！臭人妖，你也是魔人喔！」

吉诺用若无其事的表情站起来，迅速又华丽地整理乱掉的服装和头发。

「怎么可能～我可是清白的人类喔。我每天都不会疏于训练，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这身肌肉和格斗技巧可是货真价实的……我的实力才不是跟恶魔缔结契约就能得到的花招呢！」

「什……么？」

错愕的声音擅自从诺艾儿的口中发出。

真是难以置信。究竟要有多强的肌力，才能跳得那么高，甚至把坚硬的钢铁撞凹呢？

「啧……这个怪物！」

炸弹客咂嘴，然后瞥了诺艾儿一眼。

他只花了约一秒的时间思考，立刻就采取行动。

「──咦？」

诺艾儿的领口被他抓住了。

「喝啊啊！」

然后丢了出去。

魔人的臂力十分惊人，诺艾儿的身体在空中飞舞，甚至沿著拋物线越过吉诺的上方。然后几乎以脸部撞上铁桥的地面。

「痛死我了！你、你做什么呀！」

「怎么，你想让诺艾儿先走吗？那可不──」

炸弹客瞬间燃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撞吉诺。

不，是试图冲撞。

「哎呀！」

吉诺连魔人使出全力的冲撞都躲开了。

不过，炸弹客似乎也不认为这么做能打倒他。

「笨蛋～就是因为你不专心才会这样！谁要在这种狭窄的地方跟你打啊！」

炸弹客随便拋下一句自己最擅长的嘲讽，然后立刻抱起诺艾儿猛然冲刺。

诺艾儿很想抱怨几句，但一往后看便没了那个心情。

「喂喂喂喂，给我站住你们这些臭老鼠啊啊啊啊啊！」

「咿咿！」

好吓人的气势……实在太吓人了。吉诺的速度快得像是能参加奥运的田径项目。而且他的神情带著压倒性的魄力。

要是被抓到就会被杀掉，应该说被吃掉。

「吓死人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家伙发飙的样子！」

「你在笑什么呀！」

「除了笑还能怎样啊！哈哈哈哈……咳咳！咳咳！」

「可是，要是不甩掉他……！会被杀掉的！我们会被大卸八块！」

「我知道！你搭上那座升降机然后立刻启动！」

炸弹客指向前方。那里确实有一座前往上方楼层的升降机。

「我、我知道了！」

诺艾儿搭上升降机，然后拉动操纵杆。

升降机开始缓缓移动。

可是，吉诺已经追到附近了。

「你们别想跑！」

他伸出手。要是被他抓住升降机的某个地方就完蛋了。靠他的臂力，单手垂挂在半空中也完全没问题。

「谁管你准不准啊！吃我这招啦！」

炸弹客接二连三地丢出背包里的炸弹，简直跟空袭没两样。吉诺似乎也无法应付爆炸，赶紧拉开距离。

「危险！真是没规矩的孩子……！」

「哈，活该啊你这个臭人妖！」

吉诺的身影逐渐远去。

大概上升了五、六公尺，升降机便停止了。

喀叽，一个细小的声音响起。

「！」

只有诺艾儿注意到这个声音。

楼层深处有穿著白色西装的男人。他的手上举著一把狙击枪。

炸弹客正在俯视吉诺，没有发现。

诺艾儿完全没有犹豫。

男人旁边有大型发电机。

诺艾儿举起拜森所给的小型手枪，拚了命地开枪。子弹共六发。

虽然拜森说后座力小，诺艾儿的肩膀和左手还是麻得没有知觉了。弹匣空了的枪从诺艾儿的手中滑落。

射击技术再差，乱枪打鸟也会中──六发的其中一发命中了发电机。火花飞散，使狙击手吓得赶紧逃离。

诺艾儿这个时候才发现发电机的旁边有汽油桶，对自己做出的危险行为感到毛骨悚然。

可是，这也无可奈何。毕竟刚才根本没有时间思考。

「……有人在瞄准我们啊。真亏你能注意到。」

「我只是听到有人举枪的声音，因为我的耳朵比普通人好。」

「哼，干得不错嘛。你帮了大忙。」

炸弹客笑著伸出拳头。

根据电影或漫画的情节，这种时候用拳头碰回去才是「礼貌」。生在富裕人家的诺艾儿没有体验过这种事。

诺艾儿笑著掩饰自己的害羞，轻轻回碰炸弹客的拳头──

「要是你们以为自己得救了……那就大错特错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吶喊从升降机下方传来。

「什么！」

「不、不会吧！」

事情正如两人的猜想。

吉诺没有绑上安全绳，像猴子一样爬上鹰架与升降机的骨架，转眼间便抵达诺艾儿与炸弹客所在的地方。

诺艾儿与炸弹客都瞠目结舌。

「你们好Ciao～♥」

而且他几乎是脸不红气不喘。

「啥啊啊啊？还可以这样喔！」

「想从我手上逃走，你们还早一百年呢！男大姊的执念可是很强的～！」

「你、你明明就比我还要死缠烂打吧！」

「少在那边挑些无聊的语病！作好觉悟了吗？」

炸弹客迅速站到诺艾儿面前。他目不转睛地盯著吉诺，这么说道：

「诺艾儿，你先走吧。这里交给我。」

诺艾儿马上开始担心他的呼吸，但听起来似乎很平顺。他注视著敌人的侧脸也很冷静。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因为发电机坏了，升降机恐怕无法再启动。拜森等人也没办法轻易赶到这里支援炸弹客。

「你以为我是谁？我是魔人，那家伙只是普通人，不需要你的担心……倒是你，一个人没问题吗？就算能找到卡隆，那里也一定……」

「一定有吉莉安和凯撒在。可是，那样也好。」

「就算要正面冲突，你也会面对她吧？」

「没错。」

「是喔，那就随便你吧。我都陪你到这里了，一定要给我达成目标。」

「好的！」

诺艾儿转身背对炸弹客。

然后拚命踏步向前。

自己终于只剩孤单一个人了。进入海蚀洞之前，人数明明多得反而令人不安。

不，诺艾儿并不是一个人。

深处──还有他在。

炸弹客没有目送诺艾儿离开。

吉诺是个不择手段的家伙。一旦移开目光，就会被他瞬间撂倒。

「这还真是稀奇呢～堂堂的魔人炸弹客竟然会为他人而牺牲。」

「谁要牺牲啊，我才不会输给你这种家伙。」

炸弹客丢弃了自己背上的背包。

虽然里面还留有少量的炸弹，但现在最好能尽量减轻重量。

「而且，这可不是为了别人，是我自己想要这么做。能把吉莉安……把那个疯女人打飞的人，大概也只有那家伙了。」

「呵，如果你能早点想通，你哥哥或许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吧？你不管做什么事都偏差又愚笨呢，孚葛！」

「少啰嗦！我就在这里跟你作个了断！」

炸弹客不打算拖得太久。

胸口深处带著快要爆炸般的疼痛与灼热感。头痛也变得愈来愈严重。

炸弹客发出爆炸与火焰，袭向吉诺。

──用这一击……！

也解决不了！

难不成他会使用东方武术？吉诺轻巧地躲过了炸弹客的冲撞。

「跟你战斗的方式！」

哒的一声，吉诺蹬著铁制的地板往上跳。

「我早就研究出来了！」

炸弹客露出了明显的破绽。楼层的边缘并没有装设栅栏之类的东西，使得快速冲过去的他差一点掉进下方的楼层。吉诺趁著这个机会对他使出脚跟踢。

「唔……」

炸弹客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

可是──

吉诺一著地便立刻使出回旋踢。

这一踢正中了炸弹客的腹部。

呼吸顿时停止。

不只如此，威力十分惊人。

「唔啊！」

炸弹客在铁制地板上翻滚，回过神来就被第二脚踢中了颈部。

不，不对。

自己是……被踩在地上。感觉就像是被缝在铁制地板上。

「对付只有攻击力特别强的家伙，只要小心别被打中就不过是杂兵罢了！」

遭到重压的颈部发出刺耳的声音。

──糟糕，这下子……会被踩断！

炸弹客尽可能吸进一大口气。

嘶……喉咙和胸腔深处发出虚弱的声音。

「哎呀！」

爆炸。

炸弹客从全身一口气喷出最强的火焰。

即使是零距离的爆炸，吉诺还是没有被直接击中。

「讨厌！真是的！糟透了！」

炸弹客的火焰烧到的东西，只有吉诺那件俗艳白大衣的下襬。吉诺露出比躲避攻击时还要紧张的表情，猛拍大衣的下襬。看来他相当喜欢那件大衣。

这是很大的破绽，炸弹客却没能活用这个机会。

胸口彷佛在燃烧。空气还没进入肺部就停止了。

不只如此，左眼的深处传来阵阵剧痛，痛楚甚至能直窜脑门。

炸弹客气喘吁吁，咳了约两次。

「该死……呼……很会给我……到处乱窜嘛……咳咳……！」

「…………哦～果然没错。」

吉诺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抬高下巴并抱起双臂。虽然保持够远的距离，但他很明显是高高在上地俯视著炸弹客

「……干什么……你这家伙！『果然没错』是什么意思……！」

不……即使不特地反问，炸弹客也很清楚。

自己的身体现在是什么状况，已经被敌人发现了。

「我说孚葛，你以前应该都是靠著一击必杀的短期战斗撑到现在的……以魔人来说，你的体力不太好呢。照这个情况看来，你连同年的人类也比不上。啊，对了对了！」

吉诺用夸张的动作拍手。响亮的掌声在洞窟内回响，听起来甚至有点像轻微的爆炸声。

「你爱用的防毒面具被警方我们扣押了。经过调查，我们发现只有左边镜片的度数相当高。而且滤毒罐里面装的不是滤棉，而是氧气瓶。」

「──啰啰嗦嗦的吵死了！」

炸弹客心知肚明。听到敌人一脸得意地解说，他感到强烈的烦躁。炸弹客浑然忘我地发出爆炎，朝吉诺冲刺。

「哎呀♥」

炸弹客冲刺的速度和火势都弱得连他自己也感到惊讶。

这张脸本来一直都戴著那副防毒面具。因为失去了该有的东西……不管做什么都不顺利。正如吉诺的预料，炸弹客必须在短期内分出胜负才行。

为了让吉诺闭嘴而使出的攻击理所当然似的被他躲开了。

「看来你对恶魔付出的『代价』就是『健康』呢。你的呼吸器官和左眼很虚弱吧？听说左右两眼的视差太大的话，就容易产生晕眩或头痛的情形。你现在该不会觉得头很痛吧？对不对呀，孚葛♥」

「呼……呼……你这……混蛋……！」

「──你真的很偏差。」

咚！

吉诺的沉重踢击正中炸弹客的侧腹部。

肋骨附近发出「喀哩」的声音，大概是骨折或裂开了吧。至少不会是毫发无伤──炸弹客飞了出去，同时事不关己似的这么想。

「健康可是很重要的，就算说这是人生的一切也不为过。你不惜舍弃健康也要获得『力量』，却一下子帮这边，一下子帮那边。嘴上还说些『因为我收了钱』、『因为是委托』之类的藉口……真是肤浅的理由呢。你的真面目不过是个什～么都没在想，只会模仿流氓的小鬼头。真搞不懂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跟恶魔缔结契约的！」

为什么自己要听著这种披著好人皮的大恶棍说教呢？

虽然炸弹客很想用火焰把他炸得血肉模糊，体力却已经彻底耗尽。渗出皮肤的汗水只剩冷汗与黏汗。

为了什么？

那还用问。

当然是因为迷上了这股压倒性的力量。

肯定是这样没错……

不对。

「『代价』是……烧伤的痕迹。这些痕迹被诅咒了。我失去健康只是最终的结果罢了……不对。使用力量就会让我浑身疼痛……而且──」

不对。

就算获得了力量，内心也没有获得任何满足。

只有刚开始觉得满足而已。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反而愈来愈空虚，对此感到烦躁。之所以开始肆无忌惮地到处作乱，就是因为如此。

「我也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间颠倒了目的和手段。我只是想……以生病的老哥为中心，把总是垂头丧气的他们……推翻成积极向上的样子而已。」

火焰与爆炸不可能拯救家人。

而且，自己失去家人的原因正是火焰与爆炸。

孚葛．德瑞塞尔自懂事以来便怀抱的期望因此无所适从。

恶魔便是藉著这一点趁虚而入。

「哎呀，真令人意外！你明明知道，却仍沦为炸弹客了？」

自己只是不愿意承认一切都太迟了。

炸弹客把这个答案留在自己的心底。

是因为就算不说，吉诺也能明白吗？还是由于无论炸弹客得出了什么答案，吉诺都不在乎呢──恐怕是后者吧。

「孚葛，不管是你，还是追寻你的奥斯卡──都是些误入歧途的超级大蠢蛋！」

吉诺扬起嘴角，重重踩踏地面。

被他踩过的地面就像拉糖般凹了下去。

跳跃的速度就像子弹，比现在的炸弹客还要快。

可是……

那又──

如何！

「……咦？」

滚落到坚硬的铁制地板上的人是吉诺。鲜血从他的脸上滴落而下。

「……讨厌，不会吧……我的力气……竟然输了？」

白色的大衣不只是下襬，到处都有烧焦的痕迹，在一瞬间内变得破破烂烂，甚至冒出烟雾。

吉诺带著错愕的表情抬起头。

看著那个男人。

他的脸上浮现看似魔法阵的绯色纹路，眼球的色彩也翻转了。眼白化为一片漆黑，绿色的虹膜则变成鲜红色。

他的身上冒出诡异的气场，既像红色也像黑色，摇曳的方式与火焰或烟雾都不同。

「堕、『堕天』……！这种半吊子的臭小鬼竟然？」

可能是因为太过惊讶，吉诺用粗鲁的字眼咒骂道。

过去预测炸弹客与诺艾儿的所有动向，并且事先拟定对策的人就是吉诺。然而，他似乎也没有料到这个发展。

爆热魔人堕天了，几乎可以形容为觉醒。这就是魔人执著于「恶魔契约」，持续怀抱强烈意志才能达到的巅峰。

吉诺之所以这么惊讶，都是因为他认为炸弹客不可能达到那个境界。这也就证明了他确实打从心底认为炸弹客只是个误入歧途的笨小鬼。

「我是靠自己的意志选择来到这里的，既没有误入歧途，也一点都不蠢！我以恶魔契约发誓，这次……我要为了最初的愿望使用这股力量！」

轰隆！

炙热的声音与光芒就像喷发的岩浆。

炸弹客无法否认自己过去曾是个误入歧途的蠢蛋。他被力量蒙蔽了双眼。

一度犯下的错误、曾经错过的人，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惨败给诺艾儿与卡隆，又被巴洛斯轻易拋弃之后，炸弹客认为自己已经燃烧殆尽。他没有绝望，反而有种舒畅与安心的感觉。没有前途的纠葛已经在这里结束了──他如是想。

──可是啊，某个笨老哥依然追上了我。

──而且还有某个笨女人带著笨老哥的影子来见我……那家伙的蠢蛋朋友也一样。别人说话时连听都不听，明显正在朝错误的方向前进，却完全没发觉。每个家伙……都跟某人一模一样。

──正面冲突，然后面对。我一定会解除诅咒。

──是啊，既然身边都是这种不懂得放弃的笨蛋……我怎么能不继续燃烧？

──我或许也有机会重来吧──

「为了『家人』，我要推翻这一切！」

他带著地狱前进。

火焰形成漩涡，缠绕著他的身体。

炸弹客顺从自己的斗志，向吉诺挥拳。游刃有余的表情已经从吉诺脸上消失。挥出的拳头带著火焰，袭向吉诺。

吉诺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这危险的一击。

然而，炸弹客的双眼准确地追上了吉诺的动作，彷佛还能预测到他的下一步。炸弹客立刻打出第二拳。流星般快速的直拳击中了吉诺的腹部。

「呜呼……！」

吉诺的高大身躯飞了几公尺之远。

可是，在地上弹跳一次之后，他漂亮地恢复了平衡。

炸弹客在火焰中扬起嘴角一笑。

「喂，怎么啦？你的动作愈来愈迟钝了。」

「……哼，区区疯狂炸弹客……得意什么……！」

「抱歉啦，臭人妖。我从今天开始不当『炸弹客』了。」

孚葛身上的火焰使他脚下的钢板染上了鲜红色，甚至开始融化。吉诺脸上渗出的大量汗水究竟是来自痛楚，还是来自火山口般的强烈热气呢？

孚葛的呼吸很平稳，一如沉睡的时候，一如稚嫩的童年时光。

彷佛从烧伤处爬满全身的痛楚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体内深处涌出，超越力量的力量。

──啊啊，我办得到。不管是哪种家伙，不管是什么困难，都不能阻止我和我的「家人」。

熊熊燃烧的孚葛融解地板，缓缓缩短自己与吉诺的距离。

「到此为止了，臭人妖混帐。」

炸弹客一举起拳头，蛇一般的日珥便在空中舞动。

吉诺叹了一口气。

「唉……看来我今天运气不太好……」

诺艾儿已经抵达洞窟的最深处。

这里是洞窟的死路，有一个巨大的牢笼。牢笼看起来是新建造的，粗重的铁栏整整有三层。

头部类似乌鸦的恶魔就被囚禁在里面。

「卡隆！」

诺艾儿不禁出声大叫。

卡隆原本疲惫地坐在牢里，一听到声音就立刻站了起来，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冲向最内侧的铁栏。

就算是力量远比人类更强的他去摇晃，铁栏依旧文风不动。

仔细一看会发现，地板和铁栏都刻著类似魔法阵的纹路。

既然召唤恶魔的方法流传了下来，或许也有封印恶魔的方法吧。

「诺艾儿！停在那里别动！」

可是，他并非为了逃脱才抓住铁栏。

诺艾儿被这句话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结──凯撒与吉莉安的身影自黑暗中现身。凯撒摇晃著锁链，动作比以往更快地站到牢笼的正面。

吉莉安的表情很凝重。那明显是非常受伤又震惊，无法接受现实的表情。

「……诺艾儿……你真的来了……」

「我说过了吧，吉莉安。我会以自己的意志找回卡隆，找回我的复仇。」

「诺、诺艾儿……你讨厌我了吗？为什么？我认识的诺艾儿才不会做出这种事。我的……理想的诺艾儿才不会……！」

「吉莉安，你的『理想』只不过是你和我的『过去』。我或许真的改变了，但我……已经不后悔了。」

「骗、骗人！你没有手也没有脚，连眼睛也只剩一只，怎么可能……」

「这就是现在的我，吉莉安！不要再执著于理想中的我，看看现在的我吧！人是会变的！就是会变！」

凯撒的存在已经无所谓了。

诺艾儿激动地放声吶喊。

即使大声说话也不一定能传达到她心里，诺艾儿却仍不禁大叫。

「我不会要求你接受。纵使你瞧不起为复仇而堕落的我也没关系。然而你眼里的人并非现在的我，而是回忆中的我！」

「…………！」

「我们会让你清醒！把你从过去的我和巴洛斯市长的手中解救出来！」

吉莉安浑身颤抖。

自从成为凯撒的契约者到现在，她总是充满自信，甚至傲慢得能够轻视卡隆。这份傲慢却像镀金般渐渐剥落。

紫色的目光变得混浊，蓝色的头发也被她搔得乱七八糟。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才不管！你错了，全部全部都是错的，诺艾儿不可以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

「吉莉安！拜托，听我说！你听得见吧？你一定也很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错』！」

「我说错就是错！为什么你就是不懂！我只是希望诺艾儿能放弃复仇而已……为什么！为什么啊！」

吉莉安的声音已经变成哀号了。

「凯撒！」

就算吉莉安没有下达具体的命令，凯撒似乎也明白。

他从长袍内伸出右手。那只大手带著钩爪，跟卡隆十分类似，表面长著短短的细密羽毛。而从袖子看来，他似乎也穿著礼服。

白色的闪光和风在他的手心上形成漩涡，发出诺艾儿从未听过的声音。

「诺、诺艾儿，你仔细听我说。只要你现在马上说出『我要放弃复仇』，凯撒就什么都不会做，你和我都可以得救。可是……如果你不放弃，如果你不在这里放弃复仇，诺艾儿，你就会死！而且我最后也不会得救！」

「喂！你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吗？」

卡隆忍无可忍地这么喊道。

「吵死了！小心我在杀了诺艾儿之前先杀你！」

不行了。

吉莉安的发言早已破绽百出。

诺艾儿──却往前踏出了一步。

凯撒也一样，往前走了一步。

「诺艾儿！不要过来！你根本没办法对付凯撒！」

诺艾儿仍然继续前进。

「就叫你不要过来了！你没听见吗？欸，诺艾儿──你不是要解救我吗？你不愿意救我吗？救救我这个好朋友吧！拜托你！」

诺艾儿全都听得见。她承担了吉莉安那番逻辑不通的言词，同时向前走去。

凯撒悠然移动。牢中的卡隆一度摇晃铁栏。

这个声音响起的瞬间──

诺艾儿的莓红色左眼与卡隆的鲜红右眼互相对视。

卡隆原本握著铁栏的手迅速移动。

「……吉莉安的朋友啊。」

右手捧著纯白色的光之漩涡，白色恶魔静静地对诺艾儿开口说道。

「空有魔人之名的你即使达到堕天的境界……」

「也赢不了你──你是想这么说吧？」

诺艾儿微微一笑。

「既然你明知如此仍要一战，那就无须怜悯了吧。」

凯撒的光芒──凝聚起来。他那只带有钩爪的手散发著刺眼的白色光辉。

诺艾儿笔直注视著凯撒，再前进一步。

吉莉安放声尖叫。

「一定要这么做……你才会懂吗──────────！」

相对之下，凯撒只是沉默地挥舞手臂。

声音就像春季的雷鸣。

充斥眼前视野的是，金色的光辉。

「……什……么……？咦……为什么……？」

吉莉安往后退缩。

应该是最强恶魔的凯撒被束缚了。

被两条锁链束缚。

几秒前发出的如雷巨响并非来自凯撒的攻击。

而是三层铁栏被击碎的同时，锁链捆绑住凯撒的声音。

锁链散发著金色闪电般的光芒，从卡隆和诺艾儿的手延伸而出。

「凯撒竟然……怎么可能？」

「不好意思──」

「这就是我们的『堕天』。」

一切都是同时发生、同时做出的动作。

诺艾儿的锁链打碎了铁栏。那是使恶魔的力量无效化的东西，不能抵抗魔人的力量。而威力比平常更强的卡隆的锁链穿越了铁栏之间，束缚住凯撒。

诺艾儿能看见卡隆以常人看不见的速度冲出来，跳过凯撒头顶。锁链按照诺艾儿的意志移动，瞄准卡隆刚才触碰的地方。破坏铁栏后，锁链立刻反转。

现在束缚著凯撒，而且将他勒紧的是两人的锁链。

「连系我们的是名为恶魔契约『羁绊』。我的复仇意志和卡隆是两人一体的，所以这股力量也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堕落的结果。」

诺艾儿的独眼已经化为黑色眼球加上红色虹膜的诡异模样。她的眼睛周围浮现红色的纹路，正微微透出光芒。

诺艾儿注视著吉莉安。

吉莉安就像中弹似的颤抖了一下，又再后退好几步。

她的脸上挂著惊讶──以及恐惧的神色。

「凯、凯撒！你在做什么，快点把那种东西甩掉！」

凯撒被金色的光芒与锁链不断勒紧，身体发出喀叽喀叽的声音，有时还有噗滋噗滋的声音。

吉莉安倒抽一口气。凯撒的脚下开始累积一滴又一滴的血。

尽管表情被兜帽遮住，凯撒看起来依旧一如往常地冷静。

他服从吉莉安的命令，试图挣脱。

然而──锁链一动也不动。

「……抱歉，吉莉安。」

「咦……？」

「即使一人不够，两者合力也能超越现在的我吗……」

凯撒颓然跪地。

「怎、怎么可能，凯撒竟然输了！诺艾儿……你到底是怎么了！你、你的脸……！」

「吉莉安，请不要害怕。这副吓人的模样大概和烙印在你心中的『理想的诺艾儿我』有著天壤之别……可是，这副模样也是我引以为傲的诺艾儿．切尔奎帝。」

「…………！」

「诺艾儿。」

隔著凯撒站在对面的卡隆打算做什么、脸上是什么表情，诺艾儿即使不回头也能瞭如指掌。

「好的，卡隆。」

「最后一击！」

诺艾儿对左手灌注力量。

所有的力量。

红色锁链的纹路浮现在手掌心。

神奇的是，心中并没有涌现仇恨。过去明明因为凯撒而吃了那么多苦头。

金黄色的光芒有如闪电，沿著锁链传递出去，再次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感觉像是某种东西被扯断。

沉闷的声音。

即使知道这种声音来自敌人的身体，仍旧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血肉与骨骼被勒紧，然后断裂的声音。

诺艾儿将锁链抽回。同时，卡隆也解除了锁链。

凯撒一声不吭，全身却喷出鲜血，当场倒地不起。

「啊……啊啊……凯撒！」

听著吉莉安的吶喊，诺艾儿奔向卡隆。

「呵，真亏你能来到这──」

面对抱起双臂装帅的卡隆，诺艾儿顺势使出头锤。

和炸弹客不同，卡隆几乎没有踉跄。

「喂，你做什么！」

终于与卡隆面对面，诺艾儿内心的某个角落感到安心。或许是因为被关在牢里反而能好好休养，卡隆的伤势已经完全康复了。

「我辛苦的时候你都在牢里无所事事，这是你欠我的！」

「别讲得这么难听，我才没有无所事事！」

「不过……真亏你光靠『那个』就理解作战计画了。」

「哼，毕竟像这样藉著你的堕天使用锁链──已经是第二次了。光靠『那个』就绰绰有余。」

这次是诺艾儿第二次「堕天」。

是否能在任意时机发动，其实有一半是赌博。

不过，只要做好觉悟，带著强烈的意志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前进──

恶魔契约的力量便按照诺艾儿的意志行动。

金色锁链比束缚魔人开膛手时更加准确地回应了诺艾儿的期望。

「到、到底是怎么在那么刚好的时机……当时只有一瞬间，凯撒是认真的，他们也没有时间讨论，到底是为什么？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两人是什么时候互相示意的？

正是在视线交会一秒的那个瞬间。

也就是眼神暗示。

如此而已。

吉莉安得出这个结论，于是双唇颤抖不已。

「诺艾儿……和这种恶魔……竟然能做出这么有默契的事？」

「这个嘛，单纯是因为这家伙的想法很好理解罢了。」

「你就不能说得好听一点吗！」

瞪了卡隆一眼后，诺艾儿走向吉莉安。

诺艾儿走了几步，吉莉安便后退几步。

两人之间或许已经产生无法拉近的距离了吧。这是令人难过又悲伤的事。但既然已经演变成这种情况，既然已经展现出自己现在的一切，这也无可奈何。

诺艾儿不想吓到朋友，于是停下脚步。

「吉莉安，你听我说。」

「……什、什么……？」

啊啊，她听得到。现在应该能沟通。

终于……可以好好谈谈了。

「我要打倒市长，完成复仇。我也会解救你。是我把你卷入了复仇，这就是我负起责任的方式。」

「…………」

「可是，既然你和我都不愿退让……我们就面对彼此吧。直到能够互相理解为止，不管会有几次冲突。我已经不会再像那天一样逃避了。」

「呜……呜……咕……！我……我……！」

吉莉安露出即将放声大哭的表情，从诺艾儿身上猛然别开视线──然后逃走了。

「吉莉安！」

诺艾儿的声音撞上她的娇小背影，就此消逝。

诺艾儿与卡隆的身边发出锵啷锵啷的声音。

浑身是血的凯撒缓缓挺起身体。就算勉强站起来，他也左摇右晃。出血没有停止的迹象。

他完全没有散发杀气，所以卡隆并没有进入警戒状态。

凯撒的白色鸟喙朝向诺艾儿与卡隆。

「……非常精彩，年轻人们……」

他挤出细小的声音，随后蹒跚地追上吉莉安。

看著吉莉安和凯撒离去，卡隆说道：

「那家伙眼里只有理想中的你，要她突然接受这一切是不可能的。不过，既然她已经知道有些东西是无法靠暴力凯撒压制的，现在肯定……」

「…………我会等你的，吉莉安。还有……对不起，我选择了你不希望的道路……」

一开始，诺艾儿也不愿意走上这条路。

可是，既然现在已经接受这条路，便必须勇往直前。即使这么做会伤害挚友。

诺艾儿挥别现在仍残留在眼前，吉莉安的娇小背影。

然后抬头望著卡隆。他就在自己身边的事令诺艾儿单纯地感到高兴，也无法压抑「这样才对嘛」的心情。可是诺艾儿一点也不想抱住他，因为那样实在太令人害臊了。

「我是跟炸弹客和他的伙伴一起到这里来的。」

「嗯，我知道，因为罗素和吉诺在牢房前滔滔不绝地说过。不过……真亏你能拉拢他。」

「过程可不简单喔。」

「…………能来到这里，你真的很努力。」

卡隆很少会说这样的话。

「做得很好，诺艾儿。」

诺艾儿没想到卡隆会如此温柔、诚挚地赞赏自己。

听到这番话的下一个瞬间，诺艾儿瘫坐在地。

「奇……奇怪？我突然使不上力了……」

「因为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了吧，这也难怪。」

卡隆对诺艾儿伸出黑色的大手。

「诺艾儿，真的很谢──」

「真是够了！亏你们能在战场正中央这么悠闲！」

年轻男子的声音突然闯入，让卡隆迅速把手抽回。诺艾儿也在没有搀扶的情况下，凭藉喜悦的力量站起来。

「炸弹客！你还活著呀！」

「不要擅自咒我死啦……」

「因为我只有听到爆炸声嘛！……不、不对，或许只是我没有余力去听吧……呃，你拖著什么东西呀！」

出现在诺艾儿面前的是孚葛和……吉诺。他被绳子五花大绑，又被孚葛拖著走。两人都遍体鳞伤。特别是吉诺的华丽白大衣，下襬与袖子几乎都被烧焦了，还被拖行得沾满泥巴与沙子。

「你看，我觉得能从他嘴里问出情报，所以就抓来当俘虏了。」

「欸～孚葛，既然要抓就别用拖的，好好抱起人家嘛♥」

「给我闭嘴臭人妖，你不会自己走啊！重死了！」

一群人陆续走来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拜森、陶多、史拉格还有其他男人都来了。虽然所有人都浑身是伤且满头大汗，脸上却也挂著达成目标的表情。

「嗨，诺艾儿小姐。毕安哥那群人似乎看准时机撤退了。他们再怎么样也不想葬身在这里吧。洞窟内已经安全了。」

「哼，前黑手党只有那点程度啊。炸弹客一定比他们强多了！」

「对啊……拜森搞不好还比他们可怕多了……根本百发百中……」

看到聚集在此的法外之徒，卡隆兴味盎然地喃喃说道：

「哦……就是这些家伙……」

「嗨，大恶魔。我把你家的公主殿下平安送达啰……等等，被囚禁的公主殿下好像是你才对。」

「……受你帮助了。」

「别说了，真让人害臊。我只不过是看巴洛斯不爽而已。」

孚葛似乎真的很害臊，马上从卡隆身上别开目光。

「好了。」

他用力拉扯绑著吉诺的绳子。

所有人都包围住吉诺，拜森甚至举枪瞄准他的后脑杓。

「什么事？」

然而即使落得这种下场，吉诺仍露出目中无人的笑容。

「如果是你，应该知道巴洛斯总共有多少战力，而且具体上是跟谁串通吧。给我老实招来。」

「嗯……好吧，既然孚葛都这么努力打赢我了～我就说出珍藏的情报，当作是奖励吧。」

「……还真是乾脆啊。」

卡隆眯起眼睛，看起来却似乎不抱期待，反而抱著戒心。

吉诺他──高高扬起嘴角一笑，笔直地望著孚葛。

「以前有恶魔作乱，毁了德瑞塞尔家的爆炸意外──其、实、是罗素和人家大闹才引起的喔♥」

表情从孚葛的脸上消失了。

「…………啥？」

这个情报对今后根本没有帮助。

只不过是为了将孚葛，将德瑞塞尔家的幸存者打入万丈深渊的──

「连这种事都不知道，还被我和罗素利用的奥斯卡跟你……喔呵，终究还是误入歧途了呢～♥」

孚葛的手似乎松开了。

「好机会！喝啊！」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吉诺一瞬间扯断绑住身体的绳子，接著在没有助跑的情况下高高跳起，飞越史拉格的头顶，轻易突破了众人的包围。

「只不过是绑住我就放心，这样可不行喔。不过，如果不是绳子而是有刺的铁丝，我搞不好也无法挣脱呢。这都要怪你们准备不足。」

「这、这家伙真的不是魔人吗……？」

「刚才那就是你胜过我的奖励情报。这件事已经可以说出来了吧。大家都已经回去，我也要走了……下次我一定会认真和你打的♥」

一个华丽的转身，吉诺扬起破破烂烂的大衣──然后以运动员般的速度猛然冲刺，就这么逃走了。

「啊……！」

他可以说是罗素的左右手，在这里让他逃走对我方十分不利。可是，卡隆缓缓摇头。

「还是不要贸然追上去比较好。我们也跟他一样，已经耗尽体力。」

拜森对吉诺扣下板机。

喀叽，手枪只发出小小的空虚声响。

「是啊，其实子弹也用完了。」

他把枪收回枪套，走向一脸茫然的孚葛。

「你还好吗？炸弹客。」

「……抱歉，让我深呼吸一下……」

诺艾儿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才好。其他的伙伴似乎也都一样。

到头来，一切都是源自巴洛斯。

孚葛瞪著地面好一阵子。

可是……

「──不，现在该做的事是打倒他们，这才是最重要的。」

「既然如此，我们今后也是伙伴。复杂的事就以后再谈吧。请多指教，孚葛。」

诺艾儿自然而然地用本名称呼他。

她也是用本名呼唤自称开膛手的魔人，于是想起那段回忆。

他──现在过得如何呢？诺艾儿甚至很想快点让他跟孚葛重逢。如果是现在，兄弟俩一定能和解。诺艾儿十分确定。

「真是不可思议，没想到我们会发展出同样的最终目的……你们打算怎么办？我要说的话跟平常一样……想来的家伙就来吧。」

孚葛的手下只花了极短的时间面面相觑，甚至没有交谈。他们笔直回望著孚葛，这就是他们的答案。

「既然你有了必须做个了断的对象，那就去战斗吧。至少有我会追随你。我也和你一样，被巴洛斯市长夺走了『家族』。」

「我本来就讨厌巴洛斯，当然要跟你走了。」

「竟然要跟整座城市战斗……我开始热血沸腾了……事到如今，只有我退出就太逊了吧……」

「哈，你们是最棒的伙伴。好，我们就所有人一起去痛扁巴洛斯一顿吧！」

「好！」

诺艾儿站在卡隆身边，注视著举起拳头齐声欢呼的手下们。

诺艾儿并没有与这么多人团结一致的经验。称得上朋友的人只有吉莉安而已。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很孤独，不过当时的诺艾儿只要有钢琴就满足了。

「可是，这个结果让人有点遗憾呢。」

「什么？」

「虽然救回卡隆，敌人却全都逃走了。」

「遗憾？怎么会，没有那回事。」

卡隆嘴里含著低沉的苦笑，笔直地望著诺艾儿。

「你们没有借助我的力量就正面击败了最强的大恶魔、警察管理官和成群的黑手党。不论敌人怎么狡辩，这次都是你们大获全胜。而我回归以后，你们的战力便更强了。这不是很了不起的成果吗？」

「这是得救的公主殿下该说的话吗？」

孚葛语带讽刺，但卡隆似乎不打算跟他计较。

诺艾儿环顾这个「家族」的成员。

开始进行夺回卡隆的作战计画时，诺艾儿只有一个人。结果不只是卡隆，自己身边又增加了这么多的伙伴。

「我们过去的战斗绝对不是白费工夫。不，今后的战斗……一定也不会白费。」

「好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诺艾儿。」

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红眼大恶魔正在窃笑。

诺艾儿也露出与他很相似的笑容。

「接下来──当然要开始反击了！」

第三卷 Family of “VERDE” Intermezzo

几张卡片被扔到深绿色的桌上。

「唉～算了算了。再继续赌下去也没用，我要退出。」

「你只要稍微开始输一点就马上这样，应该对胜利更执著一点才对。昨天有个男子汉在这里输得一败涂地，一局就赌上一台高级车的筹码呢。你真该向他学学。」

坐在桌边的人是吉诺．罗伦兹。

而荷官是一名戴著眼罩的五十多岁女性。

吉诺以零钱下注的游戏是扑克。他扔出的手牌刚好凑不成任何牌型。

荷官和吉诺似乎是旧识，对话的语气十分直接。

「不要用物品来衡量别人下注的金额啦，这样很没品耶～」

「……你有资格说我『没品』吗……」

「我这个人呀，最讨厌的就是『输』了。就算是玩游戏也一样。不输才是真正的赢家。我才不玩一定会输的游戏呢。」

「这或许很像是什么都不相信的你会有的作风，吉诺。」

「你也一样什么都不相信吧，女士。」

被称呼为女士的独眼荷官淡淡地笑著耸肩。

「是啊，说得没错。」

吉诺把筹码全部推向荷官，然后打开扇子，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向玻璃窗边。

眼前的夜景是拉普拉斯的海边。娱乐街的霓虹灯光在海面上闪烁，带著不同于黄昏的美感。

「我真高兴，平常很少有人能懂我呢～我认为能胜过任何『团体』的是最强的『个人』。毕竟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败嘛，真正值得信任的人只有自己。你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我才能放心把工作交给你。」

「你刚才不是说值得信任的人只有自己吗？这样很矛盾喔。」

「……哎呀……说得也是……」

「呵呵，我只是玩玩文字游戏罢了。你不必这么认真思考也没关系。」

「你真的很没品耶……哎呀？」

吉诺突然开始翻找自己的口袋。似乎是手机响了。

荷官垂下眼睛，用习以为常的神情化为「空气」。她不会偷听吉诺讲电话的声音，只是默默地整理筹码，并将卡片收起来。

「幸好我正巧不玩了。罗素找我出去呢♥」

「是吗？你还真是个忙碌的女人呢。」

吉诺一听──露出有些害羞的微笑。

他鲜少展露出这样的表情。

「也只有你会把我当成女人了呢。」

「……难道不是吗？就算身体是壮硕的男人，你的内心依旧是女人吧？」

「是呀，或许没错。可是，实力和性别没关系。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我都很强！」

「是啊，说得有道理……你也差不多该走了吧？巴洛斯可是很性急的。我的赌场也差不多要开门了。」

「嗯，我要走了。那么……那件事就拜托你了，女士。」

「…………」

即使铺著高级地毯，吉诺的脚步声仍然在室内重重地回响著。

直到他的高大身躯走出房间为止，独眼的荷官都注视著他。

吉诺要去的地方是夜晚的娱乐街一角。

距离赌场并不远。

即使位在商业区，有些地方的治安到了晚上也会像贫民窟一样差。吉诺独自一人走过的正是这样的小巷。

路边有许多垃圾，房屋的墙壁上到处都是可疑店家的传单和喷漆涂鸦。

吉诺在某家酒吧前停下脚步。尽管没有类似招牌的东西，店门却被时髦的灯光照亮。

就像是看准了吉诺抵达的时机，一辆黑色的高级车渐渐靠近。

高级车在吉诺旁边停了下来，让一个男人下车后立刻驶离这里。

下车的人是罗素．巴洛斯。若是看到拉普拉斯市长出现在这种地方，市民应该会很惊讶吧。巴洛斯稍微扫视周围。他的表情很僵硬。

「我会在这里看守的。那个人是叫安塞尔莫吗？他不是我的菜呢。」

「随便你吧。」

巴洛斯用不屑的语气这么说完便走进酒吧。

「……讨厌啦～从那时候一直气到现在……」

吉诺耸耸肩膀，叹了一口气。

「哎呀～欢迎欢迎，罗素先生～！真不好意思，还劳烦您跑这一趟！」

以鞠躬哈腰的态度迎接巴洛斯的人是一个穿著白色西装的轻浮男子。

他是巴洛斯重组的新毕安哥家族的老大──安塞尔莫。

以这间酒吧为中心的附近一带都是毕安哥家族的地盘。实际上，这间酒吧就是毕安哥的事务所。除了巴洛斯以外，这里一个客人也没有。

「啊，还是说罗素先生平常就会来这种店玩？」

「…………」

带领巴洛斯往深处走的路上，安塞尔莫打了一个站在旁边的成员。

「喂！还在发什么呆啊，快去帮罗素先生开一瓶香槟王，蠢货！」

「……不必了，我不是来喝酒的。」

「啊哈，我想也是～」

桌边的沙发全都是高级货，坐起来想必十分舒适。可是巴洛斯仍然站著，安塞尔莫却一屁股坐下来，甚至跷起二郎腿。

巴洛斯用冰冷的眼神俯视这个年轻的老大。

「──我可以特别听你解释。」

「啊，什么？」

「我是说几天前在大石牢发生的战斗。对付区区的罗索余党，你们到底在苦战什么？我还以为你是个更有用的家伙。」

「讨厌啦，不要摆出这种恐怖的表情嘛！不好意思，我的部下好像比想像中还要没用呢～从小刀的用法到追求女人的方法，我明明就好好磨炼过他们了～」

「…………」

「啊～不过，罗索的前成员之中还有老面孔呢～当时有『蛇』在喔，有『蛇』。要不是有我阻止，大概又有七、八个人要被他干掉了吧～啊，不是啦，我当然也有好好表现喔！我记得我好像干掉至少十个人了吧？后来我就没再数了！」

「……然后，你和你的部下……就这样若无其事地空手回来了。」

「哎呀～不好意思啦！我认为将损害减到最低是第一要务嘛！」

安塞尔莫大笑的声音在店内回响。

……空虚地回响。

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在笑。当然了，巴洛斯也没有。

「您放心吧，罗素先生。我的家族会在第二次接触的时候拿出真本事！第一次接触是为了观望情况，也顺便搜集敌人的情报。所以不用那么心急，下次我们会华丽地──」

「咦耶？」

安塞尔莫的怪异惨叫与枪声几乎是同时响起。

脸上仍挂著嘻皮笑脸的表情，安塞尔莫便死去。巴洛斯毫不犹豫地打穿了他的眉心。颓然放下冒著烟的枪口，巴洛斯面无表情地说道：

「说什么傻话？没有下次了。除非杀死对手，否则就是你死。」

巴洛斯的目光从安塞尔莫移到其他人身上。

与巴洛斯对上眼的成员都吓得浑身僵硬，或是咽下口水。有些人脸色苍白，开始不停地颤抖。

「如果你们不想落得这种下场，就给我认真工作。」

鲜血从安塞尔莫眉心的洞中不断涌出，将他的白色西装染红。他坐著的沙发椅背上黏著骨头碎片与脑浆。

「这个家族解散，与其他家族整合。以上。」

巴洛斯把枪收进怀里，大步往入口走去。

老大都被杀了，成员却完全没有露出愤怒的神情，只是畏惧著巴洛斯──低头让出一条路。

店内有枪声传来。

吉诺不为所动，只是用扇子缓缓地搧著脸。

过了一阵子，表情比石头还要僵硬的巴洛斯走了出来，有些粗鲁地关上门。

「所以我不是劝你『要再多考虑一下人选』吗？那孩子只有打架和杀人的技术还可以，但也只有这种优点了。」

「你有资格这么说吗？你也一样眼睁睁地看著卡隆逃走，连一个主要人物都杀不了就逃回来了吧。」

「哎呀，那你也要把人家处分掉吗？」

「……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可以容许你犯错一次。不过，如果我觉得你没有用处就到此为止。我们从以前开始便是这么对待彼此的吧。」

「喔呵，这倒也是。」

「你刚才好像待在『迷雾』嘛。情况如何？」

「没问题。下次要不要一起去玩？女士应该也会欢迎你的。」

「……以两个追求孤独的人来说，你们感情还真好──我是很忙的。而且，我再也不想跟那个女人赌博了。我会走在不被运气左右的稳定道路上。下次见。」

巴洛斯一个人走上阴暗又骯脏的路。他刚才搭乘的车应该就在这附近待命吧。

「特地叫我出来是为了警告我吗？『没有下次了』的意思？好可怕喔～」

吉诺自言自语，垂下眼睛嘲笑道。

「就是因为你老是利用他人，才会这么不顺利，罗素。『赌博是时时面对自己的孤独行为』。」

──真正的强者，只会相信自己的实力。

第三卷 Family of “VERDE” Passage 5 赌场

好久没有梳妆打扮了。

站在镜子前，诺艾儿不禁露出社交式的笑容。

她身上穿的洋装不是以钢琴家的身分在观众面前演奏的礼服，比较接近出席上流社会的派对时会有的装扮。这是拜森准备的衣服。

右肩有一点异样感。不……说是异样感似乎有点奇怪。这个部位本来连接著右手，诺艾儿以前就是带著相同的重量过生活的。

而现在，她装上了义手。

这只义手完全无法活动，只有掩饰作用。只要穿上长袖的洋装再戴上手套，别人便无法一眼看出这只手是假的。

洋装的裙子也相当长，穿上靴子就能遮住义足。

站在全身镜前的诺艾儿宛如取回了以前的身体。

「喂，准备好了吗？」

「好了。」

「……哦，终于要发挥千金小姐的本领了吗？」

孚葛走进房间。他很少这么坦然赞美诺艾儿，但他自己的正式装扮也颇有架式。孚葛穿著绿色的衬衫，搭配深灰色的三件式西装。

此外，他的脸部与颈部的烧伤都用粉底巧妙地盖住了。这也是拜森准备的东西。据说市面上有专门为了遮盖伤痕或胎记而研发的粉底。

没有了烧伤，他的五官相当端正好看……不过，这么说一定会让他得意忘形，所以诺艾儿没有说出口。

「其他人准备得怎么样了？」

「早就准备好了，你最慢啦……不，其实大概有一个人不太顺利，直到刚刚才终于弄好……」

「啊啊……陶多的确很生气呢……你说服她了吗？」

「好不容易才说服。可是万一现场发生什么惹毛她的事，她搞不好会把衣服扯烂。」

「唉……接下来明明要在各种意义上一决胜负，我却现在就开始担心了……」

「两位，准备好就出发吧。」

拜森来叫人了。

他也穿著一套正式的晚礼服。虽然这副装扮非常适合他，但他本来就是年龄不详的人，这下子又变成职业不详的人了。看起来很有黑手党的风范，而且就算他说自己的工作是基金经理，应该也不会有人怀疑吧。

「嗯，这套衣服很适合你，诺艾儿小姐……哎呀，炸弹客，外套要穿好啊。」

孚葛把外套挂在肩膀上。拜森这么指正，孚葛便摆出明显不悦的表情。

「才不要咧，我没穿过这种衣服，有够难活动的。」

「真伤脑筋……不过，刚才花太多时间说服陶多了，这次就妥协吧。」

「走吧，今晚我们要让巴洛斯市长大吃一惊。」

诺艾儿、卡隆、孚葛、拜森、陶多、史拉格共六个人在日落时分走出作为据点的炼铁厂。

目的地是拉普拉斯商业区，位于沿海地带的赌场「迷雾」。

在「大石牢」的激战中获胜，夺回卡隆后过了一周，诺艾儿等人采取了下一步行动。

卡隆提议攻击巴洛斯的资金来源。

在大石牢，他们得知巴洛斯吸收了毕安哥家族的余党。因为他也是拉普拉斯第一的保全公司的大股东，实际上想动员多少警卫都没问题。不只如此，他甚至能完全操控拉普拉斯警方。

就这么继续对付能派出无限战力的巴洛斯，迟早都会被人海战术压垮。

可是他之所以能办到这种事，全都是靠「钱」的力量。

说来单纯，只要有钱，什么事都办得到。

而现在的巴洛斯坐拥大笔财富……

诺艾儿原以为这次又要对付与巴洛斯有关的大企业，但卡隆提出的是更加大胆的计画。

「巴洛斯赚来的钱大多是黑金，如果直接拿来使用，不法勾当就会曝光。不论要交给他人或是收为己用，他都需要把钱洗乾净的地方。那就是拉普拉斯唯一的赌场──『迷雾』。」

「原来如此，那座赌场现在是巴洛斯市长用来洗钱的地方啊。」

「那里以前是罗索家族的地盘……罗素会透过『迷雾』洗净大部分的黑金，或是收取这些钱。只要能搞垮那座赌场，就能对他的荷包造成很大的伤害。」

光靠诺艾儿与卡隆两个人是不可能执行这项作战的。

人数增加的现在便能付诸实行。

这就是卡隆的想法。

没有人提出异议，于是从当天开始准备。

向所有人询问服装尺寸的拜森偷偷露出蛇一般的邪恶笑容，被诺艾儿偶然看见。

后来又过了几天。

拜森已经准备好所有必要的东西，卡隆则拟定出缜密的计画。

孚葛似乎以为作战内容是要以物理手段搞垮赌场，诺艾儿其实也以为是如此──实际上却不是。

他们要让赌场破产。

方法是不断在赌博中获胜。

『所有人都听得到这段通话吗？现在开始，我会重新说明计画。你们就边听边进入赌场吧。』

虽然卡隆不擅长操作机械，但似乎也已经精通无线电的用法了。

所有人都拿到了一副骨传导式的超小型耳机。尺寸小得只要利用发型就能完整遮住，相对之下的缺点是电池的续航力较差。

这次的计画也是速战速决。

『想正面突破赌场的金库，实际上是几乎不可能的。因此，我们要让「迷雾」的人主动打开金库。这次的作战内容是运用各种手段，在赌局中获胜。这种事并非没有前例，确实有几名赌徒在一夜之间让赌场破产。只不过……他们似乎在这一晚耗尽了一辈子的运气，据说每个人都死于非命。呵呵……』

──最后的情报有必要吗？

前往赌场的所有人都同时想到同一句吐槽，但作战中严禁对卡隆的通话有反应。

『听好了，你们千万不要太注意耳朵或是回答我。我要求你们回答的时候，一定会问你们「是」或「不是」。回答「是」的时候用手触碰下巴，回答「不是」的时候就搔头。我会透过监视器的影像来确认。』

根据情报，「迷雾」内装有许多监视器，营业中也有三名以上的职员会随时盯著这些影像。

拜森准备的ＵＳＢ随身碟里装有病毒，可以骇进赌场的电脑，然后透过一台笔记型电脑来观看所有的监视器影像。

人类不可能办到这种事，但对充满智慧的大恶魔而言似乎不难……若要说唯一令人担心的事，大概就是他对机械不太在行吧。

『在赌场内尽量装作不认识彼此，融入一般客人中。把接触降到最低限度。所有指示都由我下达……怎么，陶多，你有什么意见吗？』

陶多刚才做出搔头的动作，这代表明确的「ＮＯ」。

不管卡隆要怎么行动，现在的她根本一点也不在乎。

因为陶多现在极度、非常、超级愤怒。

──啊啊啊可恶可恶气死我了！现在马上让我痛扁拜森！

劈哩劈哩劈哩！

陶多对自己的头部发泄无处可去的怒气。

『住手，刚整理好的头发都要乱了！只要几个小时就好，你不能忍耐一下吗！』

至少在这种时候穿得像个年轻女孩吧。

这么说的拜森为这次的计画准备的「陶多专用战斗服」偏偏是一套粉红色的小礼服。下襬是荷叶边的设计，给人楚楚可怜的印象，整体剪裁却又带著成熟大人的气质──可是陶多痛恨这种风格，宁可去死或全裸也不要穿上这种东西。

这种带著梦幻荷叶边的粉红色礼服本来不应该出现在陶多的人生中。

而且为了搭配礼服，鞋子是纯白色的高跟鞋，左肩的刺青也用粉底遮住了。她爱用的铁管……应该说她的「搭档」当然也被没收。现在，陶多觉得自己所有的个人特色都遭到剥夺。

──等到这场作战结束，我一定……一定要痛扁拜森那混蛋……！我要用黄金龙牙棒扁他！给我记住！

陶多怒气冲冲地走进赌场。

为了不被察觉是同一组人马，五个人每隔约五分钟才会分别入场。陶多是最后一个人。

『很好……所有人都进去了。目标金额是一百万筹码，首先你们就靠自己的力量赚到三万筹码吧。至于要怎么赚到一百万，我有个计画。我接下来会从后门入侵，著手准备嗨进……骇进……？骇进监控室──那么祝你们好运。』

──我们才想祝你好运咧！

进入赌场的所有人再次涌现吐槽同一句话的冲动。

不论如何──攻陷赌场「迷雾」的作战开始了。

建造在沿海地区的「迷雾」带著灿烂的霓虹灯饰，在摇曳的海面上倒映出美丽的光芒。赌场内部更是富丽堂皇。照明设备多到没有必要的地步，天花板几乎铺满了镜子，使屋内充满亮光。

这是诺艾儿第一次体验赌场。如果以钢琴家的身分过著正常的生活，她或许根本没机会来到这种地方。

赌场的生意相当兴隆，到处都有客人在大厅内走来走去。这里的服装规定很严格，所有人都穿著正式的礼服，进一步提升了赌场的奢华氛围。

诺艾儿总算明白自己为何有必要装上义手。她好歹也是个通缉犯，单手独眼的年轻女性在外观上的特徵太明显了。

为了避免一般客人报警，才要如此「变装」。遮住炸弹客的烧伤痕迹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吧。

用扑克牌进行的游戏似乎很受欢迎，每张桌子都有好几个客人，但诺艾儿不懂规则，顶多知道几种牌型。像她这种外行人就算挑战也一定会输。

虽然拜森和卡隆都说有所谓的「新手的好运气」。

如果是有荷官主持的游戏，赌场方还能让初学者或新面孔先赢到得意忘形，藉此设下「陷阱」。

是不是该以拉霸机的大奖为目标呢？可是那样一来就只能靠运气了。这次的作战非赢不可。

诺艾儿一开始不知该如何是好，徘徊在灯光与声音的洪流中。

有几次，诺艾儿下意识地往二楼望去。

那里有一扇大门，旁边有壮硕的黑衣男子看守著。里头似乎是贵宾室。

在「迷雾」，只要能一夜赚到一百万筹码，任何身分的人都能被「招待」到贵宾室，与赌场主人玩游戏──这是拉普拉斯娱乐街很有名的传闻。

「迷雾」虽然不否认贵宾室的存在，却坚决不公开内部进行著什么样的赌局。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在贵宾室里赌博的赔率完全不合法。

只要在贵宾室的游戏中获胜，就能获得一辈子用之不尽的财富。

可是一旦落败──就会失去一切。正如字面所述的一切。

踏入贵宾室便一去不回──之类如恐怖故事般的结局当然不存在，但据说常有人输光所有财产，后来落得自杀、横死街头或是行踪不明的下场。

即使有这种传闻，「迷雾」也不曾受到拉普拉斯警方的干预。不仅如此，据说身为管理官的吉诺．罗伦兹还能偶尔靠著交情进入贵宾室，以小赌怡情的程度享受和赌场主人对决的乐趣。

完全是──腐败至极。

一定要想办法进入那扇门。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必须在今晚之内赚到一百万筹码才行。

有了一百万筹码就能换到大笔现金，但这只是其中一个过程。诺艾儿不禁对将来感到不安。若将筹码换算成现金，数字就连身为上流阶级的诺艾儿也大感惊讶。

她在路上与伙伴巧遇了几次，彼此都尽量避免眼神交会。他们似乎已经进行了几次游戏。

卡隆说要先把本金增加到三万筹码。从脸色看来，其他人目前都还没有输过。

陶多依旧挂著一脸不悦的表情。拜森跟平常没有两样。孚葛和史拉格似乎很享受当下的气氛。

──我再不做些什么，卡隆就要数落我了。

稍微开始紧张的诺艾儿看见的是──不，听见的是骰子游戏。

漂亮的半透明骰子在绿色的桌上滚动。这种游戏似乎也很受欢迎，和卡片游戏不相上下。客人的情绪随著骰子的点数而起伏，周围传出几家欢乐几家愁的声音。

诺艾儿靠近桌边时，刚好有两个同行的男性客人发出咂嘴声离去。

「果然有鬼吧，每次都会在关键时刻落空。」

「只有这桌赔率特别高，我看大概有动什么手脚。」

他们这么悄声交谈，但都被诺艾儿清楚听见了。

两人离开后，游戏似乎也告一段落。目前留在这桌的人只剩下诺艾儿。荷官是个年轻男子，笑脸盈盈地向诺艾儿打招呼。

「我要挑战看看，请告诉我规则。」

「这种游戏很简单，只要预测三个骰子的点数即可。如果您是第一次玩，要不要试著先预测骰子的合计点数是奇数还是偶数呢？」

「那么……我赌奇数，五十筹码。」

「我明白了。」

荷官以俐落的手法掷出三个骰子。

喀啦，喀啦喀啦。

骰子发出悦耳的声音，在桌面上滚动。

点数是一、二、六。

「是奇数，恭喜您！一开始就能猜中，您或许很有天分喔……！下次要不要投入更多筹码呢？我能从小姐身上感觉到特别的才能。」

荷官的表情依然是满脸笑意。

听起来就像是「话术」，或许是想要引诱赌客上钩吧。在这种时候得意忘形就正中对方的下怀了。但今晚必须赚取大把筹码，直到慢慢下注也不可能达到的金额。

「真……真的吗？那么……我再赌奇数，这次用一千筹码。」

「很豪迈呢！那么……！」

喀答。

喀啦，喀啦。

「…………！」

点数是三、三、四。

「哎呀，真可惜！是偶数。难得您下注了这么大的金额，不好意思。」

诺艾儿并没有听漏。三个骰子的其中一个发出的声音与另外两个骰子不同，听起来并不是最初掷出的骰子。透过声音……就能知道。

诺艾儿对荷官露出笑容。

「我赌奇数一千筹码。只不过，可以请你使用一开始掷出的骰子吗？」

「……咦？」

「来，快点掷骰子吧。要用一开始的骰子喔，先生。」

荷官的脸开始抽搐。

……于是诺艾儿在这一桌玩了五局游戏，五次都赌奇数而获胜。手边的金额增加到一万筹码了。

「喂，状况如何？」

突然有人在大厅向诺艾儿搭话，原来是心情极佳的孚葛。卡隆明明叫他们避免接触，但诺艾儿心想他或许有什么理由，于是答道：

「我看穿骰子游戏的荷官出老千，赚到了一万筹码。」

「哦，挺厉害的嘛。不过，我也刚好大赢了一万呢。」

「你本来就擅长赌博吗？」

「没有啊，还好。总之发生了一点有趣的事。」

孚葛下注的游戏是扑克。他并不是对自己的实力特别有自信，只不过是因为那一桌的气氛特别热络，而且自己也知道扑克的规则。

荷官是个深褐色头发的年轻男子，脸上总是挂著嘻皮笑脸的轻浮表情。他的外表隐约给人一种「配不上制服」的印象。

孚葛与荷官对上了眼。

这个瞬间，荷官摆出看到鬼的表情──孚葛觉得他的脸有点眼熟。可是当时孚葛连他是谁、在哪里见过面都想不起来，只是被荷官的紧张声音吸引而坐到桌边。

一开始的三局都是惨败。

其他客人常常凑出好牌，孚葛则是什么牌型也没有。究竟是自己真的这么不走运，还是恶魔契约会使运气比别人更差呢？当孚葛渐渐开始焦虑时，突然……想起来了。

荷官的手势和弹指的习惯。

『技术很好嘛，你已经不「开锁」了吗？』

在赢家的欢呼之中，孚葛笑著这么一问，荷官便完全愣住了。

这个男人是在贫民窟号称「锁匠查理」的小偷。

虽然他总是干些小家子气的偷窃勾当，开锁的技术却是一流的。

他在孚葛入狱的不久前便销声匿迹，所以大家都以为他被逮捕了──看来他决定活用手巧的优点，靠正当的工作过活。

对方肯定已经察觉孚葛的真实身分了。既然他明明知道还做出骗钱的举动……孚葛便说出那一句话，稍微恐吓他一下。

孚葛在下一局游戏赌上了手边的所有筹码。结果凑成了最强的皇家同花顺，大获全胜。

『哈哈……这位客人真是幸运……请问您满足了吗……？』

孚葛忘不了查理的尴尬笑容和生硬的赞美，差点就大笑出声。

可是……

这个贫民窟出身的男人把总是乱七八糟的金发梳理整齐又染成褐色，穿著笔挺的制服工作，不难想像他有多么努力求生存。

如果继续恐吓他，导致他戳破孚葛的真面目就糟糕了。

孚葛带著这一局游戏赚到的一万筹码，离开了那张赌桌。

「你竟然会在那种时候让步！」

「喂喂喂，我也是有同情心的。话说回来，这样就赚到两万筹码了……距离小目标还有一万筹码。不知道拜森他们怎么样了……」

这个时候，卡隆的声音传进了两人耳里。

『所有人，都听到了吧？我这里已经准备好了。现在，我可以观看所有的监视器影像。孚葛、诺艾儿，聊天时间到此为止。』

孚葛一脸无趣地噘起嘴，诺艾儿则是乖乖地用手触碰下巴。

『……孚葛，拜森似乎有事要找你。你从那里应该也能看到……进入绅士用的厕所吧。』

孚葛没有用手触碰下巴，而是重重叹了一口气后走向厕所。

诺艾儿瞄了厕所一眼。拜森刚好从厕所里走出来。

看到孚葛的时候，他的脸……露出蛇一般的奸诈笑容。诺艾儿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孚葛立刻走出厕所，笔直朝诺艾儿走来，然后在她耳边说道：

「……一万筹码。」

「咦？」

「放在厕所的单人间里面……看来拜森那家伙也赚得很顺利嘛。」

「他、他到底是怎么……」

「……不要知道比较好吧……你看到他的表情了吗……」

「……看到了……」

大概……应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方法。可是两人还想活命，于是决定把疑问连同那个笑容一起忘掉。

『很好，这样就凑满三万筹码了。我等一下会说明详细内容……靠一局游戏就可以把那些筹码换成约一百万筹码。我现在就开始准备。我给你们暗号之后，你们其中一个人就带著三万筹码前往轮盘区的「Ａ」赌桌。』

「哼……原来如此啊。」

孚葛一笑，突然把两万筹码塞给诺艾儿。

「你、你是什么意思？要我一个人保管这么大一笔钱吗？」

「卡隆想用轮盘出老千吧──你知道吗？轮盘如果中奖可是很赚的。有种指定单一一个号码的赌法叫做『单号下注』，倍率是──」

『三十六倍。只要赌上现在手边的所有资金，就可以一口气赢得一百万以上的筹码。』

卡隆的冷静音调接续了孚葛的说明。

诺艾儿不禁咽下口水。

她当然听说过一枚筹码有多少价值。这些塑胶制的筹码就像玩具硬币一样。因为不是带著现金，花钱的感觉被麻痹，也难怪有人会像使用玩具硬币一样豪迈地挥霍了。

可是实际上，光是靠现在手边的筹码，金额便足以到南方的渡假胜地生活上好几个月。

只靠一次的轮盘游戏就能变成三十六倍──

──我、我总觉得……开始有种在作梦的感觉了……

水晶灯、霓虹灯、拉霸机的灯光充斥在眼前，不断地闪烁。诺艾儿开始感到晕眩。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对决，应该说重头戏根本还没开始。刚才不过是前哨战罢了。

到处都有黑衣男站岗，正在看守整个大厅。就算到处徘徊，应该也不用担心筹码会被抢走。虽然这是一件好事，但在这么严格的监视之下，一次定胜负的老千真的能成功吗？

筹码和现金不同，包括面额相当大的种类，所以三万筹码的枚数也不多。但若多达一百万筹码，情况大概又完全不同了吧。

……好重。像是玩具硬币的筹码彷佛变得比任何金属都还要沉重。

『──好，准备完毕。』

卡隆简短地宣告时机来临。

诺艾儿拖著沉重的脚步前往轮盘区的「Ａ」赌桌。

──咦……那是……

「……欢、欢迎参加轮盘游戏……请、请各位……开始下注……」

负责主持「Ａ」轮盘的荷官是──史拉格。他毫无疑问是史拉格没错。虽然身上穿著荷官的制服，但他还是一样用领巾遮住了口鼻。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才变成这种情况──等一下再问问卡隆吧。这显然是作弊手法的一环。

其他的客人并没有特别起疑，各自在想要的地方放置筹码。

诺艾儿一靠近，史拉格便一脸害臊地别开目光。

「啊……二十……呃，您是今天的……第二十位客人喔～」

他小声说了些令人一头雾水的话。

不过，看著轮盘时，诺艾儿理解了他的言下之意。

黑色Noir的二十号没有人下注。

「第二十位？那么，我要全部赌在黑色Noir二十号……三万筹码。」

诺艾儿一口气把筹码放到黑色的二十号，周围的人便发出「哦哦」的惊呼。

之所以能大胆下注，全都是因为她已经知道结果。如果是不出老千的正面对决，她根本不可能靠直觉进行单号下注。

可是，即使知道结果──

「…………」

还是会紧张。

史拉格弹了一下轮盘中的球。

圆球发出独特的滚动声，开始快速旋转。

「啊，呃……停止下注……停止下注……」

大概是听说过轮盘的游戏规则，史拉格摆出荷官的架式，宣布「停止下注」。诺艾儿和其他客人都默默地注视著圆球的去向。

诺艾儿忽然想起「命运之轮」这个词汇。

喀啦一声，圆球落入凹槽。

「啊……黑色二十号……黑色二十号……！」

诺艾儿的周围发出如雷的欢呼，甚至盖过史拉格的宣言。

「你太厉害了吧，小姐！」

「三十六倍耶！加起来……总共是多少？」

「中大奖啦！喂，有人中大奖啦！」

其他人明明都输了，却像是自己遇到好事一样，替诺艾儿的大胜感到高兴。诺艾儿觉得有些尴尬。

如果正常下注，根本不可能中奖。世界上应该真的有人能在这种豪赌中获胜，但就像卡隆所说的那些传闻一样，肯定会耗尽一辈子的运气。

两名黑衣男子忽然从某处现身，在诺艾儿面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恭喜这位客人，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一百万筹码。」

这大概是专为中大奖的客人提供的服务吧。其中一个人打开黑色皮箱，展示里头的十枚金色筹码。

「这位客人，请问您知道本赌场的贵宾室吗？」

诺艾儿仰望著黑衣人，点头回应。

「那真是太好了。您现在有权前往贵宾室进行游戏，本赌场的经营者将亲自招待您。您当然也可以直接将筹码兑换为现金。不过由于金额庞大──」

「我要去贵宾室。」

诺艾儿打断了黑衣人的机械化发言，这么断然说道。

周围的人都开始议论纷纷。诺艾儿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太高调了。

「可、可是在那之前……可以让我去一下洗手间吗？你们能不能帮我保管那些筹码？」

「好的，好的，当然可以。您一定很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黑衣人的脸上初次浮现有人味的表情，使周围的客人发出笑声。

诺艾儿离开今晚开出大奖而热闹不已的轮盘，快步走向附近的厕所。

「……嗨，看来事情很顺利嘛。」

表情极度不悦的陶多就在厕所里。她进入赌场前就很生气了，现在似乎又更加生气。

「发、发生什么事了吗？」

「岂止发生什么事……等到这件事结束了，我就要痛扁拜森，然后再痛扁卡隆！就用我的黄金龙牙棒……！」

「……该不会跟史拉格当上轮盘荷官的事有关吧……？」

「当然有关啊！就是因为我经历了丢脸到死的──」

『到此为止。厕所的隔间的确没有监视器，但洗手台有。那件事就晚点再慢慢聊吧。』

陶多说的话被卡隆打断。

诺艾儿也是想跟卡隆商量才会离开现场的。虽然对陶多不好意思，诺艾儿还是走到厕所深处小声回应。

「卡隆，我顺势就说出口了。但由我去贵宾室真的好吗？」

『没问题。就算所有人都去，终究还是要跟赌场主人一对一较量。拜森和孚葛都已经同意了。你出生在富贵人家，是所有人之中最习惯钜款的人。而且你能在关键时刻拿出胆识，也具备适度的鲁莽性格。』

「最、最后一句是多余的吧！『适度的』是什么意思呀……！」

『一点也不多余，这正是赌徒所需的特质。不论如何，我认为你最适任。我当然也会辅助你。你愿意代表所有人出场吗？』

「……好吧。」

『赌场主人肯定和巴洛斯与吉诺有挂勾。你手无寸铁，我也无法即时赶到。这是一份极为危险的任务。』

「没关系。事到如今，我才不怕危险呢。既然从你的角度来看，我最适任的话……我就没有理由拒绝。」

『……这样啊。孚葛、拜森、陶多、史拉格，你们都听到刚才的话了吧？现在我们要派诺艾儿前往贵宾室，将一百万筹码托付给她。想提出异议或替代方案的人就以动作表示。』

经过短短的一瞬间。

『全场一致通过。』

为什么大家愿意这么信任自己呢？

诺艾儿心中一瞬间闪过这个疑问。那是非常细微的，接近不安的疑惑。

为什么没有人提出异议？为什么没有人问道：「真的没问题吗？」

──不，别再想了。受到伙伴的信任不是一件好事吗？

诺艾儿挥别疑问，与陶多使了个眼色便走出厕所。

陶多已经不像初次见面时那么敌视诺艾儿。这个时候的她看起来甚至忘了自己被迫穿上礼服的愤怒。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她还是笔直地注视著诺艾儿的眼睛。

从黑衣人手中接过装著筹码的黑色皮箱，诺艾儿走上入口大厅的阶梯。

贵宾室的大门两旁有黑衣保镳正在看守，他们一看到诺艾儿便以乖巧的表情向她点头致意。

──我要在这里……用钜款和赌场主人进行一对一的游戏。我要代替大家，打击巴洛斯市长，夺走他靠著金钱胡作非为的自由……！

诺艾儿紧咬擦了口红的下唇，打开贵宾室的门。

里面带著一股不可思议的高雅香气，让人感到放松。这是亚洲的焚香气味。

门在诺艾儿身后无声地关闭。

孚葛等人在入口大厅望著诺艾儿踏入战场的背影。孚葛要独自留在入口大厅以防万一，拜森、陶多、史拉格则会先离开「迷雾」，到附近待命。

──终于要正式开战了啊。

孚葛已经下意识地松开领带。虽然卡隆曾警告他不要在这种场合弄乱服装仪容，但他似乎还是有些紧张……渐渐开始感到呼吸困难。

──赌上一百万筹码的游戏啊……那些钱就算随便乱花也能生活个十年耶。如果不过得太奢侈，搞不好能吃一辈子……竟然要用那种东西继续赌，那家伙确实只有胆子远比别人还要大。

孚葛对诺艾儿感到讶异又傻眼，静静地露出苦笑。

──不过……如果没有疯到这个程度，大概也无法搞垮一座赌场吧。如果是我，搞不好已经放弃复仇，离开拉普拉斯了。可是……那家伙想要达成目标。

孚葛看到拜森等人正往入口走去。

陶多和史拉格一脸担心地抬头望著贵宾室。

孚葛假装不认识他们，也避免和他们对上眼。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不得了──

「迷雾」突然笼罩在黑暗之中。

是停电吗？

『怎么回事！』

卡隆也开始惊慌。

闪耀的照明和霓虹灯一瞬间就全部熄灭，音乐也停止了，到处都听得到客人吓得尖叫的声音。

……孚葛正觉得情况太过顺利，反而令人不安。

看来这份不好的预感成真了。孚葛在黑暗中扯下领带、丢掉外套，绷紧了神经。

有声音正在逼近──

好熟悉的声音。这是武装人员降低重心快速前进，准备「压制敌人」的声音。

而且……这股香气是──

孚葛渐渐反射性地感到胸闷。

高级品牌的……香水。而且是喷得太浓的……

入口大厅的灯光又亮了起来。

「来～招待诺艾儿一位，前往地狱深渊～♥」

孚葛等人已经被包围了，四周是一群持枪的壮硕黑衣人。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不像警察的花俏男人，正摆出得意洋洋的神情。

吉诺．罗伦兹出场了。

「啧……又是你啊，臭人妖！」

「喔呵呵呵～以赌场为舞台，用出老千的手段骗到筹码……出任务的游戏好玩吗？」

「……怎么，难不成你一直都看在眼里吗？」

「那当然，待在后场的『迷雾』职员和我们都早就知道有恶魔和罪犯在到处乱晃了，只是『刻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喔♥你们以为罗素的财源有这么容易攻下来吗？该不会是人数变多就得意忘形了吧？」

警方派出了许多员警，开始和「迷雾」的工作人员一起将其他客人疏散到外面。

虽然灯亮了，拉霸机和霓虹灯却没有通电。赌场「迷雾」今晚的营业似乎到此为止了。

「趁你们用卑鄙的手段赚钱的时候，警察完全包围了这里。你们已经无处可逃了。」

「……喂，卡隆。」

『不行，后场和大厅被隔墙阻绝了。』

卡隆回应孚葛的呼唤，声音听起来很急迫。竟然会被如此完美地反将一军，卡隆似乎也没有想到。

「迷雾」和警方的动作太快了。他们肯定早就已经料到孚葛等人会盯上这里。

「进入贵宾室的诺艾儿怎么了？」

「哎呀，你担心诺艾儿吗？我说过了吧，她被招待进地狱深渊啰♥现在这个时候，她应该正在跟『迷雾』最强的赌徒进行赌上性命的游戏吧？」

吉诺叹了一口气，抬头望著二楼。

「明明只要用一发子弹就能了事，『女士』还真是顽固呢。算了，希望她们能好好享受紧张刺激的死亡游戏。」

吉诺对孚葛露出笑容，把华丽的羽毛扇子收起来放进怀中。他的眼神没有任何一丝笑意──同时也不包含其他感情。

他心中没有对罪犯的愤怒，表情也不像言词那样充满嘲讽之意。名为吉诺的男人对孚葛等人「没有任何感想」，只把他们当作蝼蚁或垃圾看待。

他打算在这里作个了断。

「可恶！卡隆，你也不能跟诺艾儿会合吗！」

『包围贵宾室的隔墙太坚固了！简直跟核弹避难所没两样……！』

「那里交给你了！我们会想办法对付臭人妖！」

脸上没戴防毒面具，身上穿的也不是平常的大衣。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战斗。

孚葛使出目前所有的力量，产生爆炎。

打从一开始，一切都被看透了。

诺艾儿的背后已经降下厚重的隔墙。

但眼前的景象是优雅的赌场房间。房间正中央有一张绿色的牌桌。

「我的赌场可没有那么容易就能击垮。」

牌桌对面……站著一名老年女性。她穿著「迷雾」的荷官制服，外面还披著一件黑色大衣。

这个女人将白色的长发绑了起来，左眼戴著黑色的眼罩。

跟诺艾儿一样，她只有一只眼睛，眼神就像老鹰般锐利。

「吉诺和我家的保镳应该正在好好疼爱你的伙伴吧。」

「唔……我还以为一切都很顺利……」

「不过，你不必在意。这个房间的隔墙很特别，再怎么强大的冲击都无法破坏──既然如此，在意外头的情况也没有意义。好好专心在眼前的事情上吧。」

「……咦……？」

「你想一直愣在那里吗？快点过来吧。今晚，这是属于你的牌桌。」

孚葛和卡隆都无法赶来这里，只有手无寸铁的诺艾儿一个人。

要杀死诺艾儿是很简单的事。然而……这个女人却打开一盒全新的扑克牌，用熟练的动作开始洗牌。

诺艾儿差点下意识地乖乖走过去，却因为猜不透对方的意图，依旧站在原地。就在这个时候──

『你没事吧？诺艾儿！从通讯状况来看，你应该能听到我说话！』

卡隆急迫的声音透过耳机传进诺艾儿的耳里。

『等一下再说明状况。现在不要让对方察觉我的存在，先观察那个女人──』

「叽叽喳喳的吵死了。很遗憾，大恶魔先生，我也听得到你的声音。要聊天的话，让我也加入吧。」

女人对著空气露出淡淡的笑容。她将长长的鬓发撩到耳后，露出和诺艾儿等人相同的耳机。

「不必那么紧张。不管你们要怎么讨论，我都不会阻止的。」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做什么』？那还用说，当然是玩游戏了。今晚的一百万筹码玩家，诺艾儿．切尔奎帝。虽然踏入这里的手段有些强硬，但我很中意你想靠赌博攻破『迷雾』的气魄。你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了。」

扑克牌彷佛有意识的蛇正在自由地舞动，然后回归到同一个牌堆，统整到她的手上。

「我是这座赌场的主人，名叫柯芬．涅利斯，请多指教。」

「……你就是……这座赌场的最高经营者吧。」

「一点也没错，大家都叫我柯芬女士。」

棺材Coffin──这真的是本名吗？如此充满神秘感的人物并不多见。到了现在，诺艾儿依然完全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

「柯芬女士……你打算杀死我吗？」

「哈，说什么傻话。你是来这里赌博的吧？既然如此，我身为赌场主人兼赌徒，当然没有理由拒绝。」

诺艾儿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听到柯芬说得如此乾脆，卡隆似乎也难以置信。

『什么？难不成你要乖乖接受挑战？』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在这个神圣的决胜之地，唯一能进行的就是游戏。赢家能获得一切，输家则失去一切。」

被那只锐利的独眼凝视，诺艾儿根本无法动弹。

不管是自己的计画，还是心中的想法，彷佛全都会被她看穿。

「那么，诺艾儿．切尔奎帝──你的命运不是获胜后攻陷『迷雾』，就是落败后死在这里。」

「可……可是，你不是站在巴洛斯市长那边吗？既然如此，在这种不受干扰的地方，为什么不对我出手……」

「真啰嗦。这里可是我的地盘，我就是规矩。就算是巴洛斯也不能扭曲我的原则……当然了，如果你耗尽手边的筹码，这里就会化为你的葬身之地。我不会用枪，而是用这张牌桌和卡片杀死你。」

「…………」

「抓住胜利的『命运』吧，『被虐魔女』诺艾儿．切尔奎帝。」

『……什么？这家伙……究竟在说什么……？』

卡隆大概很错愕吧。诺艾儿非常能体会他的心情，但也总算弄懂柯芬的意思了。

「……卡隆，我们就接受挑战吧。看来她真的打算透过游戏一决胜负。虽然这个人相当奇怪，但还是比过去的孚葛文明多了。如果有机会活下来，那就赌一把吧。」

『…………也对。虽然事有蹊跷，反正也无法逃走。既然如此，只好用尽全力攻略眼前的游戏了。』

卡隆已经恢复冷静。面对太过难以理解的人物或事件，充满智慧的恶魔似乎也会陷入混乱。

她眼睁睁地放过了杀死敌人的机会。这种行为就算被当作对巴洛斯的背叛也不奇怪。

可是，柯芬女士十分满足且充满自信地……露出高傲的笑容。

「……呵，这样才对嘛……」

第三卷 Family of “VERDE” Passage 6 孤独

孚葛全身放出的爆炎启动了洒水器。高亢的警铃声响彻了整个入口大厅。客人似乎尚未全部疏散完毕，到处都有新的尖叫声传来。

延烧到其他地方的火焰被浇熄，使烟雾弥漫四周。「迷雾」的保镳虽然有拿枪，但似乎没有什么实战经验。一见到火焰与烟雾，他们几乎都退缩了。

几颗子弹飞了过来，但幸好这里有许多遮蔽物。

孚葛躲到大型女神像的后方。左手和侧腹部有点发热，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衣服上渗著血。没有什么痛楚，似乎只是擦伤。

孚葛没有余力指挥拜森等三个人，但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只能相信他们懂得利用这场混乱了。某处一度传来陶多的吶喊，所以应该还活著吧。

孚葛如果认真放火，连这种规模的建筑物都能烧光。近身战再怎么强，吉诺也是人类，不可能抵抗火焰。

孚葛早已记住这栋建筑物的大致构造。屋顶上有座瞭望台，要对付吉诺的话，也只有那里最适合。

──在通道被封死之前冲过去吧！

孚葛这么想，立刻朝阶梯奔去。

「讨厌啦，你打算丢下伙伴自己逃走吗？孚葛！」

眼睛真利。从带有重量感的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能知道，吉诺率先追上来了。

「──不对，刚好相反。你不想把他们卷进来吧。开始照顾手下，又跟诺艾儿他们联手……你变得圆滑多了呢！」

──跑步时还能这么长舌啊，你这家伙。

孚葛并没有回嘴。因为这次也没有戴防毒面具就开战，光是要冲上阶梯就让他费尽力气。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认命地准备携带式的氧气吸入器。

「我觉得更孤独的你散发著刺眼的光芒，比现在强多了！」

孚葛的脚步瞬间停止。

真的是那样吗？

──可是，那也无所谓吧。

只有停止短短的一瞬间，孚葛立刻重新冲上阶梯。

「我看过你的动作了，简直是个大外行。今天晚上就是你第一次赌博吗？」

「……是的。」

「那么，我就选规则简单的游戏吧。因为你只有一只手，必须拿牌或洗牌的游戏也不行呢。我想想……什么游戏比较公平呢……」

与巴洛斯的麾下赌上性命的对决就要开始了──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是柯芬女士正在认真地替诺艾儿思考要玩什么游戏。没错，是「替诺艾儿」思考，即使两人是敌对关系。

「……她、她还真是个亲切的人呢……」

『嗯……如果我是荷官，对手是初学者，我会提议采用复杂的游戏。因为这么做能在对手理解规则之前单方面获胜。她到底有什么企图……？』

「别说得那么难听。单方面战胜不懂规则的对手根本不公平。那样一点也不好玩，就算赢了也没有成就感。大恶魔大人还真是坏心眼呢。」

「啊，这一点我也同意。」

诺艾儿吐出一句真心话，耳机便传来卡隆不满的小声低吼。他不反驳的情形很罕见。

「……好，我决定了。我要和你赌上这座赌场的游戏是二十一点。你听过吗？」

「我听过名字。还有……要尽量让卡片的数字总和接近二十还是二十一……大概是这样的游戏吧？」

「没错没错，正确答案是二十一。大恶魔先生觉得如何？」

『我不知道这里是否有特殊的规则，但我知道通用的规则。柯芬，你真的不介意我和诺艾儿商量吗？』

「是啊，当然不介意。那么……我们开始吧。既然要在这里玩游戏，即使是新手教学也要赌上筹码。可以吧？」

柯芬的声音和眼神带著不容质疑的力量。她散发著不同于巴洛斯、凯撒和吉诺的气魄。诺艾儿对她一无所知──可是，诺艾儿隐约能猜到她大概过著比自己还要多舛又危险几十倍的人生。

即使借助卡隆的力量，这场对决恐怕也会陷入苦战。原因不只在于自己是个赌博的超级初学者。

诺艾儿赌上贵宾室的最低赌金──一万筹码，初次挑战二十一点。

「第一阶段开始，首先我们彼此都会拿到两张牌。你看看卡片数字的总和。」

柯芬俐落地发牌。她的手势太快，诺艾儿根本看不清楚。

诺艾儿翻开自己的手牌，数字是三与五。柯芬的两张手牌中，翻开的一张是七。

「距离二十一还很远呢。接下来进入第二阶段，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要牌』，也就是再抽一张牌。另一个选择是『停牌』，也就是不抽牌，用目前的点数与我一决胜负。」

「八点距离二十一点还很远，我选择要牌。」

「嗯，很标准的做法。」

诺艾儿一点也没有实际赌上金钱玩游戏的感觉。柯芬非常亲切，而且很有耐心。一张Ｋ无声地来到诺艾儿面前。

「Ｋ代表的数字是……十三？啊！八加十三总共是──」

『很遗憾，诺艾儿。按照二十一点的规则，有插画的牌全部都算是十点。』

「原来是这样呀。那么，我的点数就是十八了。」

「玩家想要牌几次都可以。不过……接下来你会遇到一个问题……这才是二十一点的醍醐味，也是最重要的地方。这是个尽量让点数接近二十一的游戏，但如果超过二十一──就会『爆牌』。一旦爆牌就输了。」

诺艾儿顿时感到背脊发凉。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这种事……这种游戏……完全是「赌博」。

现在的卡片点数是十八。接下来拿到三点的机率究竟有多少呢？运气好就会来。诺艾儿不擅长心算，但也能马上明白，拿到三点以上的机率一定比较高。

即使如此……既然是「赌博」……就代表有些赌徒也会在这个时候选择要牌。

「这是……尽量比对手更接近极限的游戏吧。」

「没错，很刺激吧？二十一点在全世界的赌场都很受欢迎，也是我很喜欢的游戏。发明这种游戏的人真是天才。」

这么说的时候，柯芬的独眼短暂地散发出孩子般的光芒。这是诺艾儿第一次从她身上感觉到人味。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要牌？还是停牌？」

诺艾儿哑然失声。

赌金是一万筹码，况且这局游戏只是新手教学。

然而……气氛却如此令人紧张。

『诺艾儿，这种情况下，爆牌的机率是压倒性地高。为了暂时观望情况，这时候停牌比较好。十八绝对不是糟糕的数字。』

「……说、说得也是……那么，我选择停牌。」

「没问题。既然你决定停牌，接下来就进入第三阶段。这次，身为荷官的我要翻开手牌，让它接近二十一点。」

柯芬翻开手牌，数字是八。

「十五啊，那么我也要牌。」

柯芬毫不犹豫地翻了一张牌。

出现的牌是黑桃Ｊ。

「哎呀哎呀，这样就共计二十五点了。爆牌，是我输了。恭喜你。」

她的态度就像是没有赌上大笔金钱，只是在进行新手教学。柯芬带著微笑拿出一万筹码，连同诺艾儿赌上的筹码一起推过来。

「我、我赢……了吗？」

「是啊。以刚才的情况来说，如果我的点数是十九、二十、二十一的话，那就是我赢。点数愈接近二十一的人就是赢家。」

眼前的筹码翻了两倍，身为超级初学者的诺艾儿却没有什么真实感。

光是游玩这么单纯的游戏，就会左右人生吗？

「如何，没有想像中难吧？这是靠自己的力量抓住命运的游戏。」

「是呀，规则本身的确很简单。就算是我应该也会玩。」

『……柯芬的动作没有可疑之处。可是……她不可能不动任何手脚。不要大意了，诺艾儿。』

「哼，大恶魔大人不只是坏心眼，还有疑心病呢。卡片是全新的，我也不会出老千。真希望你们能多少信任我一点呢。」

唰啦……柯芬一面用交叠法洗牌，一面露出微笑。她稍微低下头注视著诺艾儿，然后低声说道：

「而且，大恶魔大人应该很清楚二十一点这个游戏的本质吧。」

『……是啊。诺艾儿──虽然只是稍微，但二十一点是一种对玩家方比较有利的游戏。荷官必须遵守一项规则，那就是点数在十六以下时一定得要牌，而十七以上时一定得停牌。』

柯芬刚才毫不犹豫地要牌就是因为如此。

柯芬点了点头，接续卡隆的说明。

「没错，我无法按照自己的意志来选择要牌或停牌。在这种游戏中，我的技术与经验全都派不上用场。如何，不觉得这是很适当的让步吗？」

「…………」

「你已经明白游戏规则了吧？那么，比赛正式开始。我要赌上『迷雾』所持有的一千万筹码，和你一决胜负。」

「一、一千万筹码！」

「如果你持续胜过我，让金库不断吐出钱，赢得比这座赌场持有的总额更多的筹码──那一刻就是赌场的主人换人当的时候。当你变得比『迷雾』更有钱，就能买下『迷雾』。逻辑很单纯吧？」

「正、正常来讲，有人会这么容易就把赌场……把自己的资产当作赌博的奖品吗？」

「我会！好久没有进行这种豪赌，我开始兴奋起来了。」

柯芬的眼神再次闪闪发光。诺艾儿简直瞠目结舌。

「……开、开始兴奋起来了……？」

「是啊。愈是会威胁到生命的命运之战，那份刺激感就愈令我热血沸腾……！」

诺艾儿的耳机传来一声叹息。

『……虽然她比过去的孚葛文明多了，脑子有病的程度却更严重……』

无论是希比拉、吉诺、奥斯卡还是孚葛，巴洛斯握有的人才全都是些不正常的人。

不过──既然没有被当场杀死，至少还有很大的机会能活下来。

诺艾儿做好了觉悟。

既然「迷雾」有一千万筹码，那么只要赢得五百万以上的筹码就行了。诺艾儿不想计算这些筹码能换到多少现金，也认为不要计算比较好。

另外也要考虑到孚葛等人的事。不能在这里慢慢地少额下注，否则会浪费太多时间。

诺艾儿紧咬下唇，瞪著柯芬。

「接下来……我要赌上十万筹码！」

「……啊啊，不错嘛，好极了。那么，开始转动命运之轮吧……！」

她露出陶醉的神情，目光与音调中都带著危险的气息。

诺艾儿有预感，柯芬．涅利斯也是一个怪物。

「呼……呼……可恶……这只大猩猩到底是怎样啊……！」

孚葛原以为自己已经认命，却还是不禁怨恨这副身体。光是使尽全力冲上三层楼的阶梯就成了这副德性。而且他不只是奔跑，为了阻挡脚程飞快的吉诺，他也不得不数度朝后方放出爆炎。

「你那种弱不禁风的火焰可是打不赢我的！」

追逐孚葛的吉诺一下子大笑，一下子嘲讽，轻松得很。

「来嘛，把赌场烧成一片火海呀！不要顾虑诺艾儿他们就好了吧？话说炸弹客竟然会担心建筑物受损，原来天底下还有这种怪事呀！」

「咳咳！吵死了你这个臭人妖！」

孚葛不禁感到恼火，甚至停下来咒骂。就在这个时候，有东西跃进了他的视野。

三楼走廊的墙壁上装著简易的控制面板。观看平面图的时候，拜森和卡隆有说明过。这是用来操控隔墙的面板。

孚葛立刻冲向面板。

「喝啊，吃我这招！」

然后拳头敲打按钮。

彷佛大型卡车使用空气煞车般的声音响起，隔墙快速下降。真是千钧一发。吉诺刚才几乎已经逼近到眼前。

「啊──！你做什么啦！」

「哈，活该！」

孚葛虽然口气得意，其实已经被逼急了。他可以继续从三楼的专用阶梯前往屋顶，身体却擅自开始调整呼吸。

──啊啊，可恶。不能放手战斗的话，连对付这种家伙都这么困难吗……

孚葛连连喘气，看著隔墙。吉诺暂时敲打隔墙一阵子，现在却安静了下来。可能是放弃，决定绕道了吧。即使如此，靠他的飞毛腿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喔喔喔…………」

「嗯？」

不会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喝啊啊啊啊啊啊────────！」

多么雄壮的吶喊啊！充满了男子气概。

孚葛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吉诺把隔墙抬起来了！隔墙的上半部爆出阵阵火花，甚至冒出烟雾。此刻吉诺的神情完全就是一头愤怒的猛兽。

「这、这只夸张的大猩猩……！」

还来不及让呼吸完全平复，孚葛便再次拔腿就跑。屋顶就快到了。只不过，体力已经消耗了这么多，接下来却才要正式开战。

被子弹擦过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通往屋顶的门是上锁的，但孚葛使出爆炎将门撞破。

冷冽的海风顿时吹散孚葛的热气。刚才似乎流了不少汗。

「哦～你果然不是想逃走呀。在这种户外战斗的话，就能提高火力是吗？」

吉诺用扇子朝脸部搧风，以缓慢的步调走向孚葛。

「都猜到这一点了，你倒是满悠闲的嘛。」

「那当然了。现在的你没有炸弹，累了就没戏唱了……欸，你该不会是已经累垮了吧～？」

「哈！用不著你担心。」

「话说回来，你这么做真的是正确的策略吗？如果是『魔人炸弹客』，应该有更轻松也更确实的战术吧？」

「到底是不是正确的策略，我就把你烧成焦炭来证明！」

即使吉诺是个怪物级的人类，被火焰纹身也会一命呜呼。不论有没有炸弹，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

──一口气解决！

孚葛久违地使出全力放火，朝吉诺冲了过去。

左眼的视野很模糊，派不上用场。

吉诺拋开扇子，摆出架式等待孚葛逼近到眼前──然后跳跃。虽然只有一瞬间，他的表情看起来却略显紧张。

这个时候，屋顶突然亮了起来。直升机的旋翼声响彻四周。

「来了呀！快点动手吧♥」

拉普拉斯警用直升机的探照灯照亮了孚葛。想要用机关枪扫射吗？就算是魔人也难以抵抗子弹。

可是，或许是因为吉诺也在场，直升机并没有发射子弹。相对地──

随著高亢的马达声响起，屋顶上立刻变成一片水滩。直升机洒出的东西是水。洒水头朝孚葛喷出大量的水。

「什么……可恶，噗啊！你做什么！」

「哎呀，这种事连小学生都知道吧～？……水可以把火浇熄呀♥」

的确，这种方法非常简易，是常识中的常识。正因为如此，孚葛几乎没有想过自己如果变成落汤鸡，是否还能发挥原本的能力。

就算拿出气势，孚葛也只能发出「噗嘶」一声的微弱火焰。

「哎呀哎呀，变得像蜡烛一样了呢♥你真可爱，孚葛！」

吉诺高声大笑──然后立刻用媲美汽车的高速冲了过来。

唰的一声，诺艾儿的筹码被柯芬夺去。诺艾儿无言以对。

输……输……输了又输。期间究竟输了几次？虽然也有获胜的时候，但落败的次数是压倒性地多。证据就是──

诺艾儿的筹码只剩下十二万。原本有一百万以上的筹码在转眼间逐渐减少，现在只剩下这么一点。

『为什么……！每次赌上高额筹码就一定会输！』

卡隆的声音里也混著焦急与惊愕。

「难……难道我……被耍了什么老千吗……？」

竟然会有这种事。彷佛魔法一般，不论是筹码还是胜负的走向，一切都被柯芬掌握在手里。

「老千？哼，稍微输了一点就马上怀疑对手出老千，简直是三流赌徒的作风。卡隆，你的眼力和判断力比人类好，应该看得出来吧？」

『…………』

卡隆既为难又不甘，陷入短暂的沉默。

『……的确，柯芬的动作和卡片……都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怎……怎么会……」

「能以更强烈的意志抓住命运的人，才能在对决中获得胜利。就是这么回事，如此而已。」

『简直是胡说八道！赌博和意志的强弱根本无关。以二十一点而言，原则就是随时采取获胜机率高的行动。诺艾儿和我……并没有作出错误的判断。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会落后区区的人类这么多……？』

听到这句话的柯芬不禁失笑。

「……呵，这样啊。如果是隔著监视器，就连大恶魔也不会发现啊。」

『……什么……？』

「这个房间里根本没有人类。」

难不成──诺艾儿的身体瞬间颤抖。

卡隆也哑口无言。正如柯芬所说，隔著监视器恐怕无法察觉魔人的气息吧。

「我是『命运魔女』。我过去与恶魔缔结契约，为自己的命运添了一点香辛料。」

柯芬女士开口诉说。不只是自己，其命运的作用甚至强大得足以影响周遭。

──赢则大胜，输则大败──

赌博总是非得即失。什么都不会失去的小小赌局根本没有意义，也没有刺激感可言。柯芬．涅利斯随时都渴望著认真的对决与刺激感。

恶魔似乎颇为中意这份「扭曲」。对柯芬来说，这种实现愿望的形式简直无可挑剔。

也就是说……

「在赌博中获胜，我就能获得最大限度的胜利，接下来则更进一步，而且能以更高的机率获胜。如果在赌博中落败，情况便相反。我就是拥有这种命运、这种体质的魔女。」

「就、就为了……就为了赌博的刺激感，竟然愿意做到这种地步？难道你操弄了自己的命运吗？」

「没错。『就为了』赌博……『就为了』刺激感。就算对手是这么想的家伙，我也想来一场最棒的对决。你之所以每次赌上高额筹码就大败，正是因为我用强烈的意志抓住了命运，转化为自己的运势。」

『将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命运本身当作一场赌局啊。你……你这个人……真是扭曲得令人赞叹。』

柯芬的「扭曲」能吸引什么样的恶魔呢？卡隆的说的话究竟是赞美还是讽刺，诺艾儿已经搞不懂了。柯芬稍微发出声音一笑。

「能得到恶魔的肯定，我真高兴──那么，既然谜底也揭晓了，我们就继续对决吧！」

「……！」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要先取得一胜，改变运势的流向！再这样下去会输的……会输的……会输的！

诺艾儿用冒汗的手放置一万筹码。柯芬笑了，然后叹气。

「啊啊……真是小家子气。预留活路的赌局可无法撼动我的命运。」

「很难说吧！我选择要牌！」

「呵呵。算了，没关系。」

柯芬洗好的牌滑到诺艾儿面前。

手牌是十九。拿到的牌……是五。

爆牌。

还剩十一万筹码。

输了，又输了！

「又、又来了。我再赌一次一万筹码……！」

「唉，你何不稍微大胆一点，试著对我造成冲击呢？只想靠著小动作获得一胜，未免太小家子气了。我觉得愈来愈无聊啰。」

柯芬带著深感无趣的表情发牌。

诺艾儿的手牌是十三。

「好了，你想怎么做？」

「当然是要牌！」

卡片是……八。

「共计二十一！太好了！」

可是，安心与喜悦都只有短短的几秒。

柯芬对诺艾儿的卡片与发言都没有反应，只是翻开自己的手牌。

『……什么？』

卡片是黑桃Ａ与Ｊ。牌上的「黑色」让诺艾儿有种不祥的预感。

「──自然黑杰克Black Jack。这比任何二十一点都还要强，是最强的牌型。倍率是二点五倍。因此，这局游戏不是平手，而是我获胜。」

「怎、怎么会？」

「很遗憾，这不是我的赌场特有的规则，而是全世界共通，象徵二十一点Black Jack这种游戏的规则。」

唰的一声，诺艾儿的筹码再次消失。

还剩十万筹码。仅仅的十万，是踏入这个房间当时的十分之一。

「真是……不敢相信……这种……！」

「我的意志比较强，你的意志比较弱。卡片不过是体现这一点罢了。我也一样，走错一步就会一头坠入无底深渊。我并不是因为有钱才这么游刃有余。」

柯芬缓缓回收卡片──

「不过，我也很同情你。因为你被其他人当成了祭品代罪羔羊嘛。」

然后这么说。

她确实说了「祭品代罪羔羊」。

就算不是在这种状况下，这也是诺艾儿最不想听到的词汇。它狠狠地贯穿了诺艾儿的脑髓、心脏，甚至全身。

『柯芬，你说什么？』

「这是事实吧？你的伙伴把最重要的决战推给你一个人。就算你在这里输掉，会死的人也只有你。他们只要平安逃走就没事了。虽然现在因为吉诺而遇上了困难，但那也是他们自作自受。」

「……代罪……羔羊……」

他们把责任推给我一个人？

『现在我们要派诺艾儿前往贵宾室，将一百万筹码托付给她。想提出异议或替代方案的人就以动作表示──全场一致通过。』

「姑且不论卡隆，其他人不都是你最近随处捡来的新面孔吗？那些人有什么道理把一切赌在你身上？」

陶多和史拉格一开始对诺艾儿带有明显的敌意。他们不明白炸弹客为何会输，无法相信，也不愿意认同诺艾儿。

没错。诺艾儿也一样，隐约抱著接近不安的疑惑。

「──赌博是时时面对自己的孤独行为。」

柯芬用呢喃般的语调对诺艾儿如此诉说。

「依赖他人就会产生破绽，也会混入杂念。到这里使复仇出现破绽，是你输了。也难怪你对这场赌局的意志不坚。」

输。

输了。

──我在对决之前，就已经输了吗……？

『……艾儿……！……诺艾儿！』

卡隆的急切声音从耳机传来。他刚才似乎一直在呼唤诺艾儿的名字，诺艾儿却完全没有发现。

『不要被她迷惑了！要是肩负大任的你在这里放弃，他们会有什么下场？』

他们……他们……他们。

或许想把自己当成祭品的前黑手党和贫民窟的小混混。

如果他们正在被吉诺追捕，或许就像柯芬说的一样是自作自受，根本不值得同情……不值得同情……可是──

──啊啊，可是……那样果然也不太对劲。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懂──

『──诺艾儿，你不必回应，听著就好。你的确是因为和他们一起行动，所以现在才会一个人待在那里。不过，要不是有他们在──』

『你也无法活到今天。』

──可恶，这下丢脸了……

孚葛趴倒在满是积水的屋顶。

他只受到一次攻击。因为自己累了、因为没有戴防毒面具、因为四周都是水……藉口多得是。

可是，结果就是这副德性。孚葛被吉诺使出全力打飞，一拳ＫＯ。

「真可惜，你竟然这么没有骨气。」

吉诺捡起扇子，然后一下子打开，开始搧起被汗水和水花弄湿的脸。

「『赌博是时时面对自己的孤独行为。』这是和我一样偏好孤独的柯芬女士所说的话。你不觉得很有道理吗～？孚葛，你就是因为不想牵连弱小的同伴，用绑手绑脚的方式战斗，才会像现在这样悲惨地趴在地上嘛。」

这么说起来，吉诺的确总是单独行动。

孚葛想起自己与这个男人的战斗，皱起了眉头。

虽然他会指挥警察或巴洛斯的私人佣兵，最后却总是一个人对付敌人。与其说是最终手段，不如说是他认为的最佳解答。他也确实具有办得到这种事的实力。虽然有……

以警察而言，这样是正确的吗？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当上警察呢？

「我告诉你，孚葛，我不相信任何人。」

包括所有的拉普拉斯警察、自己的部下，以及罗素．巴洛斯。

现在包围赌场的机动队、「迷雾」的保镳也一样。

对吉诺来说，他们全都是只要能维持现状即可的保险。

「我会完成所有的『工作』。这么做才是最确实的。」

「……那你还真是……勤快啊……」

或许是多亏魔人的自愈力，孚葛的手臂开始恢复力气。他一边咳嗽，一边慢慢撑起身体。全身上下都很痛，几乎让他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哪里挨揍了。

「你看看罗素吧。他利用了那个戴眼镜的秘书和你，还有一大堆警卫，甚至动员我们警察……却还是连诺艾儿一个人都搞不定。罗素本人也是有心就办得到的孩子喔。可是，因为他总是利用他人，所以才会失败、被背叛。」

「──那我哥呢？」

站起身的孚葛这么一问，吉诺的扇子便顿时停止。

「你对我哥也没有放下戒心吗？」

吉诺的视线望向他处。

虽然他的表情还是一样若无其事，但这个反应很明显是──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实际上他也轻易地背叛我了，这就证明了我是对的。」

少骗人了。

孚葛很想这么反驳，但还是没有说出口。

「哼，是喔。真是个没血没泪的男大姊……」

为何吉诺要收养孚葛的哥哥，孚葛不知道他的真意。不管怎么问，这个男人都不可能回答。

然而，那么体弱多病的哥哥竟然当上了警察。只要接受这个男人的训练，或许任何人都能成为强者。可是，如此不与他人为伍的人，真的会因为一时兴起就锻炼一名少年好几年吗？

「我说孚葛，你要不要乾脆拋弃弱小的手下和诺艾儿，再为我们工作？不会彼此探究，只用金钱维系的关系──我们以前都这样，不是挺顺利的吗？」

「──是啊。」

孚葛这么一说，吉诺便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孚葛皱起眉头，用恶犬般的表情瞪著吉诺。

「把别人的人生搞得乱七八糟还有脸这么说啊，去吃屎吧。」

「那就算了。」

啪的一声，吉诺把扇子收了起来。

他的表情渐渐渗出杀气。

「你很碍事，所以快去死吧。我还有五个人要处理呢。」

攻击会从哪里来？自己能躲开吗？

大概没办法吧。

──啊～啊……抱歉了，诺艾儿。希望我至少有争取到一点时间……

孚葛遇见卡隆与诺艾儿，被彻底击垮，于是燃烧殆尽。后来他又被点燃火焰，以为自己多少能有点改变，结果一旦落入地下组织──最后的下场就是被杀。

魔人被赤手空拳的人类打败，实在是让人笑不出来。但按照吉诺的性格，往后一定会不断耻笑这件事吧。

风压──

来了。

「…………！」

「什么！你──是什么人！」

正要给孚葛最后一击的吉诺立刻后退，反应速度快得吓人。

一名身穿黑衣的人物闯进孚葛与吉诺之间。

「你……你是……！」

「…………我是──」

那个人穿著连帽的黑色皮衣与黑色皮裤，手上还握有──

「某天，我的家和家人突然被烈火炸得支离破碎。我就是为了拯救迷上那股力量的蠢弟弟而来到这里的──」

军刀。

「──你的哥哥。」

出现在兜帽下的脸和孚葛有著同样的金发绿眼。

他没有眉毛，脸和耳朵上都是穿环。孚葛早就想吐槽他，身为一个警察竟然挂著这张脸。

孚葛还以为那一天已经不会再到来了……

「……老、老哥……」

站在眼前的人正是奥斯卡．德瑞塞尔。

两人都认为他们已经错过彼此，再也不会有交集，这时兄弟俩却在此重逢。

「总算赶上了。」

「……哼，慢死了啦。」

吉诺的眼神变了……或许该说是五味杂陈的表情。不知究竟是愤怒、惊讶还是受伤，因为他将情感压抑到极限，他人看外表也无从判断。

「什么嘛，你还没有死呀？奥斯卡。」

「吉诺管理官，这副身体是您锻炼的，没有那么容易死去。」

「你是来救孚葛的吗？」

「对。」

「为了救弟弟，你要对我这个第二母亲刀剑相向吗？」

「是的。」

「以前的你总是独自一人，不断追逐遥不可及的孚葛，所以才会那么强。如果你亲手抓住他，变成两个人──只会让你变得脆弱。」

「…………孤高的力量是有限的。」

奥斯卡的语调十分平静。听到这句话，吉诺似乎稍微愣了一下。

「说什么傻话呀。我是最强的，你也很清楚吧？」

「您的力量令人望尘莫及。我看著您的背影长大，在您的耳濡目染之下活到现在。可是……管理官，您应该也察觉到了。一个人，是赢不了的。」

「我会赢！我就快要赢了，你看不出来吗？」

「可是，您至今究竟失败了几次？有几次是被对手摆了一道？……这就是答案。」

「什么…………！」

「……我输给诺艾儿与卡隆，他们对我伸出了手……因此我现在才能触及过去无法触及的目标……我一个人是办不到的……我确实察觉得太晚……但是管理官，我决定与他们携手合作，跨越您的背影。」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孩子……！」

「把我哥用完就丢还有脸这么说啊。」

「吵死了！手下败将给我住口！现在养母和养子正在讨论重要的事！」

「您将软弱无力又体弱多病的我锻炼到这个程度，让我能够平安长大，我很抱歉如此恩将仇报。我会怀抱感谢而非憎恨……请您最后再与我交手一次，管理官。」

「哼，你的招式我全都知道，你是不可能赢的。因为教你那些招式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我呀！」

唰，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奥斯卡对吉诺的嘲讽无动于衷，迅速拔出军刀。吉诺恶狠狠地瞪著刀锋上的光芒。

奥斯卡稍微回头，向孚葛问道：

「我已经透过警察的无线电得知大致状况……但诺艾儿他们没事吧？」

「我不知道……但他们应该没那么容易死。」

「……也对。我们要跨越这个难关，然后去救他们。是那个『被虐魔女』……将我们引导到这里的……！」

吉诺一跃而起，奥斯卡将军刀举在低处。

两人的招式互相冲突，发出爆炸般的声响。

拜森、陶多、史拉格等三个人仍在赌场一楼奋战。他们很清楚自己无法逃到外面。赌场周围都是排山倒海的警示灯，甚至还有直升机在天上飞。

可是──

三人都没有思考逃脱的方法。

「可恶！这种东西怎么挥都打不到！没有什么棒状的东西吗……！」

「我倒是在找枪……」

「欸，我们被打败的话，会给孚葛和诺艾儿添麻烦的。至少也要找到更像样的武器……不然这样赢不了……」

他们只思考如何争取时间。

「不对吧，我们不是要赢，是要死守这里！等到诺艾儿赢了，让一座赌场倒闭……我一定要见证那一刻！」

「是啊，你说得对。只有卡隆一个人能够支援她，我也觉得很愧疚。」

「啊……对喔。我们只要等诺艾儿赢就好了。那样一来卡隆也能来帮忙，大家就可以逃出去了。」

「没错……我们只要想办法撑到那个时候就行了……但这里难道没有枪吗？」

「啊──！受不了，拜森你这家伙到底是怎样啊！这种时候拿什么武器根本不重要吧！虽然我也觉得这个很难用！」

拜森抬起头，看到陶多正在挥舞的东西。

是一支鲜红色的灭火器。

他的眼镜瞬间闪烁。

「陶多，把那东西交给史拉格。」

「咦？为什么！」

「史拉格，那是喷罐喔。」

「咦，什么？」

拜森把手放在史拉格的肩膀上，就像心理辅导员一样，用缓慢而平静的声音开始说话。

「灭火器是喷罐。里面装著强硷性的药剂，可以从喷嘴一口气发射。简而言之就是大容量的喷罐。况且药剂虽然算不上有害，对人体还是有强烈的刺激性。你最喜欢危险的喷雾了，对吧？」

「啊，对……我最喜欢……喷雾……」

「喂，把这东西交给他真的没问题吗？」

「或许不是没问题，但为了打破僵局也只能这么做了，陶多！」

「啊～我知道了啦！拿去吧史拉格！」

陶多把殴打过各种东西而满是伤痕的灭火器塞给史拉格，然后赶紧与他保持距离。

四、五名「迷雾」的保镳从转角处冲了过来。每个人都很粗壮，手上还拿著特殊警棍。不，其中一个人拿著枪。

「呵……嘻嘻……喷雾……这是喷雾喷雾喷雾……我开始嗨起来嗨起来嗨起来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围瞬间化为一片纯白。保镳们发出粗犷的叫声。史拉格一边发射灭火器，一边朝敌人冲过去。

「笨蛋！喂，住手啊──！」

「呀哈────！我要把你们彩绘成白色啊啊啊啊啊啊啊！」

多亏史拉格的暴冲，陶多和拜森都拿到想要的东西了。

也就是特殊警棍和枪。保镳们全身都被染成一片纯白，慌忙逃窜的时候弄掉了武器。

两人面面相觑，像蛇与蟾蜍般咧嘴一笑。

「啊哈哈……！你怎么啦，奥斯卡！不行不行，完全不行！你躺在医院的时候都把我教过的事忘得一乾二净了吗！」

「唔……！」

「奥斯卡，你明明还没有完全康复就勉强自己跑来这里了吧？老是在保护自己的伤口，动作只会变得愈来愈迟钝喔！」

孚葛这才知道，原来吉诺平常随身携带的华丽羽毛扇是一把铁扇。他会用那把扇子挡住奥斯卡的斩击。

不论奥斯卡的动作是否迟钝，他是魔人的事实依旧不变。吉诺竟然能用远比刀剑更短的扇子轻松抵挡他的攻击，实在令人惊讶。

「即使如此……现在的我依旧不是孤单一人。您如果太大意可是会吃苦头的！」

「哼！可是你能依靠的孚葛好像已经累垮了耶……！」

「累垮了？少瞧不起人！」

多亏有奥斯卡，孚葛总算调整好呼吸了。

孚葛一口气释放自己的力量。

奥斯卡似乎预料到孚葛会「做些什么」，于是与吉诺拉开距离，放低重心。

火焰在整个屋顶上飞窜，一口气蒸发直升机洒出的水。周围开始弥漫水蒸气，吉诺在转眼间就被白烟包围。

「…………！」

奥斯卡在白烟中跳跃。在看不透的视野中，他靠著魔人的敏锐知觉，朝吉诺的气息挥出刀刃。

「唔！」

只有轻微的手感。

吉诺的右手袖口被斩开，喷出鲜血。

「可恶，真是烦人……！」

可是伤口很浅。吉诺也已经察觉奥斯卡的动作，集中精神回避。攻击并没有直接击中他。

「小角色嚣张什么！害人家的新大衣都毁了啦！」

「哼，对付两个魔人，你还以为自己能毫发无伤吗？」

「你到底在得意什么？一个刚出院的伤患和高耗能的家伙，就算联手也不可能打倒我！」

「白痴～！没人说要打倒你啦。要是不把你困在这里，诺艾儿就不能好好决胜负了吧？」

孚葛的一番话让吉诺傻住了。

「……啥……？你该不会以为诺艾儿能胜过女士吧？」

「是啊，没错。我认为那家伙办得到。她只有胆子特别大，况且现在还有卡隆在身边。有了他们的胆识和头脑，就算不出老千，大概也有机会让赌场破产吧！」

「孚葛，出老千可不好。」

「你给我稍微看一下气氛啦！」

不知道是对孚葛刚才的发言有什么不满，吉诺的脸在转眼间变成明显不悦的表情。

「……无聊……不管是那边还是这边，全都是一群乌合之众在假装强者。」

吉诺用沾满鲜血的手握紧铁扇，几乎要把铁制的扇骨捏断。

「女士对胜负的坚持比我还要强。面对今天才开始赌博的小鬼，女士怎么可能输呀？」

「哦？怎么，你的原则不是贯彻孤独吗？你说过自己不相信任何人吧？怎么跟你先前说的话有点矛盾啊？呵呵呵……！」

「！」

「反过来说，你可能也根本没有打从心底信任那个什么女士吧。机灵地料想到诺艾儿获胜的状况，才是吉诺．罗伦兹这个知识型猩猩的作风。」

孚葛的一番话似乎伤到了吉诺的心，或许还包括信念。

吉诺的额头浮现青筋，脸颊开始抽搐。

「……是呀……也对……竟然对女士的胜利深信不疑……一点也不像我。没错，我不相信任何人……！不管女士是赢是输都一样。只要我把你们全部杀掉就没问题了！」

吉诺彷佛就要扑过来。面对他的气势，孚葛只是耸耸肩说著：「哦～好可怕。」

过去的吉诺听到任何咒骂都不以为意。不过这次似乎是刚好戳到了他的痛处，又或许是因为他也渐渐开始应付不来了。无论是何者，下一次他会认真地──杀死对手。

「……你还可以吗？孚葛。」

奥斯卡仍然注视著吉诺，重新举起军刀。

「你以为我是谁啊，体弱多病的家伙！」

孚葛的手被灼热之火缠绕。

第三卷 Family of “VERDE” Passage 7 命运

「现在，你的瘦小肩膀被迫背负著自己以外的好几个人的命运。好沉重啊……真的好沉重。这份重担真的是复仇所需的东西吗？」

柯芬的话仍在持续。

可是──

听来十分滑稽。

诺艾儿抬起头的瞬间，柯芬似乎领悟了什么。

看到诺艾儿的嘴唇上浮现的微笑，任谁都能看出有什么改变了她。

传进诺艾儿耳里的，已经不再是柯芬女士的有毒话语。

从刚才开始，诺艾儿听见的也不只有卡隆的声音。

『怎么样，你听见了吗？诺艾儿。』

「嗯。」

「你们……做了什么？应该不是只有听我说话吧？」

『是啊，我们当然早就忽略老人的长篇大论和嘲讽了。怎么，柯芬……你只有窃听我和诺艾儿的通话吗？』

「难道你对诺艾儿的耳机播放了其他声音？到底是什么……」

『监视器的麦克风捕捉到的声音。』

声音来自守护诺艾儿的战斗的人。

以及为诺艾儿牺牲奉献的人们。

还有为了诺艾儿的战斗而赶来的人。

这些真实之声让诺艾儿知道，柯芬所说的那些话不过是搅乱自己内心的幻想。

『如何，你也多少能明白他们的意志了吧？诺艾儿。』

「……你说得对。拜森、陶多、史拉格……孚葛……还有奥斯卡，大家都是我的伙伴。可是……差点怀疑他们的我真是太丢人了。」

柯芬把双臂抱在胸前，微微皱起眉头。

「不管你们如何重新确认些什么，都不会改变筹码只剩十万的事实。你们该不会是忘了自己已经濒临溃败边缘了吧？」

当然了，两人并没有忘记。正因为如此，他们接下来才能勇于挑战。命运魔女并不是逢赌必胜，而是赢则大胜，输则大败。

只要现在逆转战局，她应该会输得体无完肤。

──我也和柯芬女士很类似。我没有和这么多人一起作战过。所以，虽然我可能做得不好，虽然我可能还做得不够好……

却有一群在背后守护自己的伙伴。现在有这么多的伙伴正在与自己并肩作战。

──意识到他们的信赖，就是我的「意志」！

「我要赌上十万筹码，女士。」

「…………你刚才说什么？」

「十万筹码，也就是全额。可以吧？卡隆。」

『随便你吧。只要你不是自暴自弃，那就没问题。毕竟柯芬老是说你小家子气啊。』

诺艾儿可以准确猜中卡隆的表情。他肯定是把红色的眼睛扭曲成邪恶的形状，正在用麦克风收不到的小音量低声窃笑吧。

柯芬或许是觉得不是滋味，露出皱著眉头的不悦表情开始洗牌。

「──哼，在我看来，你不过是自暴自弃──」

看到诺艾儿的卡片时，她瞬间语塞。

「自然黑杰克Black Jack。倍率是二点五倍，没错吧？」

诺艾儿眼前的牌是黑桃Ａ与Ｊ，没有必要再要牌。

诺艾儿缓缓扬起嘴角。

「接下来是十五万筹码。」

「唔…………」

「我要赌上十五万筹码。来吧，请发牌！」

柯芬不发一语地发牌。

来到诺艾儿手边的是──

『──诺艾儿，二十一点有一种称为「双倍下注」的规则。一旦发出这种宣言，你就一定得再要一张牌。反过来说，你只能要一张牌。相对地，这么做可以让该局游戏的赌金增加到两倍。』

诺艾儿眼前的卡片是五与六，共计十一。这对诺艾儿来说只是「远低于二十一的点数」，但既然卡隆会特地提到这个规则，就表示这在二十一点之中是很特别的数字。

「你的意思是现在是好机会吗？」

『没错。如果一开始的点数是十或十一，进行双倍下注就是标准玩法。这么做能赢得更多筹码，但落败时当然也会损失更大。』

「就跟我的力量一样，是一种放手豪赌的玩法。」

柯芬俯视诺艾儿的手牌，表情很僵硬。

与「命运魔女」相同的力量。

诺艾儿抬头望著柯芬。光是看这个眼神，柯芬似乎也能猜到诺艾儿打算怎么出招。

「……这样好吗？如果失败，你就会损失三十万筹码。刚才的大胜也会化为泡影。这场赌局和你的人生都到此为止。」

「我是为了战胜你才会来到这里的。根本不需要犹豫，我选择双倍下注！」

输了就完了。不过，那是输掉以后的事。

心脏正在剧烈跳动。可是，诺艾儿真的没有犹豫。

来到诺艾儿眼前的是Ｑ。

『很好，是张好牌！』

「还很难说呢！要是我拿到自然黑杰克Black Jack，你又能如何？」

柯芬翻开手牌。

……别说是自然黑杰克Black Jack，甚至爆牌了。

「我、我赢了……！」

胜利，而且是大胜。

刚才仅剩十万的筹码现在已经恢复到七十五万了。

柯芬以极小的声音在口中咂嘴。诺艾儿清楚听见了。

『好了……接下来要怎么做？诺艾儿。』

「下注三十万。千万不能让这股运势停下来！」

柯芬．涅利斯听见了。

命运之轮转动的声音。

命运无法用眼睛看见，当然也不会发出声音。命运之轮的旋转会以哪一方为中心，只能用长年培养的直觉去感受。

今晚才成为赌徒的诺艾儿恐怕听不见吧。

可是，柯芬都明白。

──流向改变了。我的命运正在朝负面的方向移动……不过……

这才是最为撼动灵魂的一刻。

一切都是为了这份快感，一切都是为了这种兴奋。

小孩子的心到处都是破绽。只要趁虚而入，想要抓住胜利的意志就会动摇。意志软弱之人在命运魔女面前根本无力抵抗。

这才是本来的剧本。但这种小手段已经不再管用。

柯芬也渐渐有必要认真地赌上自己的命运了。

──啊，双倍下注让我想起了赌上这座「迷雾」的一战……我也是在濒临溃败边缘的时候用双倍下注改变了命运的流向……把这里的金库掏空了。如果命运的流向就像那天晚上一样，今晚输的将会是──

命运是多么地残酷啊。

简直有如恶魔。

命运之轮转动的声音对柯芬来说，就像是一阵诡异的笑声。

在那之后，诺艾儿的筹码不断增加。

没过多久，她便挽回输掉的额度，甚至突破两百万、三百万大关。

诺艾儿下注的筹码数也以等比例增加。其中没有任何转趋保守或乾脆放弃的局数。

输了就会死的状况依然没有改变。可是，许多伙伴都在同样的地方并肩作战。

大家是一起战斗的。光是这么一想，内心就会感到轻松。

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接下来……我要赌上六十万筹码！」

「……哦，六十万啊……你知道这些钱可以买几栋房子吗？真是愚蠢的豪赌。只不过是凑巧获胜了几次，你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呢？」

『呵呵呵，柯芬，你的论调和刚才不同喔。感觉到自己的命运开始倾斜了吗？你已经无法再支配诺艾儿的思绪了。』

「我是在跟诺艾儿讲话，你不要吵……！诺艾儿，你真的不害怕将巨额财富赌在『区区的』一场游戏上吗？」

「我怎么可能不会害怕。每次说出自己要下注几十万的时候，我的心脏都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可是，你很享受这份刺激感吗？」

「……不……我没有那么大的胆识。就这一点而言，我大概比不上你吧。然而，如果像这样勇于挑战，就能回应为了我而战的伙伴……这么一想，我就能勇往直前了！」

「哼……算了。你很快就会明白，只为自己而战、只相信自己的我才是最强的。」

这份紧张感远比钢琴比赛还要强烈，一个人是不可能背负的。诺艾儿几乎要被压垮，深知自己无法成为像柯芬一样的人。

──可是，这样也好。我的复仇并非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下注六十万的豪赌──看到诺艾儿翻开的手牌，柯芬明显愣住了。

诺艾儿听得到卡隆在耳机的另一头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眼前的卡片是……两张Ａ。

「……卡隆？这是……有什么特殊意义的组合吗？」

『没错……使用「分牌」这一招，就可以将它转化为最大的机会。你可以将两张Ａ拆开，视为两副独立的手牌。』

「意思是我的手牌会变成两组吗？」

「没错，但以这局游戏来说，你也必须对增加的手牌赌上六十万筹码。」

尽管语气冷淡，但柯芬身为荷官，依旧进行了详细的说明。

因为赌金提升，比刚才的双倍下注的风险更高，报酬也更高。不过从卡隆和柯芬的反应看来，这似乎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一开始没有头绪的诺艾儿现在理解了规则，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开始渐渐变得冰冷。

「这就代表场上的伙伴会增加吧……」

『呵呵呵，很有趣的比喻。』

「受不了，你们开口闭口都是这种话。有『伙伴』又如何？」

柯芬展现出明显的烦躁，不屑地这么说。

「……我从很小的年纪就开始赌博了。被人渣父母第一次带到赌场酒吧，我将自己一点一滴存起来的零用钱变成了五十倍。那就是一切的开端。」

赢了会高兴，输了会不甘心──年幼的柯芬察觉到这个单纯的真理。虽然赌赢得来的钱几乎都被父母没收了，但柯芬根本不在乎金钱的增减。她一心只想感受对决的刺激感与获胜的快感，愈来愈沉迷于赌博，也变得愈来愈强。

可是，在学习获胜方式的过程中，她也得出一个结论。

赌博终究是机率的世界。

采取胜率高的行动，尽量降低损失，努力不被情感左右，贯彻既定玩法──

这就是为了获利而玩的赌博。不输才是真正的赢家。

自从明白这一点，曾经那么热爱的赌博就变成单调无趣的作业过程了。随著资产增加，柯芬得以脱离父母，但她对财富或稳定的生活都没有兴趣。

所以──她与恶魔缔结了契约。

说到这里，柯芬脱下了左手的手套。

诺艾儿惊讶地睁大双眼。她的手是机械，以义手而言未免太过先进，而且手指也能活动。况且，她先前洗牌的动作完全没有不自然之处。

「我付出的『代价』是左眼、左手和左脚。没错……我和你没什么不同。我的钱多得是，所以每次有新型的义手或义足就会立刻更换。」

「可、可是，那种契约内容可能会对自己不利呀！竟然为此几乎失去了左半身……」

「呵，你在说什么傻话，这样才好啊。」

「咦……」

「我的世界改变了。」

柯芬仰望水晶灯的眼瞳再次闪耀孩子般的光芒。

自从缔结契约，没有任何一场对决是能掉以轻心的。每一局都是命运之战，每一刻都充满刺激感。这才是自幼便迷上赌博的柯芬所追求的感受。

「『光是』牺牲左眼、左手和左脚就能让世界产生这么大的改变，我应该早点这么做的──我这么想过，而且是好几次。」

「…………」

某天，「命运魔女」突然造访了拉普拉斯的赌场「迷雾」。

她顺利获胜，受邀前往贵宾室，在那里游玩二十一点……

然后将「迷雾」的金库掏空，成了一代传奇。

「身为赌徒，这是至高无上的胜利。我称霸了一个世界──如何啊，诺艾儿．切尔奎帝。我的称霸之路何时出现过什么『伙伴』？」

柯芬对自己的孤高半生抱著绝对的骄傲与自信。即使情势对诺艾儿有利，她的意志依然坚定。

『完全是疯了。不，或许是因为你疯了，所以才能达到这个境界吧。正因为如此，人类的欲望才让我百看不腻……』

连卡隆都在某种意义上加以赞赏的人生与傲气，诺艾儿实在难以理解。唯有那份坚定的意志，诺艾儿也不禁表示惊叹。

「你的确是很厉害的魔女，竟然能靠一个人爬到这种地位……可是──」

诺艾儿无法独自来到这里。

既然如此，她今后也会与伙伴并肩而行。

「我的复仇和你的称霸之路是不同的。你没有权力对我灌输你的获胜方式！」

诺艾儿出手拍打两张Ａ。

「我要分牌，对『伙伴』赌上六十万！」

「……想那么做是你的自由。那就来看看吧，你的新伙伴能有什么表现呢？」

柯芬对两张Ａ各发了一张牌。

一张是八；另一张是──

「……什……么……？」

柯芬睁大了那只独眼。

诺艾儿的独眼也紧盯著卡片。

第三张。

诺艾儿的手边出现了第三张Ａ。

扑通。

诺艾儿的全身都像心脏一样，感受到一度强烈的脉搏。

『不可能……这究竟是……什么命运？』

卡隆脱口而出彷佛来自柯芬的台词。

柯芬用看见幽灵般的眼神凝视著卡片，恍惚地说道：

「……按照这座赌场的规则，分牌的次数没有限制……你可以再次分牌，增加更多手牌……」

「……唔……」

诺艾儿可以理解。

可是那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她不太想去思考。不要思考比较好。

不过──

『……诺艾儿……这种情况下，当然是分牌比较理想。这可不是常常发生的事。』

卡隆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不过……柯芬翻开的手牌是十，很强。你增加的手牌也有可能被她一举击败。而且如果在这个时候分牌，赌金就会累积到一百八十万筹码。』

扑通，扑通，扑通。

喉咙、胸口和脑髓都跟著心脏一起疯狂脉动。

「……一、一百八十万……」

这是很单纯的计算，但诺艾儿的脑袋已经转不过来了。

诺艾儿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身体明明坐在椅子上，心脏却跳得比做任何运动的时候都还要快。

「背负众多伙伴就像这样。运用起来很辛苦，风险高，而且落败只是一瞬间的事。一点也不值得。」

「──分牌。」

「…………」

「我选择分牌！我知道……有了伙伴，就能办到一个人办不到的事！」

柯芬沉默地发出两张牌。

「！」

诺艾儿的心脏猛然一跳。

或许停止了大约零点五秒吧。

可能是看错了，也可能是幻觉。

不对。出现在眼前的第二张牌──确实是造型高雅的黑桃Ａ。

这么一来……四张Ａ便在诺艾儿手边齐聚一堂。

「这、这种组合……前所未见。多么……多么惊人的一局啊……！」

终于连柯芬的声音都颤抖了。

「……这……究竟是哪一方？是我会大胜，还是……啊啊，就连我也不知道了……」

『……诺艾儿，诺艾儿，你有在听吗……？』

呼……呼……

卡隆的声音从自身呼吸声的远方传来。

「……我、我在听……」

『这是……非常惊人的情况。连扑克的四条都远远不及，我们现在见证了天文数字般的机率。如果再次分牌，赌金就是两百四十万了。』

卡隆一定也很紧张。正因为他是智慧过人的恶魔，这种近乎不可能的机率才更加令他战栗。可是他的音调就像平时一样沧桑，听起来很沉稳。

「那……如、如果我赢了……」

『没错，你的筹码数会超越柯芬……超越「迷雾」。』

不知道是冷汗还是什么的汗水从诺艾儿的脸颊滴落。

『游戏结束。』

不论是赢是输，这一局都会定胜负。

命运会倾向哪一方呢？

虽然Ａ已经全部发完，柯芬的十点手牌还是很强。

「……选择吧，诺艾儿。你要分牌，还是不分牌？结果会是胜利，还是重新跌回谷底？无论结果如何……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场对决吧。」

「…………卡隆，你反对吗？」

『老实说，我认为很危险……这是史无前例的一局……不过……我确实也不禁认为你或许办得到。』

诺艾儿低头望著四张Ａ。

如果将全部的牌都拆开，就能获得三组「伙伴」。

问题在于要相信，还是不相信。

而卡隆选择相信。

呼……呼……呼……

诺艾儿闭上眼睛，握紧颤抖的左手。

她听得见。

和遭到追捕或陷入绝境的时候不同的，自己的急促呼吸声。

另一头的卡隆屏住呼吸守著诺艾儿。

另一头的伙伴们正在战斗。

──我在这里战斗，跟大家一起战斗。

呼。

就像平静的水面，诺艾儿的呼吸短暂地稳定下来。

「──女士，我要再追加六十万筹码。」

「……看来你无论如何都要信任『伙伴』呢。」

柯芬的声音已经不再带有烦躁，变得十分坦然。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尊重诺艾儿的意志。

现场笼罩在寂静之中。有声音从屋顶上传来。既然能传递到这里，想必是极为强烈的爆炸声响。

「──」

寂静之中，柯芬开始发牌。

诺艾儿的手牌是十八、十九、十六、十七，全都不是糟糕的数字。不过，确实还缺乏获胜的决定性。

柯芬指著自己的手牌。

「这局游戏的胜败全都取决于我的卡片。如果你的卡片全胜，我会用四百八十万归还你的两百四十万。如果你的卡片全败，你就会损失两百四十万筹码。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麻烦你了……！」

不论是哭是笑都到此为止。

再也无法回头了。

「很好，我要翻开我的卡片了。」

柯芬的手牌是方块Ｑ与黑桃２，共计十二点。

荷官必须要牌。

「──再一张。」

诺艾儿在不知不觉间对紧握的左拳灌注浑身的力气。

──拜托。拜托，拜托，拜托。

──帮助我赢吧，各位。

──获胜吧，我的「命运」。

出现在柯芬手边的牌，是一张单眼黑桃的Ｊ。

「──爆牌──是我输了。」

「……………………」

诺艾儿一时搞不懂发生什么事了。能在这种状况下冷静宣布胜败的柯芬果然不是普通人物。

「……我……我赢了──────！」

『赢了！赢了两百四十万筹码的赌局！』

「败给你们了……这里总共有一千万筹码。你有五百五十五万，我有四百四十五万……恭喜你，现在『迷雾』已经属于你了。」

「我、我真的……赢了……！」

『你该不会有赌博的才能吧？』

「是、是吗？」

「……唉，没想到你能把始于六十万的赌注变成两百四十万，这可是双倍下注所办不到的事。难道这就是分牌──『伙伴』的力量吗？」

柯芬深深叹了一口气，眯起眼睛望著桌面。

「你让我见识到精彩的一战。我没有悔恨，输得心服口服。」

「你愿意这么简单地认输吗？」

「这可不简单。我为自己的赌博人生中最大的一场对决拚尽全力，却还是输了。命运并没有眷顾我。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柯芬离开赌桌，在贵宾室里走了几步。水晶灯、上质地毯、庄重美丽的高级家具──她一脸怀念地环顾这一切。

诺艾儿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获得「迷雾」的。不过，她肯定已经待在这里很久了。也许她是在回忆赢得这座赌场的那一晚玩过的游戏吧。

「既然输得这么痛快，我也会痛快地放手的。」

『不过，罗素可能不会放过你吧。』

「我并没有向巴洛斯宣誓效忠。因为玩牌输给了他，我才会听他的话。老实说，我根本不想做洗钱这种危险的事。」

「咦……！巴洛斯市长也有在这里玩过游戏吗？」

「没错，当时玩的游戏是扑克……那家伙拥有非常强烈的意志。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促使他如此，那是连我都感到讶异的……强烈意志。」

诺艾儿咽下口水。

就连柯芬……都输给了巴洛斯。

诺艾儿不明白他为何会有强烈的意志。那个男人对拉普拉斯市长的宝座有那么大的执著吗？诺艾儿不明白。「不过是」一个城市的市长。既然他拥有连「命运魔女」都啧啧称奇的意志与好运，明明没有必要停留在这座小城市。

「那么……」

柯芬走向墙边，操作装在墙上的控制面板，然后拿起麦克风。

『「迷雾」相关工作人员请注意。从现在起，我柯芬．涅利斯将辞去赌场「迷雾」的经营者一职。我输了。战斗到次为止，放下武器吧。别管那些家伙了。』

「她说什么……？」

吉诺停止动作。

他的面前是遍体鳞伤的奥斯卡与孚葛。

吉诺的身体同样到处都是伤口，新大衣也被烧焦或切开，变得破破烂烂。

「呵，哈哈哈……咳咳！那家伙真的办到了……！哈哈哈哈……！」

「这才是诺艾儿．切尔奎帝……！」

眼前的危机明明没有改变，兄弟俩却露出笑容。

「怎么可能……？女士偏偏在赌博上输给别人？而且不过是玩游戏输了，她就下令解除武装？」

吉诺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与血渍。他平常总是游刃有余，不露一丝破绽，现在看起来却好像一口气累垮了。

「哼……算了，别人果然靠不住。到头来，女士也不值得信任。就只是这样而已。对我来说……不过是又多了一个要灭口的人罢了！」

虽然说出凶恶的台词，吉诺却反而背对德瑞塞尔兄弟跑走了。

不，他逃走了。

他对撤退时机的判断总是很快，而且逃跑的速度也很快。

「啊！混蛋，给我站住！」

孚葛几乎下意识地跑出去，这时奥斯卡立刻抓住他的手。

「不要追得太深。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吧……千万不能在敌营的正中央耗尽力气……我们还得逃出这里，也要考虑到警方攻进来的状况。」

孚葛并未甩开哥哥的手，而是专心倾听他所说的话。

然后从屋顶上眺望周围。

直升机仍旧在天上盘旋。蓝色的警示灯闪烁著比霓虹灯更刺眼的光芒。

虽然赢了对手，他们依旧很有可能输掉比赛。

堵住入口的厚重隔墙在诺艾儿背后往上升起。

诺艾儿能听到卡隆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我已经确认孚葛和奥斯卡、拜森、陶多、史拉格都没事。隔墙也已经全部打开了。看来战斗真的结束了……』

「太好了！大家都没事呀。」

『我也正在赶往那边。不过……虽然达成目的，赌场周围依旧有警察正在包围。吉诺也试图逃走。警察何时攻进来都不奇怪。』

「啊～关于这一点，我有好消息和坏消息要告诉你们。你们想先听哪一个？」

柯芬在控制面板前抱著双臂。在听之前，诺艾儿就已经感到无奈。

「到、到底是什么消息呀……请先说坏消息吧……」

「没问题。我好歹也必须对巴洛斯尽到最低限度的义务。义务内容就包含在玩游戏输给他的时候许下的约定……应该说契约之中。万一我在游戏中落败，失去『迷雾』主人的宝座──我便必须烧毁这座赌场。」

「咦……咦咦咦？」

『嗯，很像是罗素会提出的要求。』

「对吧？除了洗钱之外，『迷雾』还有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任何一个秘密被公诸于世都会惹来大麻烦。这其实应该是被国家盯上的时候才会启动的保险机制……如果你不服，现在就立刻杀了我吧。」

「这……我并不打算做到那个地步。女士，因为你是非常绅士的……不，应该说淑女？的一个人。」

诺艾儿这么说，柯芬便第一次露出有些害羞的表情，别开了脸。

「况且我本来就是为了阻断巴洛斯市长的资金来源才会来到这里的。既然赌场倒闭就能让市长陷入困境，我就没有必要再做别的事。」

「这样啊。那么我也会赶紧把该做的事都做完，然后逃离这里。反正巴洛斯也没叫我输了就去死。」

『没想到你在赌博之外是这么务实的人……那么，好消息是指什么？』

「赌场突然失火的话，警察就会陷入混乱。这里装了能让火焰立刻延烧，而且火势相当猛烈的装置。即使吉诺下了指示，他们也无法立刻攻坚。这样你们就能趁机逃走了吧？」

柯芬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

其中包含车钥匙与控制面板的钥匙。她用钥匙打开面板，里面有好几个红色按钮，被带有明显意涵的黄黑线条框了起来。

「你们兵分多路，各自逃脱吧。庆功宴就等回家再开。卡隆，你和诺艾儿跟我去地下停车场开我的车逃走。我的保镳们对付的那个三人组……是叫什么来著？他们的长相没有曝光，只要趁著火灾的骚动，随便逃走就行了。」

柯芬这么说完的时候，从诺艾儿的耳机传来的声音开始变得吵闹。

『开什么玩笑啊，竟敢把我们说得像小喽啰一样！什么叫做随便逃走啊！不要随便敷衍我们啊！』

『拜托你不要闹了，陶多……难得有一次我喜欢的和平计画……』

『和平？喂，你能接受被当成这种小喽啰对待吗！』

『……啊～拜森？』

『不论该高兴还是难过，总之我明白事情始末了。』

「他、他们三个人都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拜森似乎也因为「随便逃走」的处置而多少受到了一点打击。平安会合之后，可得安慰他一下──诺艾儿这么想。

「还有另外一个人吧？是个金发的年轻帅哥。」

「……现在增加到两个人了。因为那个帅哥的哥哥特地赶来帮忙。」

「哦，那家伙也是个帅哥吗？」

「唔……算、算是吗……我想他的基础条件应该不错……」

诺艾儿想起奥斯卡的外貌，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没有眉毛，脸上到处都是穿环，头发也有剃过。诺艾儿只有听到声音，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挂著那张脸。

「不过，这下伤脑筋了。我的车是四人座的。」

『……直接说话就能通讯吗？』

用疑惑的语气加入对话的人是奥斯卡。诺艾儿不禁祈祷刚才那段谈论帅哥的对话没有被他们听见。

『没问题，奥斯卡，我们听得到你说话。继续说吧。』

『……我、我知道了……卡隆、诺艾儿……首先，那个……受你们照顾了……』

『你是在害羞什么啊？好恶。』

『我明明单方面袭击了你们，你们却还对我伸出援手……不只如此，甚至救了孚葛……那个……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才好…………』

『不要假装没听见啦！』

这组人马也有人在旁边吵吵闹闹。不过，从小声说话的语调就能想像奥斯卡扭扭捏捏的说话神情，让诺艾儿不禁露出笑容。

「我也要感谢你！要不是有你的帮助，我也没办法救出卡隆。话说回来，你这次是勉强自己赶来的吧？那么重的伤势……已经没问题了吗？」

『不必担心。虽然还难以说是完全康复……但魔人恢复得很快……下次再慢慢聊吧，现在应该先逃走。我是骑机车来到这里的，车就停在地下停车场。我们会自行逃脱，不必顾虑我们。』

「很好，这么一来就确定逃脱手段了。那么，我们走吧！」

柯芬用力按下面板的按钮。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四周──

赌场「迷雾」开始摇晃。

威力超乎想像，几乎是炸弹。火焰延烧的速度也非常惊人。

转眼间……赌场陷入火海。

从众多赌客身上汲取金钱，有时也给予金钱；一方面实现梦想，一方面摧毁未来的命运之城开始熊熊燃烧。

柯芬用极为冷静的步调走著。可能是早已决定这种情况下的逃脱路线，她在火焰与烟雾较少的路上毫不犹豫地前进。

诺艾儿在她身后看著她的步伐。

她的义足似乎是最先进的产品，就算如此，步调还是自然得令人讶异。她在这种状况下也不奔跑，不知道究竟是因为顾虑到诺艾儿，还是因为她无法奔跑。

「你的义手和义足都是便宜货呢。」

「啊……」

看来柯芬也在想同一件事。她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来这么说。

「这是卡隆替我准备的，我不太清楚好坏。女士，你的走法……实在不像是装著一只义足呢。」

「因为我已经和义肢相处几十年了，现在已经不会感到不便，完全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你真是坚强。」

「重点在于习惯。刚才也说过了，我会马上换成更好的义肢。两只脚应该很辛苦，但你迟早也会习惯的，加油吧。」

这个人果然也有良善之处。

诺艾儿这么想的时候，一个黑色人影从转角处走了过来。

「卡隆！」

「你没事啊。」

「……这还真是令人惊讶。我心想你叽叽喳喳的吵个不停，没想到真的是鸟。」

仰望卡隆的柯芬张大嘴巴，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说出禁语。不出所料，卡隆马上达到沸点。

「我不是鸟！是恶魔！」

「女、女士，卡隆很在意自己的头是这个样子。」

「等等，我才没有在意──」

「啊，这样啊。那还真是失礼了。好，既然成功会合就快点逃走吧。」

卡隆正要开始大呼小叫之前，柯芬便快步往前走。

通往停车场的路并不远。稍微弥漫著烟的走廊前方有个一片漆黑的空间。或许是为了顺利逃脱，停车场并没有装点火设备。

「柯芬女士，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即使你遵守了『契约』，巴洛斯市长也一定……」

「我可不是笨蛋，不打算乖乖接受处分，也没理由执著于拉普拉斯。我会就这么一路逃亡到远方。究竟要到北方还是南方开拓新天地……真令人犹豫呢。」

「哼，真是个顽强的女人。照这个情况看来，你大概没问题吧。」

「──别想称心如意。」

所有人同时回头。

全身上下都是伤，沾满了煤烟和血渍，妆容也完全剥落……但还是站在那里的高大男人正是吉诺．罗伦兹。

他受了伤，气喘吁吁。可是那双眼睛散发著猛兽般的锐利光芒，充满了生命力。他的目光正恶狠狠地瞪著柯芬，完全不把诺艾儿与卡隆放在眼里。

「你到底在搞什么？女士。爱玩也该适可而止……！」

「玩？我确实是玩了游戏，但可不是闹著玩的。」

「我才不想听你扯什么狗屁道理！我认同你的生存方式和实力，才会让你来对付诺艾儿，但你竟然这么轻易就输了。最后甚至乾脆地投降，还想跟敌人一起融洽地逃走──你以为这种事可以被允许吗？」

「吉诺……我输了。就像你只相信自己的力量，我也相信自己的游戏。我灌注了自己所有的意志，结果还是输了。我的战斗到此为止，没有必要继续对诺艾儿出手。」

吉诺咬牙切齿。

从他身上渗出的怒火与杀气，比真正的火与烟还要确实地逼近了诺艾儿等人。

「……你现在，马上，在这里杀了诺艾儿。你手上有枪吧？只要现在动手，我还可以饶过你一次。自己犯下的错就要自己善后。」

「这违反我的信念。」

即使面对这股杀气，柯芬仍断然拒绝。

「因为玩游戏输人就在游戏外对赢家出手，简直是三流的──不，下三滥的手段。我工作时会以此为前提，巴洛斯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

「……女士……！」

吉诺往前踏出一步，卡隆于是进入警戒状态。

「等等，这是我和吉诺之间的问题……既然彼此互不相让，那就只有一件事要做。」

柯芬从怀中取出左轮手枪。

吉诺简短地笑了一声。

「怎么样？你想和我斗吗？」

「没错，不过是以游戏决胜负。」

柯芬打开左轮手枪的弹膛，五发子弹纷纷落到地上。她只留下一发子弹，转动几次弹膛后装回原位。

「……俄罗斯轮盘吗？」

「如果我输了，我就会死。留下的你可以随意处置诺艾儿。」

「咦……！」

「抱歉了，你得再陪我赌博一次。」

柯芬没有回头，这么说。

诺艾儿抬头看著卡隆。突然被当成赌博的筹码虽然令人错愕，但现在我方有大恶魔在。

不管吉诺多强，应该也不可能敌得过卡隆。因为今天的作战并没有进行什么战斗，所以卡隆的状况也不错。

卡隆默默地观望著柯芬与吉诺的互动。

「可是吉诺，你输了就会死。到时候我们会离开这里。」

「哈！你以为我会特地陪你演这出闹剧吗？我已经受够你的游戏──」

吉诺说到这里又突然停顿，然后扬起嘴角一笑。他的笑容相当邪恶，几乎与恶魔没有两样。

「不，好吧。我想到一个好点子──你先扣三次扳机吧。那样的话，我就答应陪你玩。」

「那岂不是对柯芬极为不利吗！」

半感到荒唐的卡隆这么反驳，吉诺却当作耳边风。

「说什么傻话，是女士单方面要求我玩游戏的，我这样反而是对她让步耶。」

「柯芬，我和诺艾儿可以战斗。就算不玩什么游戏──」

「我说过了，这是我和吉诺的决斗。请你们不要插手。这是靠著孤独的力量战斗至今的同志之间的决斗。」

柯芬瞪了卡隆一眼。她的决心──意志似乎很坚定。也可能是有什么策略吧。

卡隆决定退让，站在诺艾儿身边。

「你可不能反悔，吉诺。一旦开始赌博，结果非胜即败。」

「好呀，没问题。你快点开始吧，我很忙的。」

「…………」

柯芬用左轮手枪的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她注视著脸上浮现浅笑的吉诺──

喀嚓喀嚓喀嚓。

「…………！」

诺艾儿现在才感到战栗。

──这、这么乾脆……？

柯芬面不改色地连续扣了三次扳机。

「……哼……」

吉诺没了笑容，嗤之以鼻。柯芬把左轮手枪推向他的脚边。

「我达成你的要求了。接著是第四发，轮到你。」

吉诺缓缓捡起左轮手枪。

总弹数是六发，剩下三发。吉诺开枪时中奖的机率很高。

「好吧，老实说我很佩服你。女士果然名不虚传，赌运强得不得了。可是──我一点也不在乎游戏的结果。」

吉诺的动作也毫不犹豫。

他理所当然似的举枪瞄准诺艾儿。

「因为我只要直接对诺艾儿开枪就结束了。」

「！」

「吉诺，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吧？真是个无耻至极的家伙。」

「我才不玩什么无聊的游戏呢。你们是不是游戏玩太多，脑袋都痴呆啦？」

卡隆和柯芬都用看著腐烂水果的眼神注视著吉诺。他们没有愤怒和焦虑，只是单纯地感到无奈与不屑。

就算是卡隆也无法行动得比子弹更快。诺艾儿忘了呼吸，浑身僵直。

糟糕了。

好不容易才攻陷「迷雾」。

却要死在这种地方吗？

「你不只是玩弄对决，还要逃避对决吗？」

「够了，我不想再听那种话了。不管俄罗斯轮盘的结果如何──都改变不了你们三个人会死的命运！」

吉诺毕竟是警察，持枪的手完全没有颤抖，准确地瞄准著诺艾儿。

表情扭曲成痉挛般的丑陋笑容，吉诺他──

扣下扳机，接著又再扣一次扳机。

「迷雾」同时大幅晃动。

枪声响起。

诺艾儿彷佛听见某种东西被挤压至碎裂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诺艾儿、吉诺等现场的每个人都不知道。

枪声之后有个很大的声响传来，吉诺随即惨叫著倒地。

诺艾儿平安无事。子弹并没有打到她。

「呜、呜呜呜呜！啊、啊……我的脚啊啊……！」

吉诺的壮硕身躯正在拚命挣扎。压在他身上的东西是隔墙。

卡隆立刻转头望向墙壁。那里有控制隔墙的面板，子弹击中了开关按钮。

「……真不敢相信……竟然有这种巧合……！」

吉诺开枪的同时，附近偶然发生爆炸，使这一带随之晃动。

这阵摇晃让子弹偏离了诺艾儿。

子弹继续直线飞行──偶然命中偶然位在那里的隔墙控制面板的开关按钮。

最重要的是，吉诺就偶然站在隔墙的正下方。

现在的他被压在令人难以置信的低机率结果之下。

这样的机率恐怕比玩二十一点遇到三次分牌机会，而且大获全胜的机率相同──甚至更低。

吉诺的左脚完全被隔墙夹住了。从他的反应看来，恐怕已经骨折。

靠他的怪力也完全搬不动隔墙，腿部反而传来挤压骨肉的刺耳声音。

「巧合……同时发生……」

诺艾儿惊觉，立刻抬头望著柯芬。

柯芬女士抱起双臂，用冰冷的眼神俯视著吉诺。

「你真是个愚蠢的女人，吉诺。在赌博中输给『命运魔女』就必须面临有如恶梦……有如奇迹的……你所能想像的最糟结局。而且，在游戏中──犯规者便当场确定落败。」

命运无法用眼睛看见，只会留下结果。

──可是，那个时候……我听到了「声音」。

诺艾儿听到的，一定是命运背弃吉诺的声音。那并非听觉，而是听见某种感觉，梦幻般的声音，是任何钢琴都无法呈现的音色。

诺艾儿战栗不已。

「第五发才有子弹射出。如果带著战胜我的强烈意志继续对决，你就能赢了。是你的愚蠢让自己走向了『惨败的结局』。」

「呜……唔……！女……女士！我和你……都一样不相信任何人，一直战斗到现在。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要在地上打滚？为什么……我要被你轻视？我明明才是……最强的……！」

「我把一切都赌在『胜利』，你却把一切都赌在『不输』。」

「……还不是一样……！」

「不，完全不一样。你还不懂吗？如果你满脑子只想著怎么逃，就永远不可能胜过我──你不管是玩扑克、百家乐还是二十一点，从来都没有真正胜过我。死前的这几分钟，你就好好回想吧。」

柯芬转身背对吉诺。

「走吧，诺艾儿、卡隆。这家伙已经无法行动。再过几分钟，火焰就会延烧到这里。看著别人被烧死的样子只会作恶梦罢了。」

诺艾儿低头看著吉诺。

这是她第一次俯视吉诺。

浓烟开始在地面窜开，吉诺流著汗猛咳。

在卡隆的沉默催促之下，诺艾儿不发一语地迈出步伐。

虽然过程有些惊险──这次的作战也成功了。

──希望「命运」今后也能继续眷顾我们。

刺耳的火灾警报铃，以及某种警报声响起。

某处发生爆炸的声音传来。另外还有某种东西被烧毁、渐渐崩塌的声音。

直到「迷雾」完全毁坏为止，已经不剩多少时间。

德瑞塞尔兄弟经过几次的绕路，总算平安抵达地下停车场。停车场还没有遭到火舌侵袭，却弥漫著不少浓烟。

「火焰也差不多快要延烧到这里了，加快脚步吧。」

「我才不怕火呢。」

「我和你不一样……我很讨厌火。」

「唉，看来你不像我，很正常地对火有阴影了啊──嗯？」

孚葛停下脚步。

因为听到某人的咳嗽声。

「哥，等一下……你看那边。」

孚葛用下巴指了指通往地下停车场的其中一条通道。

那里喷出了相当多的烟，而且有人在那里咳嗽。

奥斯卡快步走了过去。因为他认为有可能是来不及逃走的工作人员。

可是，趴倒在那里的人──是吉诺．罗伦兹。

「吉诺管理官……！」

「……这不是孚葛和……奥斯卡吗？呵呵……想笑就笑吧……」

总是梳整得很完美的粉红色头发已经乱七八糟，妆容也因为汗水、血渍与煤烟而剥落。

他的一只脚被隔墙夹住，扭往不自然的方向，而且流著血。

「……您似乎被击败了呢……」

「我可不是被诺艾儿和卡隆干掉的……全部都是因为女士背叛我……咳咳……不、不对……是我不该……相信女士的……」

「哈，真是活该啊。被留在火场里烧死，大概是某种报应吧？──我们走，哥。火已经烧到附近了……还是你要在这里看著他死？」

孚葛语带嘲讽，但表情并没有在笑。他以不同于奥斯卡的平静表情俯视著吉诺。

「呵……呵呵……咳咳……竟然……连、连你们……都看不起我……呵呵……啊哈哈哈……咳咳、咳咳……！」

「──管理官。」

奥斯卡靠近吉诺，对他伸出手。

「什么？喂，你在干嘛啊？哥！」

「我要帮助他。」

「笨蛋，你从头到尾都被这家伙利用，最后还被拋弃了耶！况且这家伙就是炸掉我们家的罪魁祸首！没有必要帮他吧！」

孚葛再怎么呼喊「事实」，奥斯卡的手都没有动摇。

吉诺缓缓抬起头，用有些茫然的眼神注视著奥斯卡的手和脸。

「诺艾儿他们对我伸出了援手。无论结果如何，管理官仍然是养育我长大的恩人……我是在他人的帮助之下走到这里的。我认为自己有义务回报这些恩情。」

「…………我实在无法理解。可是……既然你想这么做，那就随便你吧。」

「抱歉，孚葛。」

孚葛别开目光，却没有离开现场。

吉诺看著奥斯卡的手，渐渐开始颤抖。

「别……别闹了……！就算你……想要让虚弱的我大意，也是没用的……！」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要帮助您而已。就算是我这种人，现在也能成为这个阵营的一员。您一定也能重新来过……请相信我吧。」

「说得好像……我过得很不幸一样……奥斯卡……！你到底变得有多笨呀……！咳咳……咳咳……呼……呼……！」

吉诺咬紧牙关，看也不看奥斯卡的手，开始撑起颤抖的身体。他的嘴里还喃喃念著……呻吟般的低语。

「这次我不会再犯错了……这次我会贯彻自己的原则……我很强……因为我是孤独的……所以很强……！」

「管理官！」

「……最后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奥斯卡。你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做吗？『寻求他人的帮助』是最烂的一招。这种时候──就是该这么做！」

吉诺伸长手臂，从奥斯卡的腰上抢走一把军刀。

奥斯卡反射性地往后退。

可是吉诺的目标并不是奥斯卡。他发出野兽咆哮般的吶喊，朝自己的脚挥舞军刀。

「…………！」

「……这、这家伙……！」

他的怪力一击斩断了自己的脚。

拿著沾满鲜血的军刀，吉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小腿中段的切面流出大量的血液。

火焰从隔墙与地面的空隙侵入到停车场内。被留在另一头的小腿冒出可怕的气味，开始燃烧。

「呼……！呼……！呵呵……阿哈哈哈……这样……就自由了！看吧！我果然还是一个人最强！我一个人就无所不能，什么都办得到……！」

一步，又一步。

吉诺用单脚靠近兄弟。

就连孚葛也愣住了。

可是奥斯卡带著悲伤的表情──俯视著吉诺。

「……您连我也无法信任吗？您宁可这么做……也不愿意抓住我的手吗？」

「啊哈哈……真可惜。我才不会留下……破绽和人情呢。我就是这样……变得这么强的……！我就是这样……才能和罗素．巴洛斯平起平坐……！」

「…………」

「呵呵……喔呵呵，奥斯卡……这是你瞧不起我的惩罚。你不过是只、呼、区区的、狂犬！……我就亲自葬送你吧，养狗就要照顾到最后……这才是、饲主……应尽的……义务……！」

拖著军刀，发出刺耳的声音。

用单脚慢慢往前跳了又跳。

带著笑容，瞪著对手。

吉诺渐渐逼近奥斯卡。

「……这家伙……已经疯了……」

「孚葛，你退下吧。」

唰的一声，奥斯卡使劲拔出另一把军刀。

「……如果这就是您选择的道路，那么至少由我来送您最后一程吧。直到最后，我都会以敌人的身分面对您。」

原本伸出的手，此刻握著军刀的刀柄。

吉诺的笑容变大了。烂泥般骯脏的脸变得更加扭曲，最后甚至连野兽也不如。

「送我最后一程……？凭你也想对付我……？啊哈哈哈……呼，真是有趣的笑话！」

「…………」

「在伙伴的包围之下变得圆滑的你！怎么可能赢得过贯彻孤独的我！好呀，放马过来吧！看我怎么教训你！」

就像日本的武士一样，奥斯卡举著军刀压低重心。

在旁边见证这一幕的孚葛彷佛听见刀刃发出一阵清亮的声响，

火焰的橙色在两把刀上化为光芒──

「──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吉诺管理官！」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于是──

鲜血喷溅。

「你是什么时候考到机车驾照的？」

「就读训练学校的时候。」

「是喔。」

「…………」

「……把那家伙留在那里真的好吗？哥。」

「那就是……那个人的生存方式。既然他选择独自一人前进，我就没有资格再多说什么。那一击是为了报复他玩弄我的人生……也是为了感谢他养育我到现在。」

「是喔。好吧，我倒是觉得舒畅多了。那家伙就是不把人踩在脚底下就不会罢休的类型。」

「……大概是因为站在他人之上才能让他安心吧。」

「………………哥，我问你喔。呃……他应该没有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没有啊，我们的私生活很普通。每天看他化妆穿衣服，我也习惯了。而且，他平常很少在家。大概是因为他总是忙著做警察的工作和坏事吧。」

「坏事……」

「休假时，我们从早到晚都一起训练……啊，对了。经你这么一问，他常常在训练时很兴奋地拍著我的照片，我当时心想『他真是个怪人』。」

「……………………呃…………好吧，如果只有这样…………嗯。」

「警察似乎没有追上来。趁天还没亮，我们先回你的据点吧──我们的复仇还有一半尚未完成。」

「放心吧，还要很久才会天亮──前面往右转，右转。」

「喂，我不能突然转弯。后面的车会反应不及。」

「呆子，后面没有人啦，这种大半夜怎么可能会有人！啊～受不了，下个路口右转──喂，就是那里！转进那条路！」

「…………？怎么了，这里有什么？」

「嘿……这里平常都有上映到两点或三点的午夜场。」

「…………」

「走吧，哥，我们去看电影。」

第三卷 Family of “VERDE” The banks of the Acheron 3

「大石牢」内突然开始吵闹起来。

这表示我刚才听到的噪音不是海浪冲上岩石的声音。那声音──毫无疑问是爆炸声。我原本还认为不可能，但他们真的来了。

诺艾儿拉拢炸弹客成为伙伴，为了夺回我而来到这里。

被人类抓住，直到现在都无法自行脱困，简直是身为大恶魔的奇耻大辱。但不论手段或过程如何，能够活著离开这里就是万幸。

我忍住想靠近铁栏边的冲动，维持坐在原地的姿势，仔细聆听。

──监禁我的地点是巴斯堤尔海蚀洞的最深处。

被凯撒拖在地上，离开诺艾儿身边之后，我还以为自己会立刻被处死。我也已经作好被凌虐致死的觉悟。

可是不知为何，他们没有杀了我。

如果我抵抗，也许情况就会有所不同。对他们来说，我应该是个温顺的俘虏吧。自从明白他们不打算杀死或折磨我，我便一直乖乖待在牢里。

期间顶多只有罗素和吉诺会来嘲讽几句，所以我才能够专心疗伤。

为什么他们不杀我？就算要留我一命，适度折磨我，削弱我的精力才是最保险的做法，为什么他们也没有这么做？

我的心中充满疑问，但发问恐怕会自寻死路。我基本上不会说话，就像雕像般动也不动。

只不过，我曾在深夜尝试脱逃一次。

顶端与墙壁是天然的岩石。正面有三层铁栏。如果这是普通铁栏，我或许能成功破坏。可是，我很快便得出不可能单独脱逃的结论。

整座牢笼都设有自古流传至今的恶魔封印术式。

罗素或许也能获得神秘学家的帮助。

只不过，这无疑是临时建造的牢笼。术式至少有三处严重的错误，而且是位在刻划于铁栏的部分。

集中攻击这里，给予强烈冲击的话，或许──

可是，牢笼前方几乎二十四小时都有凯撒的身影。可能是在附近过夜，吉莉安也经常与他待在一起。

此外──

随著时间经过，投入洞窟内的人员便愈来愈多。

就算找到适当的破绽，我也不可能独自逃出这里。

「讨厌啦，人家可不是闲闲没事做耶！你至少也替不得不来这种地方的人著想嘛。衣服都是海边的臭味，头发还变得黏黏的，真是糟透了……等一下，有海蟑螂爬上来了！讨厌～我恨这里！」

「有意见的话，你就去找更好的监禁地点啊。」

吉诺每次来到这里，满嘴都是同样的怨言。罗素似乎感到烦躁，但两人的关系还是一如往常。保持不即不离的态度，互动看似有些火药味，却又会适度地放过彼此。他们从以前开始就是这个样子。

或许是想刻意嘲弄我，他们经常特地挑在牢笼前方讨论事情。

「你在路上听说了吧？似乎有几个想违抗我的小角色专程来到这里了。」

「不出所料呢～」

「不过人数似乎比预计中还要多了不少──无所谓，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这里的守备是铜墙铁壁。不必客气，隆重欢迎他们吧。」

「──骗人。」

吉莉安的细小声音插进了罗素与吉诺的对话。

「卡隆在这里。既然卡隆不在身边，诺艾儿就不可能复仇。」

「你还在说这个？吉莉安。」

「因为……！因为她没有理由过来。诺艾儿是孤单一个人，她只能放弃复仇。我不懂她为什么要冒著危险，特地来救这种害虫……！」

「吉莉安，我已经说明好几次了，你没有听到吗？诺艾儿早就不是一个人了。她拉拢了那个炸弹客成为伙伴。」

「连炸弹客的那群手下也都一起跟过来了。你不相信的话，要不要人家乾脆拿监视器的影片给你看？」

「……对、对了，我们现在马上杀了卡隆吧。然后再把他的头或其他部位拿给诺艾儿看就行了！到时候她一定会放弃的，对吧！」

「──吉莉安，够了，你稍微安静一点。」

罗素的声音变得低沉。

这个男人鲜少如此露骨地对他人发泄怒气，况且吉莉安只是个小孩子。难道罗素现在很焦躁吗？

吉莉安或许也被吓到了，于是听从他的要求。

不……

她的眼神四处游移，嘴巴正在喃喃念著什么。诺艾儿前来救助我──即使一个人也要继续前进的事，似乎远远超出这名少女的意料之外。

话说回来，炸弹客就是炸毁利特纳家，让她的家人与她自己受伤的罪魁祸首。对于炸弹客要来这里的事，以及他成为诺艾儿的伙伴的事，吉莉安都没有反应。

除了挚友诺艾儿．切尔奎帝以外的一切，她全都不放在眼里吗？

又或者──只要是与诺艾儿有关的事，不论家人与自己会如何，她都无所谓呢？

如此扭曲的奇才可不多见。老实说，我甚至有点羡慕凯撒能待在安全之处，就近鉴赏她这个人。

「不过，我的确没想到被独自留下的诺艾儿能展现这等程度的行动力。是你的教育开花结果了吗？卡隆。不愧是擅长培育的你。」

「…………」

「吉诺，你查出是谁策划炸弹客的逃狱了吗？」

「不……我心里是有个底啦……但没有确切证据。」

「是吗？我看你是在包庇某个人吧。」

「罗素你才是，竟然被自己养的炸弹客狗反咬一口，以饲主来说是不是有点太蠢了呢？」

「……很敢说嘛。算了，反正诺艾儿和炸弹客都会死在这里。」

两人的关系一瞬间出现裂痕，但罗素似乎也舍不得在这里失去吉诺这个帮手，于是很快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虽然是无可救药的恶棍与脑袋相当不正常的少女组成的团体，彼此却莫名地契合。真是不可思议。

「吉诺，事情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那么，我就带这些孩子走啰♥」

「吉莉安，你也到自己的岗位上吧。吉诺也会出马，我想应该没问题，但如果他们来了，你就好好招待他们吧。」

「…………」

「我就暂时不考虑万一落败的情况了。无论是我还是你，应该都不愿意让这种事发生吧。」

「…………走吧，凯撒。」

吉诺离去，吉莉安与凯撒也走了。

凯撒离开的时候，回头瞥了我一眼。

爆炸声渐渐靠近。

我的内心没有任何一点不安。

不论拉拢谁当伙伴，诺艾儿都一定会抵达这里。

刚被关进这里的时候，我看到罗素在这里守株待兔的样子，不禁担心起诺艾儿的去向。我希望她不要过来这里。

可是现在不同了。诺艾儿不只拉拢炸弹客，还找到了许多伙伴。

「我说卡隆……诺艾儿和炸弹客似乎率领了一群罗索家族的余党。」

罗素仍然留在这个地方，出乎我的意料。我们已经许久没有像这样单独交谈了。

我忍不住对一个令人怀念的词有了反应，开始与罗素对话。

「罗索家族……？到底为何会演变成这种状况？聚集在诺艾儿身边的人不是炸弹客的跟班吗？」

「那些跟班的其中一部分就是罗索家族的幸存者。」

更令人意外的是，罗素回应了我的疑问。

「不过，我老早就掌握这种事了。毕竟我早就在那个时候把干部和能干的家伙全都杀掉，不然就是关进大牢，剩下的家伙都是些没用的废物。话虽如此，他们依然继承了罗索的派系──那些家伙目前正在跟我准备的新毕安哥家族交战。」

「…………」

「很有趣吧？那个时候，我们有相同的目的，我对付白色BIANCO，你对付红色ROSSO。我们分道扬镳的现在，彼此的敌人却相反。我是红色ROSSO，你是白色BIANCO。」

诺艾儿的身边有前黑手党……

他们和普通的小混混有些不同，遵守一定的原则，因此自尊心也高。

虽然只是仰慕炸弹客的人自动加入诺艾儿的一方，但救出我终究还是「诺艾儿的目的」。

如果诺艾儿本人无法获得信赖，就算有炸弹客的呼吁，应该也无法找来这么多的人加入突击作战。

──你的直率行动力吸引了许多人。

诺艾儿的行动与她本身不只是拉拢了开膛手与炸弹客，甚至也吸收了黑手党。他们现在团结了起来，与支配拉普拉斯的力量战得不相上下……

现在的诺艾儿或许能将吉莉安与凯撒也牵扯进来，改变他们的立场。

「……罗素，你也想像那个时候一样，开出最后一枪吗？」

「怎么可能，我已经要撤退了。市长可不能总是窝在这种地方。而且，现场的骯脏事是部下的工作。我的工作是获得市民的支持。」

罗素走向我。

他站在铁栏前。

我感到讶异。我原以为罗素会露出浅笑，他的表情却很认真。他看著我──不，他的眼神穿透了我，带著强烈的憎恨瞪著某种东西。

连我的冠羽都瞬间竖了起来。

「卡隆，你就在那里看著吧。好好看著来救自己的伙伴会有什么下场。」

──什么？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杀气……憎恨……某种嗜虐倾向。

咄咄逼人的乌黑感情从罗素．巴洛斯身上渗出。

罗素确实改变了。是我把他变成怪物，让他在这个世间横行。

而他──彷佛又再度变质了。

「罗素──」

我还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就呼唤了他的名字。

然而罗素并未回应我，背对我离去。

「…………」

寂静很短暂。

爆炸声已经来到附近，我也开始听见人的声音。

──啊啊，是诺艾儿的声音。

我伫立在原地，静静等待。

没想到身为大恶魔的我，竟然也有期待人类前来相救的一天。

──来吧，诺艾儿。

双手的五指久违地涌现力气。

──我大恶魔卡隆，就接受你的救助吧。

等待已久的那一刻，终于要到来了。

〈To be continued〉

第三卷 Family of “VERDE” 后记

原作后记

我是原作游戏的作者，名叫カナヲ。感谢您拿起小说版的《被虐的诺艾儿》第三集。

这次的内容是原作的Season5与Season6的故事。

其实从这部分开始，故事的氛围渐渐与过去的《被虐的诺艾儿》有些不同，各位有发现吗？

没错，无论是大石牢的战斗还是「迷雾」的战斗，最后都是诺艾儿阵营获胜，对巴洛斯阵营造成了伤害。

这个变化无疑是因为「伙伴」的存在带来了巨大的影响。

过去的诺艾儿虽然有卡隆这个独一无二的搭档陪在身边，仍然是以非常小的势力与巴洛斯的势力作战。即使克服困难，努力打倒眼前的一个敌人，对手还是非常庞大。如果有新的敌人接二连三地出现，终究还是会输给对方。

诺艾儿能够突破众多敌人并救出卡隆，甚至在「迷雾」的豪赌中胜出，连续写下完美的胜绩，正是因为孚葛、拜森、陶多、史拉格，以及奥斯卡等伙伴在战力与心灵方面支撑著她的关系。

如果诺艾儿没有和卡隆一起经历一场一场的小规模战斗，他们也不会成为我方的伙伴。

诺艾儿的战斗或许也渐渐开始开花结果了呢……

对了，关于以前在官方设定集的人气投票中获得第一名的孚葛……其实以原作者的角度来看，他也是非常好描写的角色。

我还清楚记得孚葛大为活跃的Season5故事大纲写得非常顺利，几乎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完成。

我想这一定是因为他是个非常直率而纯粹的角色。他的行动理念很清楚，动脑之前会先采取行动。因为「孚葛一定会在这种时候这么做」的构想很明确，所以接下来只要思考如何呈现就行了。

不只是孚葛，其他的角色当然也具备不同于诺艾儿与卡隆的鲜明性格，所以思考他们「在这种时候会怎么做」的过程非常快乐。

有了伙伴们的加入，开始能与巴洛斯公平竞争的诺艾儿等人今后会如何复仇……敬请期待小说的续集，以及原作游戏！

カナヲ

后记

大家好，我是诸口正巳，这次也负责撰写《被虐的诺艾儿》小说本文。

本次的副标题是义大利语和英语的混合，意思是「『绿色』家族」。只要阅读本篇故事，各位一定可以明白其中的意义。

由于撰写第二集的时候正值行程满档的过年期间，所以我后悔地心想：「写第三集的时候要预留更多时间才行……」结果……这次行程也非常紧迫……我正在深切反省……下次我一定会预留更多时间……（不祥的预兆）。

暂且不谈这个，这集收录了Season5与Season6的剧情。据说这两季的人气特别高。

的确，这两季故事的热血情节与赌场的小游戏，以及与柯芬之间的紧张心理战都让我玩得非常过瘾。我在最终战一度搞错选项，被女士枪杀的经验已经成了美好的回忆。

我衷心希望这本小说可以重现那份热血、快乐与紧张感。

不过，赌场的剧情文本量比我想像的还要多，所以没能全数收录。不得不删除陶多和史拉格在后场的戏分（对陶多来说是污点），我感到非常痛心。

与柯芬女士赌博的情节也精简了不少，实在令人遗憾。因为我对二十一点的知识也只有基本规则，有许多事都是在游戏中从女士那边学来的。

非常讲究公平，而且很聪明，实际上却又相当疯狂的女士是我很喜欢的角色。

「过去是敌人的角色成为伙伴」是很王道的发展，但王道正是因为广受喜爱才会成为王道。我也很喜欢这种剧情，所以孚葛与奥斯卡兄弟俩都加入诺艾儿阵营的发展让我非常高兴。

不过或许是因为孚葛的对手总是吉诺，所以现在回头一看，我总觉得这集好像老是在写吉诺的戏分……虽然他的个性很鲜明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过去一直很孤独，或者该说是只有诺艾儿与卡隆两个人的复仇之路已经变得相当热闹了呢。没错，简单来讲，角色变多就会让页数变多。今后在撰写小说的时候，我应该还是会陷入苦恼吧。

希望这次大家也能透过小说的形式，欣赏诺艾儿等人的故事直到最后。

那么，期待下次再见。

二○一八年八月某日　诸口正巳　拜

第三卷 Family of “VERDE” 插图